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藥以後，他的眼睛確實好了不少，矇眼的白布已被取下，露出底下清朗的眉眼。
她腦海裡迅速轉過幾個念頭：
先前在炎城城主府，他是由府醫親自看診的，能直接進府、由府醫接待的人，身份不會尋常。
再加上那日在山谷裡，謝榮曾叫囂自己是瀾城城主府的二公子，同是姓謝，想來謝慈應當也是城主府的某位公子。
若要儘快干預城中疫病的蔓延，就必須跟城主府搭上關係，而謝慈，或許就是一個很好的突破口。
念頭落定的瞬間，譚箏立即轉頭對韓香蓮說：
“奶奶，診費和藥錢我都已經付過了，待會藥抓好了，你帶著嫂嫂先回家去，記得把口罩摘下來丟掉，然後馬上洗手。”
“我這邊有些事，得去處理一下，稍微晚些回去。”
韓香蓮見她神色認真，也沒多問：“行，芸娘交給我，你放心去吧。”
譚箏點了點頭，轉身便朝街對面快步追了上去。
街面上行人不多，那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前方不緊不慢地走著，譚箏加快腳步，在快要接近時開口喚了一聲：“謝公子——”
謝慈聞聲頓住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因為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浮起一絲意外的笑意。
“是譚姑娘？”
譚箏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回了一個笑：“是我。”
離得近了，她才得以更清楚地看清謝慈的容貌。
他的眉眼生得溫潤清雋，鼻樑挺秀，下頜線條利落卻不凌厲，整個人站在那兒便自帶一股沉靜的書卷氣，讓人不易生出距離感。
只是細看之下，他的眼瞳深處仍帶著一層極淡的薄翳，像是舊雪初融後殘留的薄冰，在光下泛著微弱的灰影。
棗花翳雖然已經好轉了大半，視力也恢復了八九成，但病根深重，終究還是留下了一些抹不去的痕跡。
站在謝慈身旁的中年男子看了看譚箏，又看了看謝慈，帶著幾分好奇：“三公子，這位是？”
謝慈微微側身，介紹道：“周伯，這位是譚姑娘，我先前的眼疾，便是靠她給的藥，才能好得這樣快。”
周元義聞言，目光在譚箏身上多停了一瞬：“原來如此，沒想到這位姑娘年紀輕輕，醫術竟這般了得。”
譚箏客氣道：“周伯過獎了，不過是恰好手頭有對症的藥罷了。”
周元義又看了謝慈一眼。
“那我便不打擾三公子和朋友敘舊了，先告辭。”說罷拱了拱手，轉身往街尾的方向去了。
周元義走遠後，謝慈轉向譚箏，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他退後半步，整了整衣袖，端正地朝譚箏行了一禮。
“譚姑娘，先前在炎城，若非你贈藥，我的眼睛恐怕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此恩我一直記在心裡，卻始終未能當面道謝。”
譚箏沒有推辭，站在原地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等他直起身才開口。
“謝公子客氣了，舉手之勞罷了，你當初順路捎我們兄妹一程，那也是緣分。”
謝慈直起身，神色比方才鬆弛了一些，轉而問道：“譚姑娘也是因逃災才進瀾城的？”
“是，先前饑荒，我帶著家人躲進山裡避了一段時日，後來洪水來了，山谷裡也待不住了，無奈之下只能遷出。”
她說著，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被水汽濡溼的磚石，“如今一城之外全是洪水，也只有瀾城還能站得住腳了。”
“的確，其他幾個城池的情況都不太好。”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轉而問道：“可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譚箏點了點頭：“在北區租了間屋子，暫時安頓下來了。”
“安頓下來了就好，譚姑娘，你對我有恩，若在瀾城遇到什麼需要幫忙的，都可以來城主府找我，我會盡力而為。”
譚箏輕輕撓了撓鼻尖：“我剛剛聽周伯喊你三公子，所以你是瀾城城主的兒子？”
“是。”謝慈微微頷首。
“那正好，我現在還真有點事想找你幫忙。”
“可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不是我個人的事，是關乎整個瀾城百姓的事。”
謝慈目光沉了沉，方才那點隨和的笑意也收了幾分：“你說。”
“城牆能擋住洪水，福壽溝能排盡街巷積水，可有些東西是擋不住的。”
“連日陰雨經久不散，整座城都泡在潮氣裡，茅廁不足、汙水橫流，城外洪水裹挾的腐穢滲進護城河，取水的地方已經不太乾淨了。”
“溼濁滋生癘氣，病患混居互相傳染，發熱吐瀉、皮膚潰爛的症狀已經悄然蔓延開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回謝慈臉上。
“我方才在回春堂，親眼看到那些病人的臉色，也聽到李大夫讓人去府衙報信，這病從幾個人開始，很快就會連成一片。”
“若是等到爆發了再動手，局面就控制不住了，得從現在就開始行動預防。”
謝慈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盡快上報城主，派人處理。”
譚箏心下稍安，又補了幾句。
“病患要單獨安置在遠離水源的偏僻草棚，穢物單獨掩埋，若有疫死者，儘快深埋，不能隨意丟棄。”
“住處每日可以焚燒艾草、蒼朮、幹柏枝煙燻驅穢；地面撒石灰、草木灰；病人衣物用沸水蒸煮暴曬……”
謝慈沒有打斷，等她說完才開口：“好，我會交代下去。”
她微微退開半步：“那我就先告辭了。”
謝慈目送譚箏離開後，也立刻轉身朝城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譚箏沿著主路往回走，馬上要拐進巷口的時候，身後忽然竄出一個人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小，帶著一股蠻橫的勁兒。
譚箏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已經伸手來扯她臉上的面紗。
她下意識抬手去擋，但還是慢了一步，面紗被扯落，口罩也跟著歪到一邊，露出底下的臉。
扯她面紗的是個瘦得脫了形的女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蠟黃發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譚箏的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譚箏怔了一瞬，隨即認出了她，是原主的生母，李梅。
“盼娣！真的是你！娘沒有認錯！娘總算是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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