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照常吃喝,裴敘也沒受干擾,舒舒服服吃完之後,還到街上轉了轉消食。
只是裴敘見不得人雜亂的地方,他們專挑了一個幾乎沒什麼人的街道去看了看。
楊蕎樂得有他陪著,自然就不在乎這些東西,即使沒什麼意思,只能遠遠看著別人的熱鬧,她也覺著別樣幸福。
由著裴敘的意思,廚房那邊將她的膳食按照太醫給的食譜著實改了一番,得知她愛吃的西北的羊雜湯,還特別在外尋來了個西北人進府做飯。
有了家鄉的味道,楊蕎胃口大開,不知不覺幾日下去,就感覺腰上漸漸豐腴起來。
曹嬤嬤寬慰她多吃多練,楊蕎怕自己身材走形,日日要練上一個時辰的武才安心。
裴敘起初以為是她在榆林留下的習慣,後來知道她是怕胖才去做的,就以外面天寒地凍,冷氣入肺傷身為由,攔著不讓去了。
初七剛過,裴敘節假也臨近結束,忽得,傳來靖安王來府到訪的訊息,裴侯本還納悶,聽到門房的人說是來專找老二裴敘的,就瞬間寬心了,因為他也懶得去接待。
裴敘與靖安王更是無甚交集,這位逍遙王爺早年披甲上陣,為朝贏來十年安穩,也因傷勢過重,退居江湖養傷,不問世事,京城裡只剩了他整日遊手好閒,處處飲酒作樂的訊息。
他入仕時,恰是靖安王退隱時,兩人幾乎可以說毫無交集。
“臣裴敘恭迎王爺大駕。”裴敘如數行禮。
蕭庭玉負手而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院中錯落的翠竹與太湖石,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半晌才揚了揚下巴,淡聲道:“不必多禮,起來吧。”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隨意。
兩人移步廳內,分主次落座。
侍女們捧著茶盤魚貫而入,青瓷茶盞落於案几,濺起細碎的茶香,旋即躬身退下,廳內只餘二人。
裴敘見其端起茶盞,卻未湊近唇邊,只垂眸望著水面舒展的茶芽,便開門見山:“王爺今日親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蕭庭玉放下手中茶盞,嘴角微微一笑,“本王就喜歡閣老的直率性子。”
“也無甚,就是本王厚顏來這兒,討一個丫鬟。”他說,“本王在初一那晚,在臨近東街那條街的橋上,遇見一男扮女裝的女子,尋了多日,府中人打聽來訊息,說是出自裴家。”
“一身男裝,身材高挑,皮膚皙白……”
蕭庭玉說得很是詳細,裴敘驚愕之餘,心底隱隱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來,不知出於什麼,他陪笑一聲,隨後命人將棠梨叫了來。
那日棠梨也被楊蕎攛掇著換了一身貼裡,說不定就是她。
聽雪居里陪著楊蕎玩雙陸的棠梨聽聞靖安王要見她,左右摸不著頭腦,楊蕎盡是看好戲的樣子,打趣她是哪次出門被富貴王爺看上了。
棠梨自知沒那好命,也不稀罕,嗔了楊蕎幾眼後,乖乖跟著去了。
結果站在堂內剛行了一禮,就被蕭庭玉一口拒了。
“不是她,閣老,可否差人查一查,初一那日還有誰出門了。”
不等蕭庭玉將話說完,裴敘就擺手示意棠梨下去了,人不過才離開,耳中就落得一句話:“本王險些落入水中,是她救了本王。”
呼吸一滯,舉起的茶盞空放在嘴邊,不上不下,喝不下去了。
不待他回答,蕭庭玉便又不死心展開了手邊卷軸,“閣老瞧,大概就是如此模樣,您府中當真無此人存在?”
裴敘沉了沉氣,看著那副不太相似的畫像,眉眼輪廓依稀能辨出幾分楊蕎的影子,只是畫師技藝平平,將那靈動的杏眼畫得呆滯,餘下模樣與她那日出門時的一模一樣。
他緩緩放下茶盞,端詳片刻,面上無半分波瀾,可平日在朝堂上練就的那些應付人的話術,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下意識又怕對面之人識破他有所隱瞞,就只好叫來凌霄,將全府上下的丫鬟都叫了來。
“王爺還是將畫像收起,以免被有心之人知曉。”
蕭庭玉聽話收起,一排排丫鬟瞧過去,整整三四十個,竟無一人是。
堂內丫鬟撤得乾乾淨淨後,裴敘才看向蕭庭玉,瞧那張面露失落的臉,語氣平淡無波:“王爺,臣府上丫鬟皆是粗笨之人,模樣身段俱是尋常,斷無您所說的那般氣韻。再者,臣府中規矩森嚴,丫鬟們素日也是本分穿著粗衣,並無隨心所欲著男裝的道理。”
說罷,他愈加目光坦蕩地看向他,甚至帶著幾分疑惑:“不知王爺是從何處聽聞,竟尋到臣這府上來了?”
蕭庭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是想從中找出幾分破綻,可裴敘神色泰然,端的是一派坦蕩。
他忽然低笑一聲,端起茶品了一口:“許是本王的人打聽錯了訊息,擾了閣老清淨,既然如此,本王就先告辭了。”
裴敘起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行禮道:“王爺客氣。”
站在原地恭送蕭庭玉離開,想起那副與楊蕎不太相似的畫像,方才被強壓下去的波瀾,此刻伴隨著一股不適,盡數在心上洶湧,越想便越是說不出的膈應,就像是被啃噬般。
自己的東西被人時刻惦記著的滋味,叫人難耐,奈何又不能宣之於口。
他抬腳離開,神不知鬼不覺就朝著聽雪居方向去了。
站在院門外,遠遠聽見那聲隱隱的笑聲,心底那些不堪的感受漸漸退卻了些許,直到進門後看見那個遠比那副畫像鮮活的人,就徹底消失得乾淨。
想到她不知道,就好像也無所謂了。
“裴敘,你快同我說說,方才你們把棠梨叫過去,到底幹嘛了?”
棠梨憋著一個紅臉,甩下手中的骰子就出去了,也就楊蕎沒架子,在下人面前也不重規矩,才叫她敢這樣對主子生氣擺臉,整個裴府都找不出第二個楊蕎這樣的主子來。
裴敘坐回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神色如常,楊蕎也就沒有察出他有何異常,趿拉上鞋坐在了他旁邊。
“我沒來京城前,就聽見軍營裡的老人說,這位靖安王模樣極好,你方才見了是否如傳言中那般,是個溫文爾雅的玉面將軍?”
靖安王在榆林的那段時間,她被祖母關在府上讀書學字,照看得極緊,輕易不能出門,去軍營裡更是無稽之談,所以就算是好奇也沒法兒親眼看一看。
適才問棠梨,棠梨那丫頭被她逗得惱了,不願意說。
瞧她一臉心急,真心發問的樣子,裴敘想起了她跟著江時彥偷跑到青樓那次。
她就這麼鍾情容色,嫁給他也是為了他這張臉?
楊蕎久久不見這人開口,反而看見那雙眉眼間愈發晦暗。
自知他有些不滿,只好乾笑了幾聲掩飾尷尬,“不過也沒什麼好奇的,再好看,肯定也不如我夫君好看,我夫君好歹名滿京華,何人名聲能賽得過啊。”
她挑了挑眉,一副“你說是吧”的表情向他討好,誰料對方壓根不理,徑直端起茶盞,喝茶不語,純純懶得搭理。
楊蕎:……
好好的,怎麼又生氣了……
“怎麼,靖安王來這兒跟你尋了麻煩?”
她只知靖安王不問世事已久,不知與裴家到底有何關係,看樣子,來者未必是善茬。
結果問了半晌,那人死活不說,狠狠彈了她一下腦瓜崩就走了。
看裴敘平時文文弱弱的,實際身上力氣半點不少,她腦門疼了一下午才好。
其實小打小鬧挺好的,夫妻之間這般才是情趣,若真的相敬如賓了,她反倒覺得無趣,沒意思了。
可惜順心日子不長,翌日,秦鈺那傢伙就又傳來了信,叫她把腰牌老實交來,若再拖欠,就將她那日偷溜出去在酒樓裡跟他打架的訊息告訴裴敘。
信來的時候,楊蕎正叫曹嬤嬤梳著頭,是棠梨站在一旁念出來的。
曹嬤嬤一怔:“腰牌不是還了嘛,怎得又來要?”
楊蕎垂眸觀賞著自己妝奩裡的那些精巧首飾,許久不語。
曹嬤嬤這才知道自己受騙了。
主要是楊蕎也沒想過秦鈺初一那日會那麼老實,將真的玉佩還給她,所以她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再說,落水那麼簡單的事情,怎麼就能算報仇,秦鈺造的孽,還遠遠不夠還的。
曹嬤嬤見她不動,一下著了急,連頭也不梳了。
“姑娘,你這是作何,明明清楚秦鈺是何等貨色,還招惹他幹嘛,要是真給二爺告了,你就舒服了?”
“聽我的話,乖乖還了,昂?”
楊蕎點頭,“還,一定還。”
那東西留在她手裡,也沒用處。
但他秦鈺也別妄想用裴敘來要挾她,她不吃那一套。
曹嬤嬤一直唸叨在了十五,聽楊蕎給秦鈺傳信認認真真應在元宵宴上還腰牌,才放過她,怕她在宴上又鬧出事情,所以就直接跟著她一道去。
楊蕎不在乎,若真的要鬧事,憑她和棠梨兩個也攔不住她。
這回是宮中宴會,比上次冬至宴還要盛大,滿園的梅花開著,連帶著楊蕎不喜花草的人也瞧著歡喜,轉了好幾圈才出了梅園,去了蹴鞠場所。
旁邊還有投壺,捶丸什麼的,楊蕎瞧著熱鬧,苦於恐再生禍端,只好消了玩鬧的心。
抬手遮著陽光,眺望場中盛景,忽得覺場上一人煞是俊俏,正好離得不遠,就細細觀賞了一二,忽然覺得眼熟,可沒等收回目光,就被正主發現了。
四目相對,被人家抓個正著兒,楊蕎硬著頭皮衝之一笑,隨即便要離開,結果那人直接追了上來。
“姑娘,又見面了。”
楊蕎愣了愣,嘴角的笑僵了僵,腦中一時沒明白。
“姑娘莫不是將我忘了,初一那晚,橋上,差點被人推搡著從橋上掉下,是你扶了我一把。”
為了遠離是非,楊蕎專給自己尋了處僻靜人少的地方,此時兩人說話,周圍並無旁人,加之此人身上未著官服,也就無從判斷此人地位官職,她只當又是哪家的公侯少爺。
那日不過舉手之勞,她記得不清,更不願叫外人見到她穿男裝的樣子,只好抿嘴笑了笑,“是麼?過了半個月,我倒記得不清了。”
誰知那人頗是待人熱絡,不在乎她記不記得,只是一個勁兒同她搭話。楊蕎看在他長得好看,就笑著多應了兩句,暗地裡大都將精力放在了那張臉上。
五官俊朗,不如裴敘那般白,但也算不上黑,放在尋常男人之中,稱得上美貌了,不過同她家裡那位比起來,還是略顯遜色了些。
怕帳中江氏那些等急了,楊蕎藉口要離開,臨走前被他問:
“敢問姑娘是哪戶人家千金,蕭某可否認識一二。”
千金?
這是把她認成哪家未出閣的姑娘了?
楊蕎被他逗笑,今日曹嬤嬤出門專給她梳了婦人專屬的墮馬髻,怎得還能叫他問出這種話,那麼大眼睛白長了。
“什麼千金小姐,我都出嫁成別人的夫人了。”
方才還噙著淺笑的唇角,霎時僵住了。
他眼底的欣喜瞬間褪去,只剩一片猝不及防的怔忪,那點藏在眉峰間的貴氣,竟也跟著垮了幾分。
楊蕎哪管那麼多,不由笑了他幾聲,“往後不必將我救你的話掛嘴上,見人有難,換個其他人也會出手相助的。”
說罷,就邁著步子離開了。
回了帳子之後,才看見棠梨回來,曹嬤嬤替楊蕎拂裙角的時候,一直皺著眉,楊蕎只好安慰:“你放心,沒事的。”
她還在擔心秦鈺那邊。
不過楊蕎無甚好擔心的,若他想將事情都抖摟出來,那她也只好破釜沉舟,不必維護那點面子。
她繞著場子轉了一圈,皆未發現秦鈺身影,對她來說並不是好訊息。
如她所猜,明黃帳幔內,秦鈺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其中。
他垂著眼,靜聽裴敘立於御前,條理分明地陳說州府漕運之事,偶有皇帝低低的應和,他無意去聽,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封密箋,就像是抓住了能將楊蕎拖入泥潭的憑據,嘴角淬著勢在必得的得意。
等裴敘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皇帝揮手允下的那一瞬間,秦鈺適時出聲,躬身出列。
“對了,你立在一旁多時了,到底要說什麼,一道說了。”皇帝沉聲道。
“臣要狀告裴閣老夫人楊蕎,毆打朝廷命官,奪去臣禁軍值宿腰牌,意圖不明。”
秦鈺掀袍跪下,雙手呈上信件,“此乃臣與楊蕎所傳訊息的親筆書信,臣欲要回令牌,曾多次與楊蕎通訊,而她卻次次要挾於臣,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毫無理據,臣不堪其擾,更無力承擔令牌丟失之責,被逼無奈,只好來求聖上決斷,臣懇求聖上還我公道,也希望裴閣老能給我一個說法。”
作者有話說:
裴敘:果然是衝著我這張臉……
蕎蕎表面安慰,實則:若不是衝著你這張臉,誰嫁你……
明天見,但估計字數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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