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門被關上了,窗戶也都關了下來,還沒有透亮的天,讓屋子裡都還有些昏暗,便也點了燈,照的通明。
宋知微低頭看著外祖母褪下外袍的肌膚,神色平靜而凝肅。
徐老太太有這個暗疾已經五年有餘,每到入夜時分,那處就會又痛又癢,進了許多藥和補品,都於事無補,又無法正經找個大夫來檢視,因此這病便一直磋磨著她。
今日又是一日被折磨著不曾入眠,感覺到宋知微的關切和她幾句話就猜到了何處不適。
徐老太太心防一空,就跟著宋知微說什麼便是什麼,讓宋知微檢視到了情況。
人老了之後,下體的皮膚和黏膜會變薄變幹,宋知微發現果然是有些皮損萎縮和粘連,幸好未見黴菌。
檢查了一下白帶,宋知微和芸兒給老太太穿好衣服,在旁的桌前坐下,讓芸兒找了筆墨出來。
老太太是不怎麼認字的,但是顧策安小時候是在這裡長大,東屋到現在都還給他留著,因此方才宋知微問筆墨的時候,芸兒很快便點頭說有,將東西找了出來。
清水融化墨條,宋知微提筆寫下藥方。
內服方:熟女貞二錢、旱蓮草二錢、何首烏二錢、山萸肉二錢、炒赤白芍各二錢、炙龜板三錢、生熟苡仁各三錢、土茯苓六錢、老紫草二錢、福澤瀉二錢。
宋知微提筆寫清克重斤兩,又寫下外用方:仙靈脾、蛇床子、老紫草、覆盆子適量。
她放下筆,將方子給了芸兒:“內用的一日一劑,早晚各用一次,外用的水煎燻洗。”
見芸兒有些沒反應過來,宋知微輕嘆了口氣:“可以將藥方給府裡的大夫看看,或是叫大夫過來,我同她說說,這上面的事,我有些經驗。”
想到宋知微病逝的母親,芸兒心裡的信任一下子湧了上來,她點頭兩下,利落的走了出去,跟外頭的王媽媽說了幾句,便見王媽媽立刻起身出去了,又叫了小丫頭去叫大夫過來。
一番吩咐處理完,芸兒便回來對著宋知微道:“等會子大夫就來了,要先給老太太換衣服。”
睡臥的衣服和見外客的衣服,可不能是同一套。
這也才是為什麼宅子裡的貴婦人看病麻煩和折騰的緣故,這都還不提患處根本無法給大夫檢視這個巨大的問題。
宋知微微微蹙眉,老太太換衣服可不容易,要把頭髮挽起來,戴上髮飾,衣服從裡到外都要換一套。
本來就許久沒睡,身子虛弱,這一折騰病更難好了。
於是她索性道:“只是叫大夫過來審一下方子,到時候簾子落下來,人也看不清,把個脈問問情況便夠了。”
徐老太太這時又清醒了一些,知道什麼對自個兒身子好,心裡也有些煩躁,道:“便就這般,今日免了請安,讓孩子們今天別來了。”
芸兒應下出去,徐老太太虛弱的握著宋知微的手:“你是個好孩子,外祖母知道。”
宋知微只是安撫的回握住,並沒有多說什麼。
很快大夫和他的徒弟便被叫來了,將藥箱放在地上,老大夫給徐老太太摸了脈象,大致的問了問情況。
只是問話雲裡霧裡,想來也是用詞頗為考究,生怕惹了忌諱。
老大夫問了情況,看看藥方,皺眉道:“宋小姐這方子是從哪來的?”
宋知微站在屋內,身形瘦長,氣質卻是頗為沉穩:“方子是我自己開的,老年體癢,虛多實少,同青年以實為主有別。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有“年四十陰氣自半”之說,下焦乃肝腎所司,肝腎精血虧損,累及任脈,故而枯萎瘙癢。
所以我選山萸肉與何首烏相配,以精血同補;炙龜板滋陰填精,與甘寒之紫草相伍,清潤入下焦,又以生熟苡仁同用,健脾滲溼,更配以外用藥止癢,去除邪毒。”
她說完對著大夫認真道:“此是我用藥思路,不知您可有見解。”
老大夫愣神片刻,忍不住重重點頭,老婦肝經血少、津液枯竭、致氣不能榮運,則壘鬱生溼。
宋知微的方子重在復陰津生化之機,參以燥溼之品。用藥柔無呆補礙脾之憂,燥無苦寒沉降之弊,應當是能獲良效的。
他站起身子,神色也是極為認真:“方子應有良效,姑娘的用藥也是極為考究,老夫沒什麼可說,可加的。”
屋子裡站著的,窗外湊熱鬧的,院子裡的所有丫頭們,方才從宋知微開口說一大串聽不大明白的話開始,便已經覺得不一般了。
如今親耳聽到這大夫都親口說,宋知微開的方,他沒什麼可說的,甚至是頗為認可的樣子,頓時都忍不住咋舌。
這表小姐,此前怎麼沒看出來,還有這樣的本事。
難怪不得平時不怎麼說話,原來是個內秀之人。
既然藥方已經被權威證明為有效,抓藥這種事情便也很快安排了下去。
老大夫和他徒弟走的時候,徒弟驚異的看了宋知微好幾次。
實在想不明白,看著明明年紀不大,怎麼能這麼精通用藥。
難不成只是巧合和運氣?
宋知微根本沒注意到,她只覺得鬆了口氣。
萬幸這人是個溝通的,要是遇到一個比較剛愎的就麻煩了。
畢竟學中醫的,要到給人看病的程度,真的得學很多年。
她現在年紀瞧著還是太小,實在不夠有說服力,瞧著實在是容易讓人不信任。
她和芸兒一同等著大夫讓人送了藥來後,再檢查了一下藥材,這才和芸兒一起熬了藥,服侍著老太太喝了下去。
又煎藥燻洗了一次。
不知是不是人實在太疲憊了,精神緊繃,如今似乎終於有了對症的藥之後,老太太洗完就睡著了過去。
如此服用了兩三天,當真夜裡的痛癢減緩許多,每次難受的時候,也能忍耐過去。
又過了四五天之後,痛癢幾乎沒有了,老太太夜間睡的好,白日裡也精神多,和宋知微相處的更為融洽。
但這種融洽中,已經不再是從前單獨的將她當晚輩看待,施捨幾分單薄的親情,而更多的是將她視作有用之人。
宋知微能看病的事情,也漸漸透過外祖母的治癒,從下人嘴裡傳了開來。
也因此,宋知微在院子裡和蘭草竹香清點財產的時候,第一次接到了來自二舅母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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