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從離開學校的那一刻起,常夏暄不再是學生,而是一名社會人士了,不過她比許多剛出大學的畢業生要幸運太多,她沒有找工作的煩惱。
工作室已經安置妥當,專案組近期也完成了整體的搬遷入駐,眼下游戲研發正式進入到內測週期。
本來按照計劃,這一環節該再前兩三個月就完成的,但是由於批次辭職風波,投資方的引入,以及工作場所的遷移等諸事的打斷,才拖延到現在。
內測的主要工作圍繞全流程功能驗證、核心玩法聯調、Bug集中修復及伺服器壓力測試等方面展開,工作室各部門緊密合作,整個團隊齊心協力,進入到高強度的精細化打磨階段。
技術上常夏暄可以幫上忙的地方有限,她所能做的就是在畫面和劇情上下功夫。
而凌儀景,身為團隊領導者,他是專案技術與管理的核心,統籌整體研發進度、任務分配及跨崗位協作……他的工作繁重,才剛出校園,就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這日,上午的工作告一段落時,凌儀景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他的母親打來的,說是約他在餐廳吃飯。
原本這頓飯常夏暄一早計劃了吃日料的,雖然凌儀景和他的母親不親近,但到底是母子,親人間的聚會她不便參與,就讓他儘管去,自己點外賣解決就行。
凌儀景糾結片刻,最後答應下來,叮囑她好好吃飯,就立刻動身離開了。
凌儀景與母親約定的地點就在工作室附近,他趕到包間的時候,看見母親已經在座位上坐著了。
他抬步前行,在對面落座,服務員過來招呼時他只隨意點了兩道菜,然後就安靜地等著,母親突然找他,不會是吃飯那麼簡單。
“工作室怎麼樣?”
“還好。”
“那你們開發的遊戲呢?”
“已經進入內測階段。”
母子倆一問一答,乾脆利落得像設定好的程序,沒有什麼感情。
這不尷不尬的問候說完,桌上又陷入了安靜,相顧無言了片刻,尚悅榕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把話題轉到正事上:“李筱前兩日來找過我,和我說了你們私下約見的事。”
“嗯。”凌儀景看著對面的人,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尚悅榕表態道:“已經到了這地步,我不想再勸你,你既然不願意向你爸爸服軟,不願意回家,不願意去凌頂工作便不吧,但是——”
說到這,尚悅榕加重了語氣:“你是凌立衡的兒子,身上留著凌家的血,即便你現在與他鬧僵了,可該屬於你的你得要,我為集團付出許多,你不要為了一時意氣,放棄你該有的。”
“我明白。”凌儀景表示知道了。
尚悅榕聽見這話,心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時,服務員前來上菜,待他佈菜結束,母子倆開始用飯,席間話很少,桌上的氣氛有些疏離冷清。
等用完飯時,凌儀景漱過口,用餐巾擦過嘴,起身告辭道:“工作室還有工作,我先走了。”
“阿景!”話音剛落,還未及邁步,母親忽然叫住他。
他抬眼看向對面,見她面色古怪,一臉猶豫。
其實,從進餐廳的那一刻起,他便發現母親今天的狀態不對,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此刻他探究地問:“怎麼了?”
“嗯……”尚悅榕沒有馬上回答,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半晌她張了張唇,囁嚅著說道,“阿景,這些年媽媽對不起你……”
那無波無瀾的心湖像是忽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湖面上,令凌儀景久久不能平靜,他備感詫異,愣在了原地。
等從驚訝中回神,他細細審視起母親的表情,只見那張在商場上素來運籌帷幄、鎮定自若的臉,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脆弱與悔恨。
凌儀景的心從初時的轟然一震、難以置信,隨著思緒蔓延漸漸生出幾個隱秘的猜測,於是緊抿著唇靜觀其變。
“我前段時間找過常夏暄。”
什麼!聞言他眸色一冷,忙脫口問道:“你都對她說了什麼,你是不是逼她了?”
尚悅榕瞥了一眼兒子,坦誠地說:“我當時的確抱著這個打算的,但是見面之後與她聊天時,她拒絕了,說不會和你分開。”
聽見回答,凌儀景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心裡暖融融的,這次她沒有拋下他。
就在這時,母親又開口了,她的聲音不知何時染上了哭腔,只聽見她緩緩道:“她指控我,說我們害死了你。”
凌儀景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裡咯噔一下,這句話顯然是因為常夏暄在為自己前世的經歷打抱不平,所以才會在激憤之時脫口而出。
雖然言語過重,但完全可以理解為常夏暄是在憤怒時失去理智的指責,頂多令母親感到氣憤,然而看她的反應卻不像。
凌儀景的心跳開始變得緩慢,他盯著那張涕泗橫流的面容,腦海裡最不可靠的那個猜測佔據了主導地位。
就像是要驗證他的猜測一般,母親凝結著淚珠的眼睛向他看過來,她的嘴唇有些顫抖:“我最近總在做夢,夢裡經常出現一些很真實,但是卻沒有經歷過的記憶,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和現實的記憶相似,但有所偏差……”
心徹底停止跳動,所以,他的母親因為常夏暄那句話的刺激,在被困擾被折磨之後竟然意外獲得了前世的記憶。
這可能嗎……也沒什麼不可能的,畢竟他和常夏暄都重生了。
在凌儀景震撼到不能自己的時候,母親還在斷斷續續地敘述著:“在夢裡,我和你爸得知你有女朋友以後,由我出面去找她,要求她和你分手,卻從她的口中得知你們已經分手了,然後沒過多久,你執意要去S國開發業務,你在那裡待了半年,期間不曾回國,直到得到她的死訊才匆匆回國參加葬禮,葬禮過後,你去了你們曾經租住的公寓,當晚你墜樓了……”
說到這,她停了下來,桌上一片死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良久,她又哽咽著抬頭問:“這是真的嗎?”
凌儀景的嘴巴動了動,最後卻一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而尚悅榕,在看見兒子表情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最近纏繞著她的噩夢並不是夢,她再憋不住,徹底哭了出來。
聽著壓抑的哭聲,看著那張從未在人前留過淚的臉上此時沾滿淚水,凌儀景心中五味雜陳,無所適從。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沙啞著嗓子開口:“都過去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你也向前看吧。”
說罷,他在那裡枯站了一會,看著母親的哭聲減弱,才轉身離開。
尚悅榕抽出絲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用蒙著水霧的眼睛看著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胸口一陣陣劇痛,悲哀和痛苦的情緒如狂潮席捲心頭。
回想這半生,她以為自己得到了許多,然而失去的遠比得到的更多。
她出生高知家庭,家裡雖然比不得豪門大家,但是也生活富足。
在外留學歸來後,她進入國內頂尖的時尚雜誌工作,靠著自身的勤懇與努力,她一步一步向上走,終於在二十八歲這年,成為主編。
因為工作性質,她時常和時尚圈、娛樂圈和政商圈的名人接觸,因緣際會下認識了凌立衡。
她見慣了奢華的生活,理所當然地想向上走,在一段伴隨著博弈的曖昧相處中,她和凌立衡在一起了。
婚後,她卸下了高節奏的生活,專心做一名富太太,然而她的身份較圈子裡的其他人要差上一截,時常能感受到來自公公、丈夫和旁系血親的打壓。
她逐漸變得焦慮,預見到在這樣下去自己會被吞沒,她想要抓住些什麼,於是在兒子兩歲時,她開始進入凌頂文化娛樂集團工作。
她的轉職異常成功,至少現在已經是集團不可或缺的存在,可是為了鞏固地位,她或主動或被動地把兒子當成討好公公和丈夫的工具,忽視兒子的需求,任由公公和丈夫桎梏他、塑造他、摧殘他。
兒子很優秀,無論是公公還是丈夫都很滿意,她的地位越發穩固,也因此她也越發限制兒子。
她努力揣摩著兩位的心思,預先做出他們心中希望但是還沒有開口的事,哪怕違背兒子的意願,那個女孩說的沒錯,是她間接害死了兒子,讓他對人世毫無留戀。
前幾天,她已經從凌宅搬出來了,她一想到兒子前世的死,一想到自己儈子手的行為,她就寢食不安,悔之無及,痛恨自己,只想儘快切割贖罪。
只是,她和凌立衡成婚二十多年,兩人之間的利益牽扯太多,沒那麼容易離婚。
況且現在又多出一個李筱,她為集團奮鬥這些年,可不想為別人做嫁衣,所以當下分居才是最好的狀態。
……
一晃眼,已經七月了,這個月對常夏暄來說是十分難捱的,就像高考前的那兩個月一樣。
因為前世她的媽媽便是在月中的時候查出肺部病症惡化的。
重生回來的這些年,常夏暄每年都會敦促媽媽進行全面性的體檢,去年體檢的結果顯示各項指標正常。
今年又該體檢了,儘管明知道媽媽的身體大機率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她仍然提心吊膽,畢竟許多病症一經查出即是晚期。
清早,常夏暄和常思妍空腹來到醫院,兩人依照單子上的各類專案指引,一道進行了全面的身體檢查。
體檢結束,母女倆在外面的餐廳一起吃了飯,然後常思妍回烘焙坊看店,常夏暄也回工作室工作去了。
等待體檢結果的期間,常夏暄始終惶恐不安,媽媽不知箇中緣由,只當是普通體檢,做完檢查便拋之腦後。
然而她卻夜夜難以入眠,即便睡著了也常在媽媽突然離開的噩夢中驚醒。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有知曉內情的凌儀景一直陪在她身邊,不斷寬慰她說會沒事的。
如此煎熬了一週,常夏暄和媽媽再次光臨醫院,凌儀景也陪同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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