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深秋。
沈鹿寧原本說不用辦,領個證就行了,浪費那個錢不如給小年糕報個程式設計班。
陸司寒沒說什麼,但第二天就把全市最好的婚禮策劃團隊請到了家裡,小年糕坐在旁邊,一邊啃蘋果一邊聽策劃師講方案,聽完之後認真地說了一句:“媽媽,我想當花童,我還沒當過花童呢,一一去年暑假就當過了。”
沈鹿寧看了陸司寒一眼,陸司寒正在跟策劃師確認選單,耳朵微微紅著,像怕她說出什麼“不同意”的話來。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小年糕認真期待的臉上。
“……行。但你得把頭髮梳好,不能像平時那樣翹著。”
小年糕高興得從沙發上跳下來,繞著茶几跑了一圈,然後停下來指著陸司寒:“爸爸!你聽到了嗎!媽媽說可以!我當花童!”
陸司寒抬起頭,目光越過策劃師,落在沈鹿寧臉上。他本來準備了一整套說辭——場地已經看好了,婚紗也聯絡好了,日期和天氣都查過了,連宴席上的魚都定了兩種——但她什麼都沒問,就說了三個字。行。你定。
他一直到那天晚上洗碗的時候,水流聲嘩嘩的,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翹著的。他抬手摸了摸,用力按了按,沒按下去。
婚禮那天,天氣出奇地好。前一夜下了場小雨,把整座城市洗得乾乾淨淨。天是那種淺淡的藍色,像一塊被水浸過的棉布,雲朵薄薄地浮著,邊緣透著一層金色的光。
場地選在城外一座老莊園裡,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全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像金色的薄雪。沈鹿寧坐在二樓的化妝間裡,穿著一條白色的長裙。
款式很簡單,沒有繁複的蕾絲和水鑽,就是一條線條幹淨的緞面裙子,領口是圓潤的弧度,裙襬拖在身後,像一道緩緩流淌的月光。她沒有披頭紗,只戴了一根細細的銀鏈,吊墜是一顆很小的珍珠。
宋知意站在她身後,幫她把裙襬撫平。“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手在抖。”
沈鹿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那是冷的。”
“十一月當然冷。但你手心出汗了。”
沈鹿寧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用力握住。“……有一點點。”
宋知意從鏡子裡看著她,笑了一下。“你相信他會站在那裡等你嗎?”
沈鹿寧想了想。“相信。”
“為什麼?”
“因為他等過我了。等了五年。這一次換我等他了。”
門被推開一道縫,小年糕的腦袋探了進來。他穿著深藍色的小西裝,領口繫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頭髮被沈鹿寧用水梳了好幾遍,左邊的髮旋還是翹著一小撮,但整體已經很精神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小花籃,花籃裡裝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是他自己撿的。“媽媽!你好了沒有!爸爸已經在樓下等了!”
沈鹿寧站起來,走到門口,蹲下來幫他正了正歪掉的蝴蝶結。“好了。走吧。”
小年糕仰著臉看著她。“媽媽你今天好漂亮。”
沈鹿寧笑了一下。“你也很帥。”
“那我以後結婚的時候,也要穿這一身。你到時候也穿這條裙子。”
“好。媽媽穿著。”
走廊很長,木地板被陽光照得發亮。
小年糕走在她前面,花籃在他手裡一晃一晃的,銀杏葉偶爾掉出一片,他蹲下來撿起來放回去,又繼續走。
沈鹿寧跟在他後面,走得很慢。裙襬拖在地板上,發出柔軟的沙沙聲。
她的心跳在胸腔裡擂著,像一隻不聽話的鳥,在籠子裡撲騰。但她沒有停下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看到樓下大廳裡站滿了人。
宋知意和林棟坐在第一排,林一一坐在他們中間,手裡舉著一個用紙折的小花,看到小年糕出現就使勁晃。
周濤站在靠窗的位置,難得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戴眼鏡,看起來像換了個人。
旁邊站著王奶奶,換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在用手帕擦眼睛。
趙大爺坐在最後面,脫了門衛的制服,換了一件乾淨的夾克,手裡還捏著一顆糖——草莓味的,剝好了,等著塞給誰。
還有很多她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是從她這五年走過的路上來的人。
她看著他們,覺得鼻子有點酸。但她沒有哭。
然後她看到了陸司寒。
他站在大廳盡頭,那棵銀杏樹的旁邊。
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說打領帶太緊了,喘不過氣,她答應了。他的頭髮剪短了一些,像是特意為今天理的,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挺拔。他站在那棵金黃色的樹下,像一棵等了很久的樹。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攥著,然後又鬆開,又攥緊,又鬆開。他在緊張。一個在董事會上面對幾十個股東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站在一棵樹下,緊張得手心出汗。
小年糕走到他面前,仰著臉,從花籃裡抓了一把銀杏葉,踮起腳尖,撒在他腳邊。“爸爸,我幫你鋪好了路。你待會兒牽媽媽走過來的時候,腳下是金色的。”
陸司寒低頭看著那些銀杏葉,又看著小年糕那張認真的臉,沒有蹲下來,但他彎下了腰,把他抱了一下,抱得很緊,然後鬆開。
小年糕跑回沈鹿寧旁邊,拉起她的手,把她帶向那條灑滿金色葉子的路。她沿著那條路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銀杏葉上,沙沙的,軟軟的。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他看著她。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但很穩:“你今天很好看。”
“你也是。”
“你今天穿的是白裙子。”
“嗯。”
“我昨天晚上夢到你穿著白裙子走過來。跟現在一模一樣。”
沈鹿寧看著他。她想起很久以前,他給她畫的那張戒指設計圖。那時候他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嫁給我。或者等我來找你。”那時候她走了,他等了五年。現在她穿著白裙子,站在他面前。“陸司寒。我沒有戒指。”
他愣了一下。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戒指盒,是一個白色的紙包,用那條細絲帶扎著——像那天他從醫院帶回來桂花糕的紙袋。
她開啟紙袋,裡面是一枚戒指。不是新買的,是一枚舊的。
銀色的指環已經有些磨損,表面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被人拿在手裡摩挲了很多年,是以前她畫過的那張設計圖上的款式。
線條簡單,沒有鑲鑽,只有一道弧線,像一輪被收攏起來的月亮。她認識這枚戒指。
她畫過它,在他家廚房裡的便籤紙上。他收了它,留了很多年,打了樣,一直帶著。
“我讓人打的。做了五年。”他說,“一直想給你,但沒敢。怕你還沒準備好。”
她低下頭,看著那枚戒指。她沒有問“你什麼時候打的”“你為什麼不早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只是伸出手,手指微微張開。他看著她的手,把戒指拿起來,輕輕推進她的無名指。
戒指的尺寸剛好,不鬆不緊,像它本來就在那裡,只是被她戴上了。她低頭看了看,指環在她手上閃著溫潤的光。
“陸司寒。”
“嗯。”
“我準備好了。”
他看著她,眼眶慢慢泛紅。
他沒有哭,但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握,像是在確認什麼。
銀杏葉在他們腳邊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像金黃色的雪。
小年糕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花籃往天上一舉,銀杏葉飛起來,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她白色的裙襬上。
他仰著臉喊了一聲:“爸爸媽媽!可以了!你們已經站了好久了!”人群裡響起了笑聲和掌聲。
宋知意靠在林棟肩膀上抹眼淚,周濤摘下眼鏡擦了又戴,王奶奶把那顆草莓糖塞進了趙大爺手裡。
沈鹿寧站在陸司寒面前,手裡戴著那枚銀色的戒指,身後的銀杏樹在風裡抖落了一地的金黃,落得滿滿當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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