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永寧坊康樂街。
梆子聲兩短一長,正是三更時分。
本該是睡意正酣的時候,沈家書房內卻燈火通明。
沈進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篤篤聲打破一室沉寂。
他面前攤開的,是女兒小心翼翼呈上來的一張紙。
“此物……你們從何而得?”
縱是宦海浮沉多年,沈進此刻聲音也難免有些搖晃。
他的視線幾次落在陳涓涓身上,問的是“你們”。
知女莫若父,熹微不過是個嬌寵大的小女兒家,這件事絕非她的謀算。
長女身邊這個丫鬟,近來頻頻冒頭做些逾矩的事。
不過,出於對女兒婚事的愧疚,他並沒有去約束她房中事。
沒想到任由她們發展,竟然會膽大包天到這種程度!
感覺到父親眼神有些不善,沈熹微不著痕跡往陳涓涓身前擋了擋。
她不想害得小涓兒像上次一樣被家裡人責罰。
來之前小涓兒已教過她該怎麼應對父親,但沈熹微實在怕自己出了紕漏,還是央著小涓兒來自己壓陣了。
陳涓涓本就是想躲但沒躲掉,此刻更是被看得連呼吸都輕了些。
以前帶壞別人家女兒最多捱罵,可現在是主子一句話就能打殺奴僕的時代,才不是她瞎表現的時候,還是低頭在旁邊當個人形擺件為妙。
沈熹微深吸一口氣,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將這些日子如何設計謝二結果意外拿到試題、季長東如何從中阻攔、以及他的計劃和盤托出。
並且按涓涓的意思,將她在這其中起到的主導作用做了遮掩。
環環相扣,引人入勝。
沈熹微對她和小涓兒一起取得的結果十分自得。
沈進卻聽得一個杯子怒砸在地上:“簡直是胡鬧!”
“這回若不是你們僥倖,早就出事了!你們以為那季長東是什麼好相與的人?把你們賣了還替人數錢呢!”
陳涓涓摸摸鼻子,季長東麼?倒也沒那麼難相與……
是了,她想起季長東提醒過她,說服沈進可能是有些難度的。
他們兩人以前雖同屬皇黨,卻結了些樑子。
可季長東沒跟她說樑子結得這麼大啊!
“行了,事已至此,東西我收下了,我自會去太后那替你周旋,至於季長東提的事……你們想都不要想!”
“呵,替我周旋?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沈熹微怒了,“若不是您官場上那些事,我豈能落得今日這般光景?如今反來充好人,真真可笑。”
完了,這是真把人帶壞了……
陳涓涓扶額,臺詞裡沒有這句啊我的大小姐!
“都已經答應如你所願去與太后周旋了,你還要如何?”
沈進望著她,眼珠森冷。
沈熹微欲語淚先流,真讓涓涓和季狀元他們說中了:
“您不會去找太后的,不是嗎。”
自出事以來,她不是沒有幻想過當一個任性妄為的小姑娘,讓父親舉全族之力抗旨。
可她等到的,只有父親先前在坊間造的那些聲勢,便再無其他。
如果不是全然的絕望,她怎會尋死。
如若父親真願意正面替她斡旋,又怎會親眼見著她尋死多回不聞不問。
被猜中了心思,沈進威嚴表象有絲絲皸裂。
身為皇黨,可他卻也是世家出身,當今世家皆以謝太后馬首是瞻,偏他沈家站錯了隊。
有時他也怨亡父的太師身份,讓他從來就沒得選。
太后正是看出了他的舉棋不定,才想強行拉攏。
沈熹微原本同王家的親事,也只是老夫人一直在張羅。
“微兒,皇命難違。”
婚事不如意的何止她一人?
當年他和萬氏青梅竹馬,不也得聽從皇上和父親的意思另娶她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做妾。
漂亮的臉龐上淚痕交錯,沈熹微倔強地說:
“這皇命,您認了,我可不認。”
“逆女!”
沈進大手一揮,巴掌聲清脆。
沈熹微被掀翻在地,恰恰摔倒在一片碎瓷中,鮮血暈染地面。
他下意識想去扶,又收回有些顫抖的手,神色尷尬,緊緊抿著唇。
陳涓涓趕緊扶起已經發木的沈熹微:不能再沉默了,再搞下去沒得談了。
這種老泥鰍,不看到利益不會咬鉤!
“相爺,奴婢斗膽問您一個問題。您是想繼續身在皇營心在後,最後兩邊都容不下你……”
陳涓涓停頓,手上小心翼翼幫沈熹微挑著嵌在掌心的碎瓷,
“還是想讓沈家水漲船高,哪怕當不了世家之首,也不用再任人宰割?”
“嘶~”沈熹微疼得直抽氣,倚在陳涓涓肩頭,一雙美目又開始鬧洪水。
沈進給自己的心腹長隨青松使了個顏色,青松便會意退下,幫小姐尋藥去了。
看樣子是有得談了,陳涓涓暗暗鬆了口氣,繼續發力:
“寒門子弟平步青雲的能有幾個,以後官運亨通的,不還是京中這些世家子弟官員後代?
若您在此時拉他們一把,等他們日後回過味來,這些人,可都是你的門生。
這步棋一走,得罪太后是必然的,不如就順水推舟,也成全一下小姐吧。”
哼~她倒成了順水推舟的事了,沈熹微又要嗆,被陳涓涓拍了拍頭制止。
沈進此時已經被說動了幾分,卻仍有顧慮:“你以為太后是什麼能隨便威脅的市井婦人嗎?”
“相爺,世家一代代堆砌出的百年榮耀,不是為了一出事就拿子孫去填的。
您若想取而代之,就得先拿出魄力來。”
青松已經取了藥回來,陳涓涓接過:“多謝青松小哥。”
青松拱了拱手退至沈進身後。
“行了,”沈進擺擺手,“你們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那奴婢就先送小姐回房休息了。”
陳涓涓拉起沈熹微退下,今天的班就先上到這吧!
書房內,燈花爆。
“相爺,夜深了,您也該休息了。”
沈進的思緒被打斷:“青松,你說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再進一步嗎?”
“相爺真是愛說笑,您都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何須再進一步?”青松馬屁拍得熟練。
沈進笑著搖搖頭,一人之下?那可是兩尊大佛。
看來確實是時候下定決心,拉一尊下來了。
燭火燃盡,沈進這才起身朝臥房走去。
……
“小涓兒,你說父……他能聽我們的嗎?”沈熹微還在置氣。
陳涓涓拉起被子把她的臉都蓋上:“行了,你就趕緊睡吧,他不聽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提前焦慮除了損傷她的前額葉,沒有任何好處,她現在只想趕緊回自己房間睡覺。
吹了燈,陳涓涓大步往外走。
“小涓兒,”沈熹微從被子裡探出頭,大眼睛亮晶晶,又把人叫住:“我要跟你當一輩子好姐妹。”
陳涓涓沒有轉身,只笑:“相爺怕是不會想認我這個女兒。”
界限輕輕一劃,陳涓涓抬腳出門。
沈熹微沒有聽出弦外之音,在被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扯動了手上的傷,又疼得直抽氣。沒過多時,便沉沉睡去。
心心念念回去睡覺的陳涓涓卻失眠了。
翻來覆去,有點煩躁。
躺著躺著突然感覺鼻腔裡一股溫熱,又流鼻血了。
陳涓涓忙坐起身,正愁找不到東西擦,一塊白色棉帕便出現在枕頭邊,她不假思索拿起就用。
慢著?這東西是本來就在那裡的嗎?
陳涓涓後知後覺心裡發毛。趕忙拉起被子把自己矇住,建造一個安全屋。
一邊安慰自己這鬼地方就跟一個5d遊戲差不多,卡點bug很正常;一邊不聽呼叫系統,希望有東西能陪她說說話。
偏偏今天死996怎麼喊都不應聲,她只好拿起枕頭就往沈熹微房間跑。
去他的不跟NPC當姐妹,她快嚇死了啊!
……
次日,進屋準備伺候小姐梳洗的葵兒,看見床上躺了兩個人,屬實嚇了一跳,以為小姐用了最傷害自己的法子。
再定睛一看,是小涓兒,這才笑著把倆人都叫起,順手也給陳涓涓梳了頭。
“對了,相爺院裡的青松小哥,讓我給您帶句話,說相爺一早便出去了。”
這是成了呀,兩人對視一眼,再安心地一起享用早餐。
這頭,陳涓涓資本家生活美滋滋;那頭,沈進並沒有立刻去見太后。
他換上一身半舊的常服,只帶了青松,乘著不起眼的小轎,悄無聲息地出了府。
轎子拐進了離禮部衙門不遠的一條清靜衚衕,在一處小門前停下。
這是禮部尚書周允齡府邸的後門。
今日休沐,書房內檀香的味道似乎都凝結成了冰。
周允齡看著不請自來的沈進,心中驚疑不定。這位素來與他分屬兩派的沈相,今日為何私下登門?
“不知沈相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周允齡屏退左右,語氣疏離謹慎。
沒有寒暄,沈進直接從袖中取出那張薄薄的紙,輕輕推到周允齡面前。
“周尚書不妨先看看這個。”
周允齡疑惑地拿起,目光掃過紙上內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是什麼,他心知肚明。
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周允齡又怒又懼,在心中將每個人都過了一遍。
此事可大可小。
如若眼前這人不追究,這便只是一張廢紙;可這事若東窗事發,作為本次主考,他丟的大概不止這頂烏紗帽那麼簡單,還得賠上一顆大好頭顱。
“小女頑劣,我還想留她在膝下多承歡幾年。你也是為人父親的人,希望你能懂我的難處,幫忙在太后面前美言幾句。”
一番話點到為止。
周允齡若想活命,就只能全力當這說客。
“相爺真是好手段。”他苦笑。
“生為人父,逼不得已罷了。”
沈進拱拱手,起身離去,根本無須留下等一個答案。
面對這個局面,太后或許還有得選;周允齡,可沒得選。
若不想成為被太后棄的車,他知道該怎麼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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