電梯到了八樓，門開了。
走廊很長，白色的燈光，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
小年糕從來沒有來過醫院的住院部，他不知道這些白色意味著什麼。
但他握著沈鹿寧的手，手心出了汗。
門開著一條縫，沈鹿寧推開門。
病房裡，陸司寒正靠在床頭，手上還扎著留置針，床頭櫃上的保溫桶還在原位。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目光越過沈鹿寧，落在她身後的小年糕身上。
小年糕站在門口，穿著深藍色的校服，書包背在身後，手裡還拿著今天在幼兒園畫的一幅畫。
他畫的是三個人，手牽手，頭頂上有一個很大的太陽。
他看著床上的陸司寒，看著他的手背上的留置針，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手背上那根透明的管子。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眼眶又紅了。
他用力地、拼命地、像在做一件很難很難的事一樣，把那點紅忍了回去。
然後他鬆開沈鹿寧的手，走進病房，走到病床邊。
他踮起腳尖，把手裡那幅畫放在床頭櫃上，放在保溫桶旁邊。
“爸爸，”他的聲音有些抖，但他忍住了，“這是我畫的。送給你。”
陸司寒低頭看著那幅畫。
三個人，手牽手，太陽在笑。
和他的孩子昨天在教室裡畫的那幅一模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幅畫上，爸爸的手上多了一個創可貼。
維尼熊的，黃色的，小年糕畫的，他看到了他手上的留置針，把它畫成了創可貼。
陸司寒伸出手，拿起那幅畫。
他的手指在顫抖，畫紙在他手裡輕輕震動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謝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畫得很好。”
小年糕站在床邊，仰著臉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了陸司寒很久，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爸爸，你疼不疼？”
陸司寒看著他。
這個孩子，五歲，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站在他的病床邊，問了一個沒有人問過他的問題。
“……有一點。”他說。
小年糕低下頭，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維尼熊創可貼。
他撕開包裝，小心翼翼地揭下白色的背襯紙，露出淡黃色的膠面和中間那隻笑眯眯的熊。
他踮起腳尖，夠不到陸司寒的手背，沈鹿寧走過來，輕輕把他抱起來。
小年糕拿著創可貼，貼在陸司寒手背的留置針上，不是蓋住針頭，是貼在膠帶旁邊，維尼熊的臉朝著陸司寒的方向，像是在對他笑。
“貼了就不疼了。”小年糕說。
陸司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鼻子一酸、眼眶一熱、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湧的哭法。
他沒有出聲，但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病號服上，砸在那幅三個人手牽手的畫上，砸在維尼熊的笑臉上。
“爸爸，你別哭。”小年糕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掌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動作很輕很慢，“哭了就不帥了。”
陸司寒伸出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把小年糕從沈鹿寧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
他抱得很輕，怕壓到他，但又捨不得鬆開。
小年糕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小手拍著他的後背。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很快。”
“明天嗎？”
“可能後天。”
“那後天誰來接我放學？”
陸司寒看了一眼沈鹿寧。
沈鹿寧站在床邊，看著他們，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媽媽接你。”陸司寒說，“爸爸出院了就去接你。”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拉鉤。”
陸司寒伸出小指，和小年糕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年糕使勁搖了搖，又用大拇指對了一下。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沈鹿寧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眼眶紅著。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病床，留置針，維尼熊創可貼，保溫桶，三個人手牽手的畫，和一個抱著孩子的父親。
這是她拍過的，最好的照片。
小年糕待了半個小時。
他給陸司寒講了幼兒園今天發生的事，數學考了滿分，張老師表揚了他，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幫一個小朋友撿了掉在地上的勺子。
他講得很詳細，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陸司寒聽著，不時點一下頭，說一聲“嗯”或“是嗎”或“你真棒”。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認真。
沈鹿寧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半個小時後，她站起來。
“該走了，爸爸要休息。”
小年糕從床上滑下來，把書包背好，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
“爸爸。”
“嗯。”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好。”
“你手不要亂動，那個針會跑。”
“好。”
“你記得喝水，哦你不能喝。那你記得……記得快點好起來。”
陸司寒看著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好，爸爸答應你。”
小年糕走到門口，牽著沈鹿寧的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眼淚，沒有委屈，沒有“你為什麼又騙我”。
那一眼裡只有一句話，我等你。
和那天在樓道口喊的那句“爸爸你別再弄丟我們了”一樣，輕，但重。
門關上了。
陸司寒靠在床頭，低下頭，看著手背上的維尼熊創可貼。
黃色的熊，笑得憨憨的，旁邊是白色的膠帶和透明的管子，再旁邊是那幅三個人手牽手的畫。
他伸手，把畫拿起來，舉到面前。畫上的太陽在笑，畫上的三個人手牽手，畫上的爸爸手上有一個黃色的創可貼。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畫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周濤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陸司寒靠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手背上貼著維尼熊創可貼，胸口貼著一幅兒童畫。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打著透明膠帶的舊保溫桶。
整個畫面和他這個人完全不搭，但又讓人覺得，這才是他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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