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五）
言棲躺在床上，雙目失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繁複的紋路，陷進深深的、深深的回憶，直到一陣敲門聲響起。
她在床上打了個滾，把眼淚蹭在床單上，深呼吸爬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司羽，換了身薄外套，利落挺括的剪裁襯得他整個人格外清冷優雅，頭髮柔軟地在額邊垂下，他換了副更細框的眼鏡，低眉斂目靜靜瞧著門邊的人，勾唇輕笑：“怎麼沒換衣服？要走了。”
言棲面色如常，半點看不出剛剛的模樣，把眼前的碎髮撥到耳後，聳聳肩：“你負責好看就行了，我怕冷，懶得換。”
走廊上覆古花紋的牆壁間嵌著壁燈，昏黃燈光影影綽綽打在門前，她眼前被他攏著，只看得到那光從他身後打下，他髮絲和外衣的輪廓被勾勒得清晰又柔和，讓她忍不住伸手主動提他理了理衣領。
然而，她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被人握住。
言棲一怔，順著那隻手看過去——是莫燃。
兩人都直直看向他，莫燃卻毫不在意地聳肩：“別被人看見了，表兄妹之間做這麼親密的舉動，不太好。”
言棲開啟系統查詢好感度，莫燃的好感度不知不覺又下降了幾點，雖然自從在洛北她和莫燃兩人那番對話後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就有些奇怪，但她已經決定暫時不刷他的好感度，所以她此刻倒也平靜。莫燃是正常人，他不能接受現在的局面，言棲對此不置可否。
因此，她淡定收回手，“理下衣服而已，你到底在說什麼？不如你替他理好了。”
說完，她徑自掠過兩人朝前走，朗聲道：“有空多想正事。”
這話顯然是說給莫燃聽的，聞言司羽抬眉，恰到好處地衝著莫燃露出一個輕佻的笑，自己理了理衣領，轉身下樓跟上言棲的腳步。從莫燃的視線看上去，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看見走到身邊的人言棲十分熟稔地和他說著什麼，他聽不見，但從表情也能看出，這兩個人之間有一股難以表述的相熟。
熟到不需要言語。
十幾分鍾後，幾人在江嵐的指示下進了一家門頭不太起眼的餐廳，走進去乍一看倒是樸素，但隨著侍應生的帶路進了一間房間後視線便豁然開朗。
這地方是江嵐定的，只見偌大房間內陳設典雅，牆上字畫絕非凡品不說，單說桌上那瑩潤剔透的餐具和金絲楠木的桌椅就足夠吸引人了。
只是幾人裡江淵司羽這種頂級世家弟子自然是見慣不怪的，更別說言棲這個肆無忌憚的上來就往椅子上隨便一攤。雖然她從沒來過這種場合，不過言棲仗著司家的勢，面對即將進來的市長先生也是硬氣的很。
照言棲的意思，還不如直接一個個問來得快，威逼利誘不怕不說實話，也就司羽這個老奸巨猾愛耍心眼子的才搞這一套。
別以為她不知道，他這麼上躥下跳嘴裡說的好聽都是為了她，可對他來說，結交結交D區的人又有什麼壞處呢？
月揚來的很早，他們到不久後她也在侍應生的帶領下推開了房間門，動作比起上次見面時略顯拘謹。她顯然是沒想到幾人會把見面約在這種地方，面上有一閃而過的詫異。
不過畢竟是隊長，見慣風浪，只一瞬就把情緒收起來，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朝席上眾人一一打過招呼。
她挑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看了看桌面上顯然是不止這幾個人的餐具，主動開口朝司羽道：“司先生說來簡單聊聊小碗村，可我看您還請了別人吧？”
司羽頷首：“我也沒說沒別人。”
月揚一頓，正要開口，目光瞥見那幾個多出的餐具，又閉了嘴低頭裝鵪鶉。
老實說，言棲有點餓，她是有點想問服務員要個餐前面包，可惜這裡沒有。她正想讓司羽催一催，江嵐那邊接到了市長秘書的電話。
對面略顯猶豫：“何先生說，他要帶個朋友來…如果司先生這邊不方便的話就只能麻煩你們下次再約了。”
江嵐開了外放，桌上江淵是無所謂，司羽看看言棲臉色也點了點頭，江嵐遂答應了。她答應的話落下，對面顯然也是鬆了口氣，兩人寒暄一番掛了電話。
至於那個所謂的朋友是誰，秘書表示，市長先生的意思是，是誰並不會影響今晚的對話，還是不說了。
他不想說，幾人也不強求，只是不久後當來人推開門的時候心中同時一陣驚詫。
而言棲，在看見那個人的瞬間，繃緊了手臂，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來人長腿跨過，半邊身子藏在光下，接著只見白色長髮飄逸垂落，在暖色光暈中顯出幾分神秘和溫柔，言棲早在他半邊身子沒進門時就已認出他來。這人身型高大，一身筆挺軍裝，不是夜黎是是誰？
當下室內四下皆靜，言棲是冷眼觀人，不動聲色，江淵則在那人出現時臉色倏地沉了下去，司羽只是微笑看著男人，似乎一切都不出預料，江嵐和月揚是不明所以，但看幾人神情，雖也認出來夜黎身份，卻也只是默不作聲。
“小七”夜黎主動開口，眉眼間繾綣溫柔好似這些天從未分開過，言棲靜靜看著他，他視線在言棲周身遊弋，緩緩道：“你剪頭髮了。”
言棲點點頭，站起身走近他身前，夜黎目光便又落在她身上這套樸素的衣服上，她套了件很薄的灰色毛衣，下身上一條運動褲，短髮髮尾微微翹起，看起來不修邊幅。
她是變了很多，夜黎心中嘆息，不過他會把她變回來的。
他伸手捋了捋眼前人的黑髮，寬大手掌輕撫過後又落在她臉頰邊，修長手指觸碰她眼角，“不過眼睛還是那麼漂亮。”他想起她曾經那樣深情地用這雙碧綠眸子望著自己，心情又愉悅起來。
“我們皇城道的夜代表怎麼來了？”司羽打破兩人的對視，先開了口。
他先說了話，江淵的話匣子也就開了陰陽怪氣地來了句：“是啊，夜代表這樣的大人物竟然夜願意屈尊來梁城？我看姐姐前段時間辛辛苦苦的為國為民出任務，夜代表也沒個表示，哎，果然人有了權勢就會變。”
夜黎那雙深藍色的瞳孔迅速聚焦在嬉皮笑臉的江淵臉上，下一秒，一顆鋒利的冰刃以閃電般的速度從不知何地向江淵脖頸飛去，江淵依舊是那副表情，全然不顧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夜黎沉下臉來：“婚約既然沒成，以後離她遠點。”
江淵笑得囂張：“那又如何，她說我是她男朋友。”
夜黎轉頭看言棲，言棲無奈看了眼江淵，卻也沒否認，夜黎眉頭緊鎖，冰刃逼近江淵動脈，房間內氛圍僵持，直到言棲一聲哼笑，她抬了抬手指，那柄冰刃瞬間化成了水，不受夜黎控制地嘩啦落地。
與此同時，一把手槍悄然抵上了夜黎的後腰。
夜黎看著持槍的言棲，長長嘆氣，“我記得你的槍法很好。”
“所以呢？”言棲一挑眉，似笑非笑。
“所以你要想殺我，在我進門那一刻你已經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夜黎往前一步，離她更近，呼吸糾纏，她聞到他外套上冷冽的香水味。“小七，親愛的小七，你要為了他殺我嗎？”
為了他？他，指的是誰？司羽還是江淵？
言棲是早就想殺了他，可惜暫時還不能，她收起手槍，沒再給他眼神回了座位。恰好房門再次被推開，市長熟門熟路走進門，見夜黎站在，上前拍拍他肩膀，“老夜，怎麼不坐啊？”
何市長年過四十，雖沒有大腹便便，看起來還算儒雅，但畢竟年紀已經上來，一進門在一群人中不免有些突兀。不過他倒沒覺得，十分自得地走到桌前坐下。
“剛剛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夜黎走到他身旁坐下，“畢竟也都是老熟人了。”
市長點頭：“哎所以老夜你說你到這邊來，我一想大家也是熟人了，不如就來個小驚喜！”
言棲聽得連連冷笑，這個老東西站隊夜黎，現在看司羽勢弱還敢主動把人帶過來踩司羽，真以為司家人是什麼好惹的？
夜黎也是，是聞著味兒就跑來了，看不得司羽的手往D區伸。當初司羽把他塞進A區駐軍去，去的高高興興的現在又跑回來了，背後有人支援，現在硬氣得很吶。
言棲也是有幾分後悔找司衛他們合作，不過她也不知道會把夜黎捧上來，反正總歸害不到她，就讓司羽頭大去吧，誰讓他欠她的？
見人來齊，很快上了前菜。
江淵不是個能藏事的，忍不住開口問：“你怎麼來了？”
“聽說小七在這邊，好不容易手裡事情解決一些，抽空來看看她。”夜黎舉起酒杯，朝他微笑。
江嵐見江淵問不到點子上，主動去問何市長：“今天大家能一起吃這頓飯也是緣分，那關於光蟲的事，何先生是否可以透露一些呢？”
一張桌子的眼睛霎時都盯了過去，何市長不慌不忙地嚥下一口湯，擦了擦嘴，拖長了語調：“這個嘛…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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