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嶼平白捱了一頓打, 還有些莫名其妙。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馬嶸桓尋了幫手回來復仇,繃著一張臉,狠厲地抬頭。卻沒想到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龐映入眼簾。
趙嶼愣了一瞬。
就在這棍棒即將再次落下之際, 趙嶼下意識抬手想要抵擋, 卻發現這棍棒遲遲沒有打在他的身上。
明棠抓著那根棍子,急道:“爹爹, 好端端的,你怎麼打人呢?”
“打的就是他!棠姐兒莫怕, 二郎都告訴我了。這人簡直喪心病狂!恃強凌弱, 欺負弱小,把你逼得都爬到牆上去了。”沈父氣的鬍子都吹了起來,轉頭時又輕柔地將明棠抱在懷裡, 拍著她的腦袋安慰道, “現在爹爹來了,咱不怕啊。”
明棠還沒來得及解釋, 沈二郎也氣喘吁吁地衝了上來,腦袋頂著趙嶼的腰身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讓你欺負我阿姊, 讓你欺負我阿姊!”
等打累了,他才仰著脖子想要一展雄威, 卻在抬頭的瞬間, 眼神一片茫然。
咦,這個惡霸怎麼好像突然換了張臉?
沈二郎怔怔地看著對方。
沈父:“傻愣著幹什麼?來幾個人將他捆了,我要送他去見晁司業!”
明棠扶額:“爹爹,他不是剛剛來找我們麻煩的那位。這是阿兄的同窗,方才還替我解圍了。”
啊?
沈父瞬間傻眼了,手裡的棍棒“哐當”一下砸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趙嶼揉了揉方才被棍子打到的地方, 委屈地抬眸,發出了輕微的嘶氣聲。
沈父神色訕訕,尷尬的一把老臉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擱了。
他躬身行了個大禮:“方才沒有問清就貿然傷到小友,實在是對不住。”
沈父連忙撩開他的衣袖檢視傷勢。剛剛氣急之下,下手確實是重了一些。趙嶼手臂中間有一塊已變成了黑紫色,往外一圈都泛著烏青,尤其是腫起來的地方,還微微滲出了一絲淤血。
沈父著實愧疚。
這多好的小夥子啊,都傷成這樣了,愣是不吭一聲。
沈父心疼了,招呼著:“我先扶你去醫館瞧瞧吧。”
趙嶼悄悄看了眼明棠,又看了眼沈父,推辭道:“沈博士,我無礙的。時間不早了,您還是先趕去講學吧。”
這孩子,太懂事了。明明都疼成這樣了,還怕耽誤自己上課的時間。
沈父感動地上前抱住他的肩背拍了拍,似乎是又拍到了他的傷口,趙嶼疼的悶哼一聲,又似努力忍住,嚥了下來。
沈父忙收了手,自責道:“差點讓小友又受傷了。”
他寬慰地輕拍了幾下趙嶼的手心,又對著站在原地等沈二郎吼了句:“你也別在這湊熱鬧了,趕緊回家去吧。”
這熊孩子,真不省心,要不是他虛報敵情,整這麼一出烏龍出來,哪還有這事。
沈父又朝著明棠說道:“阿棠,既然是誤會,我就先趕去上值了。你回頭跟松哥兒也說一聲,讓他旬假的時候把這位小友帶回家來好好補一補,權當是為父向他賠禮道歉了。”
明棠:“...我曉得了。”
趙嶼忙衝著沈父鞠躬行禮:“多謝沈博士關愛,有您這般照顧,我這傷倒真不覺得怎麼疼了。”
沈父聽了一頓吹捧,“你呀你呀”誇讚半晌,才面帶笑容地繞過他們,哼了一聲,趕去上值了。
而沈二郎鬧了一場烏龍,本還有些喪氣。但明棠摸著他的頭,直誇讚道:“今日多虧我們舟哥兒回去搬了救兵,這才把那幾個歹人嚇跑了。舟哥兒長大了,是個能保護阿姊的小男子漢了。”
沈二郎吸了吸鼻子:“真的嗎?”
明棠:“當然是真的。舟哥兒以後每天都練武功,保護阿姊好不好?”
“好!”沈二郎重重一點頭,“我這就回去把剩下的大米都給磨了!”
明棠:“......”算了,你開心就好。
沈二郎被明棠哄騙著,擦乾眼淚,高高興興地又帶著他那一群夥伴和炸毛的小咪遣散回家了。
剛剛還喧鬧的圍牆腳下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了明棠和趙嶼面面相覷。
趙嶼心想,方才他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名字,可他卻還不知道小娘子的姓名。但又覺得冒然發問,會不會唐突了對方。躊躇間,竟覺得侷促起來。
趙嶼沒話找話,隨意先問了一句:“對了,方才你那些飯盒,都已經送進去了嗎?”
糟了!飯盒!
明棠這才想起來這事。
剛剛看到爹爹突然來了,、她臨時慌了陣腳,再忙著解釋調和,竟一下子把正事拋之於腦後了!
她忙小跑著把早已遺忘在小推車的那些飯盒裝到竹筐裡,對著趙嶼囑咐道:“這竹筐太小,還剩下一些沒能裝完。等我爬上牆後,還是要勞煩郎君一趟。”
趙嶼一口應下,末了還有些擔心:“我瞧著這圍牆還是有些高的,只怕小娘子會摔著了。不如還是讓我來吧,你在下面接應我。”
明棠擺手拒絕:“這才多少高啊,想當初......”
她說到一半,突然閉嘴不說了,差點露餡。
想當初,她兼職跑腿送外賣時,那些個學生也被困在那高高的圍牆裡面,她只好爬到樹上,再用晾衣杆把外賣給他們遞進去。就國子監這兒的,怕是連那些學校的一半都不到。
小意思。
趙嶼見她忽然沉默,還有些奇怪。但自己總歸是個外人又不好多問,只好柔聲道:“那小娘子小心些。”
明棠笑了一聲,抬頭看著這已爬過數次的圍牆,正要上前——
只見圍牆上有個郎君,一襲青衫,腰墜八卦,手拿符紙,正目露驚恐,又一言難盡地看著他們。
周天罡:“......o.O”
......
明棠剛剛突然從圍牆上跳了下去,外頭又起了不小的動靜,太學一行人都覺得甚是擔心。
一來是就那幾份飯盒還不夠他們分食的,二來則是怕明棠是惹了什麼麻煩。這位可是關乎他們全太學朝食命運的女郎,豈能坐視不理!
各個學子摩拳擦掌,想要來一場英雄救美!
可惜這英雄救美的第一關,就卡在了門禁上面。
沈青松最為焦急,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急著就要往牆上爬去。
關心則亂,越是著急就越使不上勁,他爬了兩次都爬不上去,一張臉冷汗涔涔,手腳冰涼。
杜琅見狀,也在一旁乾著急:“哎呀,這,這誰能幫著搭把手啊!”只恨自己太過墩實笨重,就是想幫忙,也著實是有心無力啊!
周天罡一撩衣袍,將衣袖褲腳捲起,大臂一揮:“我來!”
他往掌心啐了一口,踩在了幾塊石頭壘起來的廢石堆上,使勁蹬了幾下。杜琅見狀,也上前貢獻了自己肩膀,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其他同窗合力直把他往牆頭上推。
周天罡雙手剛扒拉住了牆頭,好不容易把身子挪動上去,一雙眼睛黑溜溜忙往牆外頭看——
“周兄,怎麼樣了?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阿棠沒事吧?”沈青松在下面一連串地發問道。
周天罡翻過牆,伸長了脖子打探著。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烏泱泱的一群人將趙嶼圍住,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他就知道今日早課沒見到嶼兄的人影,定然又是翻牆逃學了!自己待會兒非要好好再勸勸他不可!再這般下去,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他的學業啊!
周天罡正痛心疾首著,突然,就眼見著那沈博士手裡的棍棒落下,直直地敲在了趙嶼的身上。
嘶——
周天罡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兄弟的脾氣他是最為清楚不過了。
雖說趙嶼平日裡看著一副溫和友善的模樣,但實際上比誰都兇狠毒辣,睚眥必報。
他曾親眼瞧見有潑皮無賴當街尋他麻煩,囂張至極。那會趙嶼還只是隨意一笑,不放在心上。
結果不出半日,就發現趙嶼獨自從空曠的街巷緩步而出,而地上躺著無法動彈的那幾位,就是早上那群口出狂言的潑皮。
周天罡至今回想起那幾個潑皮的模樣,都覺得毛骨悚然。
臉頰歪斜,皮肉翻腫,嘴裡頭還不停地往外吐著血沫。嘖嘖,那模樣,著實可怕!
如今趙嶼平白捱了一記打,定然受不了這口鳥氣,只怕兩人馬上就要動起手來。周天罡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這完犢子了啊!當街毆打國子監博士,回頭要是直接把嶼兄整退學了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周天罡才心虛地將手掌挪開,微微探頭,糾結著要不要跳下去幫著求饒打個圓場。畢竟也是那位博士出手在先,也不是不能解釋的。
正想著,突然,就瞧見趙嶼一副委屈柔弱的模樣,那淚水甚至還在眼眶裡打著轉,欲落不落的。他非但沒有跟人動手,還溫和地朝著那位博士鞠躬行禮。
周天罡頓時傻眼了。
誰!這人到底是誰!他嶼兄必不可能這般溫和有禮!快點從他嶼兄身上下去!
周天罡從懷中掏出符紙,唸咒起卦,振振有詞之際,垂眸對上了趙嶼那溫柔的視線。
呔!這眼神太可怕了!到底是何方妖邪在此作祟,他只怕自己的道行不夠啊!
......
明棠也看見牆上的那道人影,連忙加快了腳步,跟著三兩下爬了上去。
周天罡的神情更加呆愣了。
不是,這牆這麼好爬的嗎?他們爬的是一個牆嗎?
明棠又朝著趙嶼招手,手裡搖動著搖桿,把東西往上提。
周天罡已經開始恍惚了。
這女郎到底怎麼做到的,還指揮嶼兄幹上活了?想當初他想託嶼兄幫著從外縣尋幾本書籍時,嶼兄都嫌麻煩冷然拒絕。
他們可還是認識十多年的至交好友啊!
周天罡越想越覺得離譜,他倒是要留下來看看這個邪祟還能用著趙嶼的身子做出多少離譜的事情來。
只見明棠熟練地把那竹筐放下,牆那頭的同窗們見著她安然無恙,一個接著一個排隊付錢,又從裡面取過吃食後,竹筐又落到了牆的另一側。
趙嶼忙不疊地上前,把推車上的東西重新放到裡面擺放整齊,又繫好了繩索,朝著牆頭上的明棠揮手示意。
不是嶼兄,你這,我......
周天罡心裡十分複雜。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那股子彆扭勁。
主要是他這兄弟這些個行為實在有點狗腿到真的沒眼看了。
好在,明棠不知道這些。只當是遇上了一個熱心助人的國子監監生,等最後忙完了,還讓他幫著把那一大罐的醬汁也放在裡頭,又給運了過去。
明棠對著沈青松交代道:“吃之前記得淋上一勺!”
末了,明棠拍拍手心的灰塵,對著還立於牆上的周天罡奇怪道:“這位...呃,郎君?你是還有什麼事嗎?”
周天罡猛地搖了搖頭,忽覺不對,又點了點。
明棠眼神疑惑,等著他後面的話。
周天罡急中生智,指著下面的趙嶼道:“我找他!”
趙嶼:“......”
明棠恍然大悟:“原來你是趙郎君的朋友啊,方才我碰到那國子學的馬嶸桓來尋麻煩,多虧他拔刀相助,這才把人趕跑了。”
“若不是什麼要緊事,我下去替你轉告便是了。”明棠扭頭朝他笑了聲,“這兒這麼高,你還是趕緊先下去吧。此處雖然偏遠,但萬一被那些個師長撞見了,只怕也免不了一頓責罰。”
周天罡手裡捏著的符咒都快被掌心的汗漬浸透了,慌亂地再看向圍牆下方無動於衷的趙嶼,僵硬地“哦”了一聲,隨口道:“就,就幫我同他說一聲,今日的朝食我也替他買了一份,等會兒回來就能吃上。”
明棠一聽,立刻明白眼前這位看來還是自己的大客戶啊,對著他粲然一笑:“那多謝郎君了!”
周天罡嘴角依然僵硬:“不、不必謝。”
左右他們都沒事,他也就放心了,轉身準備爬下牆去時,最後再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只見趙嶼沉著一張臉,對上他的視線後,眼睛也冷的像臘月的冰霜。
奇了怪了,嶼兄這什麼眼神。剛剛還好好的,簡直莫名其妙!
周天罡實在摸不著頭腦,腦袋一縮,手腳並用慢慢地爬了下去。
......
比起周天罡的笨拙,明棠爬牆的身手顯然要好上許多。
她手撐著牆,呲溜一下,幾步便蹬著滑了下來。
趙嶼看著她這熟練的模樣,跟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讓。心想,說不定這女郎翻過的牆比他翻過的還要多。
但翻牆一事,終歸還是有些風險的。
趙嶼沉思良久,還是開了口:“其實國子監東牆口有個破洞,經久未修。等等我回去後再鑿開一些,再墊上幾塊磚瓦掩飾一二。日後你便可以在那洞口遞食,不必這麼危險。”
明棠眼睛一亮:“這主意好。”
其實危不危險倒是其次,主要還是太扎眼了。這沒人還好,萬一真碰上個什麼人的,她倒是無所謂,爹爹的臉面可就要丟光了!
要是能在圍牆裡開個小視窗,那可就方便太多了!
只不過眼前這位監生,看著一副謙謙君子又品學兼優的模樣,又怎麼會知道國子監圍牆上有破洞,還這麼好心地指點她?
莫不是想釣魚執法,趁著他們早上交易時,來一個人贓並獲,再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明棠眯了眯眼,狐疑道:“郎君怎麼知道那東牆有個破洞的?”
趙嶼臉上閃過一瞬的慌張。
自然是他翻牆時發現的。這國子監哪面牆最好翻,哪裡的人最少,他都一清二楚,瞭如指掌。
但他不知為何,突然就是不想讓眼前的女郎覺得他是那種不學無術之人。
沉默一瞬後,他便神色自然道:“我早起跑圈練功時發現的。”
明棠緊縮的眉頭驟然一鬆,在心裡吁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這下放心了。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人看著也不像是那種會去向老師告密的馬屁精,如今同她透露這個,應當也是看在與阿兄同窗之誼的情份上。
真真是古道熱腸的三好學生啊!
只是她沒想到這位郎君還真是勤奮,學習之餘也不忘鍛鍊身體,當真是我輩楷模,卷王在世!
明棠安心之餘,又想起方才周天罡託他轉告的話語,忙道:“對了郎君,方才你那牆上的同窗託我轉告你,說是已經替你買了份吃食了,待會兒你回去就能吃上。”
明棠把那些個繩索還有竹筐收拾好,朝著趙嶼又道了聲謝,說笑道:“郎君那同窗看著神神叨叨的,但還怪重情意的。見你今日不在,還特地替你留一份朝食。”
趙嶼看著她古怪的神情,聞言頓了一瞬,乾笑兩聲:“我與他只是恰好相鄰而坐,談不上熟。”
明棠:“啊?”誰管他們熟不熟啊!?
不過明棠今日賺的盆滿缽滿,實在心滿意足,壓根不在意這些小插曲。
她收拾完東西,看著趙嶼還站在圍牆下一動不動,不免擔憂道:“郎君還是快進去吧,耽誤了你這麼多時間,等會兒可別遲到了。”
趙嶼擺擺手:“不著急,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倒是小娘子忙了一早上了,快些回家休息吧。”
明棠確實是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同他告辭:“今日多謝郎君了。說好的,等旬休時,你同我阿兄一道來家中,我來掌勺,到 時候再好好答謝你。”
趙嶼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輕聲應道:“恭敬不如從命,趙某便多謝小娘子了。”
明棠揮揮手,推著完全清空了的小推車,哼著歌謠回家了。
趙嶼目送著明棠離去,直到看見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小巷時,渾身陡然鬆懈下來。
踩著牆邊那棵紫藤樹,縱身一躍,從高高的圍牆上方翻進了國子監中。
作者有話說:
趙嶼:不熟,勿cue。
周天罡:?你、你不是人!
寫這一章的時候我自己嘎嘎樂到不行。
明天大概也是10點更。(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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