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寧。”陸司寒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
她沒有轉頭，依然看著槐樹的方向。“你認識她多久了？”
“她進陸家的時候就認識了。我母親那邊的人安排她來的。”
他的聲音很低。
“那你跟她有聯絡嗎？”
“沒有。她今天來之前，我沒見過她，從五年前你走了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措辭，“但我查過她。她跟我母親有聯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愧疚。”
沈鹿寧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握著鐵欄的手指上。指腹還殘留著鐵鏽的觸感，粗糲的、暗紅色的粉末蹭在指紋上。
“陸司寒，你到現在，還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
他看著她。
她的目光是平靜的，不是在質問，不是在翻舊賬，是在數一件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些事。不是故意瞞你的。是沒有想好怎麼說。”
“那你什麼時候能想好？”她問。
“……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說。”
她轉身，走向鐵門裡面。
小年糕正從教學樓裡跑出來，衝她張開雙臂。
她蹲下來，把他接住，抱了一下，又鬆開，拉過他的手，慢慢往鐵門外面走。
路過陸司寒身邊的時候，小年糕仰起臉看了他一眼。“爸爸，你怎麼還不走？”
陸司寒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天邊的雲層又合攏了，把那小片藍色遮住了，空氣重新變得沉悶起來。
小年糕走在中間，左手拉著沈鹿寧，右手拉著陸司寒，像一座小橋連線著兩岸。
他的小短腿一蹦一跳的，踩過水窪的時候，水花濺起來，落在他的褲腿上。
沈鹿寧注意到陸司寒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傾，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在上面。
胃疼。他的手沒有按著胃，但她看到了他手指微微蜷縮的弧度。
她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彎。“去超市買點東西。”
陸司寒沒有問買什麼。
小年糕跟著她進了超市，跑到零食區去了。
沈鹿寧走到生鮮區，拿了一盒山藥，一袋紅棗，一盒小米，又拿了一盒排骨。
她把這些東西放進購物車裡的時候，看到陸司寒正站在貨架另一頭，看著她挑選食材，她的眼睛落在山藥上，手指在表皮上輕輕按壓了一下，又換了一根，再按一下，直到找到她覺得合適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走過來。
他看著她經過這件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個沉靜而準確的挑選，都像在對他做一份承諾。
沈鹿寧挑好了東西，推著購物車走到收銀臺。
小年糕從零食區跑過來，手裡拿著一盒草莓味的小餅乾，舉到她面前。
“媽媽，這個可以買嗎？”
“可以。”她接過餅乾放在收銀臺上。
小年糕又轉頭看向陸司寒。“爸爸，你買什麼？”
陸司寒看了一眼收銀臺——山藥、紅棗、小米、排骨、一盒草莓味小餅乾。
“我不買。”他頓了頓，又說，“我付錢。”
“不行。”沈鹿寧已經拿出了手機，開啟付款碼。
“為什麼不行？”
“因為這些東西是給你買的。你自己不能給自己付錢。”
陸司寒沒有說“好”或“不好”，他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著她掃碼、付款、把東西裝進袋子裡。
收銀臺後面的大姐目光在他倆之間轉了一下，最終落在小年糕身上。
“這孩子長得真像他爸爸。”沈鹿寧正在裝山藥的手沒有停，也沒有抬頭。
“嗯。是像。”
大姐大概只是想閒聊一句，見她沒有多聊的意思，也沒有再開口。三個人走出超市的時候，天色更暗了一些，像傍晚提前到了。
回到家，沈鹿寧把食材放進冰箱，排骨拿出來解凍，山藥放在案板上。
她繫上圍裙，開啟水龍頭洗排骨。
小年糕在客廳裡拆開那盒草莓餅乾，拿了一片遞給陸司寒。
“爸爸你吃。”
陸司寒接過餅乾，咬了一口。
甜膩的草莓味在舌尖散開，是那種小孩子喜歡的、帶著人工香精的甜，但他沒有說“太甜了”，他嚼了兩下嚥下去了。
“好吃。”
小年糕滿意地又遞給他一片，然後自己也拿了一片，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人一片，安靜地嚼著。
沈鹿寧在廚房裡切山藥，刀落砧板的聲響勻稱而利落。
她切到第三段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幼兒園門口姜晚說的話：“她最後說了一句話。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鹿寧姐。”
她不知道那句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姜晚編出來想讓她心軟的。
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閃。
沈鹿寧不知道該怎麼判斷。
她只知道，陸司寒的母親住院了，心臟問題，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而陸司寒不知道這件事，是姜晚來告訴他的。
他的母親，在病床上，在以為可能熬不過去的時刻，沒有給他打電話，沒有告訴他，而是給姜晚打了電話。
她寧願告訴一個外人，也不願告訴自己的兒子。
這裡面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關於他的母親，關於陸家，關於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往事。
她聽到客廳裡小年糕的聲音：“爸爸，你嚐嚐這個餅乾，比媽媽上次買的那個好吃！媽媽上次買的那個太甜了。”
陸司寒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沒有異常。“嗯。這個沒那麼甜。”
沈鹿寧重新握起刀，繼續切山藥。
刀落得比剛才重了一些，山藥在她刀下斷開，截面是雪白的，帶著粘稠的汁液。
客廳裡傳來兩個人輕聲說話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模糊而遙遠。
她切完最後一刀，把山藥放進盤子裡，然後擦了手，走到廚房門口。
“陸司寒。你過來一下。”
他走過來。
她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拿著那條擦過手的抹布。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通訊錄，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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