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音立刻回過頭,少年抱劍而立,似乎並沒有受傷的樣子。他竟然安然無恙嗎?
“謝少主。”
謝隨朝沈清樂點頭示意了一下,隨後看向和她親密站在一起的連音,“找了你好久,原來你是九宵派的人。”
他語氣淡淡,漆黑的眼裡藏著幾分被耍了的不高興。
連音知道他肯定誤會了什麼,正要解釋,沈清樂就笑著道:“謝少主也覺得小連很適合九宵派嗎?我正在勸她跟加入呢。”
這話也算是變相解釋了她們剛認識的事情。
連音跟著說道:“我們也在找你。”
謝隨知道自己誤會人了,反應過來神色彆扭了瞬,說道,“沒事就好。”
“不是要去那個閣樓嗎?”謝隨又道,“本來我還想一個人去會不會太危險,既然……”
連音連忙打斷他:“——你不覺得那個閣樓很像陷阱嗎?就跟故意喊你去的一樣,你藏東西會藏這麼明顯嗎?”
謝隨說:“越危險的地方越有可能藏著神器。這是我出發前家族智道修士算出來的預言。”
預言,又是預言。
連音說:“幹嘛為了別人一句預言就拼死拼活,萬一不準呢?”
謝隨說,“他算得很準的,請沈姑娘來秘境幫忙就是他的主意。”
其實謝家原本是要借九霄清心鈴的,此法器能夠剋制妖邪和破除幻境的法器,對付這片秘境很有優勢,但這是九霄派至寶,不外借,所以就改請沈清樂幫忙。
謝隨說,“而且不止是為了神器,為了離開,我們也要進入閣樓啊,越危險的地方就越代表惡靈可能存在,別忘了只有殺死惡靈我們才可以離開。”
他們在踏入秘境的一刻,找到神器和殺死惡靈已經是同一個目標了。
連音愣了一下,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種思維裡,她已經習慣了被囚禁在這裡,習慣了做不到。
她以為大家不去危險的地方就不會死。
可他們留在秘境裡就會死。
三人穿過曲折的廊橋來到這座閣樓底下。
鏤空的花窗,冰梅紋,海月貝,還未進門就先看到了秘境之主建造這間閣樓的巧思,不管是不是陷阱,但一定是用心了的。
身後兩位都是女修,謝隨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面,推開了這間閣樓的大門,走了進去。
宛如走進一場被驚擾的舊夢。
畫卷。
映入眼簾的是數不盡的畫卷,它們展開垂掛下來,被推開門的氣流拂動,輕輕顫著,發出紙質沙沙的響聲。
連音跟在謝隨身後踏入閣樓,目光在觸及眼前景象時也是微微一怔。
他到底是有多喜歡畫畫。
明明從前也沒見他拿起過畫筆,三百年的時間他是都精修畫技去了嗎?
連音視線掃過一扇扇景色各異的花窗。
每一扇花窗外的景象都不同,有的窗外是明豔朝霞,有的窗外是深沉夜色……窗前掛著景色時節對應的畫,譬如初見的窗外是落雪庭院。
“是之前幻境裡見到的那些畫……”
“秘境之主和他的妻子還挺恩愛,說不好會有什麼心願呢?”
兩人正說著話,鼻尖忽然聞到一股燒焦的氣味,轉過頭髮現是連音用火符點燃了畫卷。她正站在裝著紅霞的花窗前,靜靜地看著火焰燒起來……
沈清樂問:“這些畫怎麼了,怎麼突然要燒掉?”
“不燒掉留著也沒什麼用吧?”火光躍動在連音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她轉身去點燃了另一幅畫,“之前不是遇到惡靈從畫裡跑出來襲擊人的事情嗎?燒掉比較保險吧?”
兩人沉默了一瞬,開始幫忙燒畫。
但這些似乎只是一些普通的畫,直至徹底燒燬,都沒有發生任何異變。
畫卷燒完後,整個房間就看起來光禿禿的了。
三人登上樓梯往上走去,老舊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響聲。
二樓似乎沒有門窗,樓梯越往上越漆黑。
謝隨走在最前面,忍不住拿出了照明的燭臺。
點亮的一瞬,連音便看見旁邊的牆上有一幅畫,畫中人影正拿著把匕首,低頭盯著底下走動的謝隨……
連音心一緊,立刻捏住早就握在手中的火符,“小心旁邊……”
沈清樂直接召出法器九宵清心鈴,刻著符文的青銅鈴鐺輕輕一晃,畫中人影的詭異氣息瞬間散去,像是一幅普通的畫,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火符點燃了畫卷。
舔舐的火舌從畫中人影身上燃起,朝著四周擴散,也許是畏懼清心鈴的存在,它沒有再跑出來作亂,只是頻頻看向謝隨的身後,臉頰無聲地往下掉著墨色的線條,像是哭泣。連音知道它是在看自己。
解決了這個小意外後,他們登上二樓,剛一踏入沈清樂手中的清心鈴忽然響了一下,又很快消失。連音轉頭看去,她的身影已經不在原地了。
自從進了閣樓後,沈清樂便沒像先前那樣挽著她了,那樣對誰都不方便。
連音:“沈師姐消失了。”
謝隨神色凝重起來,“小心點,秘境之主可能來了……”
話音未落,連音便感覺有道熟悉的陰寒氣息纏上了自己。
“音音……”輕聲細語的呼喚。
可能是知道會看見什麼,連音這一次轉過身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燭光照出少年若隱若現的身體,又是這副幽靈般的模樣,他正迷戀地看著她,嘴裡喃喃著她的名字。
下一瞬,連音的小腿也傳來了輕微的纏繞感……不止一雙手……
房間內的惡靈們像是再也沒了制約,從四面八方朝二人湧來。
可能是地板,也可能是頭頂,為了躲開這些防不勝防的襲擊,謝隨不可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只能逐漸與連音分開。
連音只能將眼前的景象稱為可怕的噩夢。
無數個陸影的鬼魂正在擁抱她,喊她名字,說喜歡她……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平靜接受秘境中發生任何事,但每一次,他總能用更噁心的方式重新整理她的下限。
連音站在原地,呼吸逐漸加快,她身上掛著的魂體明明不應該擁有重量,身體卻像是被砸進海底般,冰冷沉重。
黑暗中,有人拉住了她的手,體溫與她是如出一轍的冰涼。
纏繞著她的那些魂體自這個人出現後,逐漸退散,像是遇到了什麼畏懼的東西。
連音轉頭看去。少年的身體反常地沒有被黑暗吞噬,他很明亮,身上的衣衫雪白如新,襯托得氣質很無害溫和。
“境靈?”
“嗯,是我。”
連音剛想轉頭看看謝隨的情況,境靈微帶笑意的聲音傳來:“你越關心他們,他們就會死得越快哦。”
他走近,語氣染上幾分撒嬌,“在我面前就不要那麼三心二意地關心別人了。”
連音只能剋制住轉到一半的腦袋,重新將視線落回境靈身上。
境靈很高興她的配合,牽著她往樓上走,“我們去安靜的地方講話,這裡太吵了。”
連音只能先跟著境靈走,路上她看著眼前那些漂浮著不敢靠近的幽靈,問道,“這些是什麼東西?你創造的嗎?”
“這些啊……是失敗品。”境靈的笑容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算是我創造的吧。”
失敗品?
也對,他們只會重複那兩句乏善可陳的短句,身體也不完整……他原本是想創造什麼?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連音沒有在失敗品的話題上繼續追問下去,換了個問題,“你之前去幹嘛了?等會還會有事嗎?”
境靈回答說:“我剛才去打掃秘境了,已經打掃乾淨了,等會沒有事情,可以一直陪著你。”
打掃秘境應該就是去解決那些謝家修士吧?
連音暗暗猜著他的話。
陸影習慣將這些事情輕描淡寫帶過去……可能不仔細聽就很容易忽略了他去幹什麼了。
“你剛才為什麼燒我們的畫?”境靈轉頭看她的神情帶著疑惑,“是我畫得不好,你不喜歡嗎?”
連音說:“有你就不喜歡。”
“沒有我,你就會喜歡嗎?”境靈又說,“樓上沒有我了。”
閣樓的頂層,門窗大開著,日光和著風從外面照進來,吹得滿牆的畫嘩嘩作響。
畫像上的少女身著的彩繪衣裙,似乎因為這陣風,髮絲翩飛,裙襬飄動,由靜止的死物變得栩栩如生起來。
連音看著滿牆翻動的畫,有些出神。
境靈以為她喜歡,卻在下一秒看她抽出一張符紙……
境靈:“……”
連音往符紙中注入靈力,火焰立刻從符紙邊緣開始燃燒……
境靈走上前,伸手奪過了這張燃火的符紙。火焰在他手中靜止了。
境靈作為秘境之主可以隨意操控秘境中的一切,包括時間的流速。
他阻止她燒掉自己心愛的作品。
境靈望著她,漂亮的眼眸有些難過,“為什麼還要燒掉?”
連音說:“你畫的也討厭,和你有關的一切都討厭。”
討厭他,刺痛他,反駁他,這些幾乎成了本能,她沒有辦法溫和。
連音問道:“天罰是怎麼回事?”
境靈會繼承原主生前的記憶,但他沒有回答,只是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張夾在指尖的符紙。
見連音看來,他無辜地眨了眨眼,“你剛才傷害了我,現在還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就應該先該哄我高興。”
連音:“……”
真是人活著什麼樣,境靈就怎麼樣。
境靈見她不動,又道:“你不想知道你那兩個朋友現在怎麼樣了嗎?我心情好就可以暫時放過他們。”
連音伸手去搶那張符,問道:“天罰是怎麼回事?我為什麼沒死?”
境靈少年邊閃躲邊彎起唇角,心情很好的模樣:“當然是我救了你。”
“怎麼救的?”
“犧牲了自己咯。”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連音卻被噁心地冷下了神色。
她最討厭他,他讓她的生命也與他徹底有關了。
境靈見狀,臉上堆積的笑也緩緩散去了,他眸中明滅的情緒像是無措,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音音,活下來不好嗎?你說小的時候身體很不好,最想要活下去,最想要離開家——”
連音忍無可忍地打斷他:“那我後來也說過現在很好,說過你不要纏著我!說過讓你去死!你做到了嗎?”
境靈看清她眼中的厭惡,微微怔了一下,無奈地說,“好吧,我沒有犧牲,是我自私自利,不想讓你死,喜歡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連音更生氣了。他永遠都這樣,風輕雲淡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假裝記得她的每句話,但是他從來不會聽進去,不會理解,更談何尊重?
“可是我不想!”連音揪住境靈的衣領,近乎聲嘶力竭地吼道,“你根本不喜歡我,你只是喜歡你自己!你連我死了都肯不放過我,還要折磨我,我……”
連音話說不下去了,她手鬆開,崩潰地跪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她特別特別難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哪裡得罪了陸影,要被他以喜歡之名害得家破人亡……就連死了也無法安寧。
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像個瘋子,可她以前不是這的。在他沒有出現的地方,她還是可以像個情緒穩定的正常人一樣的。
冰涼的手指觸上她的臉頰,一向擅長詭辯的人這次卻無話可說,只是垂眸,無聲擦著她的眼淚。
吃醋是錯,佔有是錯,付出也是錯。
好像他做什麼都只會讓她更難過。
“音音。”
連音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映出陸影的臉,所有的恨意忽然找到源頭,她的手指扣住少年蒼白的脖頸。
陸影沒有掙扎,順著她用力的方向倒下了下去,她壓在他的身上,雙手掐著他的脖子,眼淚也砸在他的臉上。
他躺在地上,靜靜注視著她,像是在看一頭窮途末路的困獸,絕望的恨意在她單薄的身體裡橫衝直撞,但卻毫無出路。
她這樣發洩不了,甚至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傷害。所以他為她獻上匕首。
視野裡出現這把匕首時,連音的心忽然微微顫了起來,疼得厲害。她接過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地將它釘入少年的心口。
匕首刺入的周圍,白色衣服一點點被血色浸染,濃稠豔麗,讓連音想起了大婚……
那時,疼愛她的父母已經隕落,她也因為被誣陷是災星命格不得不叛出仙門。
而策劃這一切的,是她即將完婚的道侶。
那時的她也是這樣,懷著滿腔絕望的恨意,找不到出口。
陸影給她遞劍,她就毫不猶豫地將劍鋒刺入愛人的心口,切開他的皮肉,細小的血流小溪般蜿蜒而下……
血腥味在空氣中蔓延。
陸影靜靜注視著她,漂亮的眼睛裡裝滿了憐憫,彷彿他是什麼仁慈的神。
他在可憐她的愚蠢,心疼她的無能……
他在施捨她。
於是,她挖下惡魔漂亮的眼睛,劃爛他蠱惑人心的臉,砍斷他殺戮的手,剜出他惡毒的心……
她恨他。
但回過神,看到滿手的鮮血和支離破碎的屍塊時,連音感受到的是更絕望的悲傷,她徹底一無所有了。
早該哭乾的淚腺再次流出淚水,連音捂著臉崩潰大哭起來,她殺死了世上最後與自己關係密切的人。
忽然,她餘光掃到掉落一旁的劍。
對了!只要她也死了!這樣大家就又團聚了!
就在連音伸手去夠那把劍時,有人抱住了她,將她抱到懷中。
“音音。”
連音怔怔回過頭,再次看見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乾淨得甚至沒有沾染一點血汙,而她幾乎全身都被鮮血染紅,像一個絕望的祭品一樣呆呆望著他。
“……陸影?”
她又被邪神愚弄了一次。
陸影用乾淨的手指擦去她臉頰的血汙,用溫柔至極的口吻哄她:“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們先洞房好不好?你要是不高興,我可以下次再陪你玩……”
連音要瘋了,“為什麼你還活著?”
陸影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詫異,“仙門的人連這個都沒有告訴你嗎?也對,他們只想利用你……”
他回頭就把他們都殺了。
陸影忽然高興起來,耐心地說,“音音,我是天魔,神魂不滅,死多少次都沒關係的,但是受傷了還是會疼的。”
他嘴角微微彎起來,“音音,我們先洞房吧,這樣我們就是道侶了,名字就永遠不會被人分開了……”
少年俯身親吻自己的新娘,無視她的掙扎與反抗,解開自己一針一線繡好的嫁衣,與她洞房。
……
連音回過神,看著眼前這片刺目的血,緩緩將拔出匕首,傷口處頓時鮮血如注。
連音扔掉了匕首。
她討厭大婚當晚的自己。
那樣像魔,像瘋子,像陸影……唯獨不像她自己。
但連音真的不知道怎麼辦了。
陸影總能輕易地挑起她的情緒,好的,壞的,讓她隨時變成一個情緒失控的瘋子。
連音不喜歡刻薄的話,不喜歡爭吵,不喜歡聲嘶力竭地講話……但她發現語言可以刺痛到陸影,於是她就逼著自己說那些誅心的話。
她本身並不是這樣一個人,但這是她唯一反抗的武器。
陸影可以隨意的欺負她,欺騙她,佔有她,甚至剝奪她生死的權利。
而她卻無法終結這一切。
連音沒有任何的權利。
再次認知到這個悲傷到令人絕望的事實,連音眼眶中的淚大顆大顆滾落,單薄的肩膀哭到輕輕顫抖。
“陸影……”連音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只是一味地喊著他的名字,“陸影……”
少年望著她的眸光明明碎碎,像是也在難過,他忽然攬住她的腰,壓著她倒向自己。
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他吻住她的唇,一改先前溫順無害的態度,無視她的反抗將她壓倒在地,親吻她。
鐵鏽般黏膩鹹腥的氣息迅速侵佔感官,糅雜著淚水,帶著化不開的苦澀。
連音不禁回憶起先前幻境中那個吻,像是玩鬧般的青澀,事後回憶起來都會臉紅,兩者完全不一樣,但在後來這樣苦澀的吻卻成了常態。
她過去總害怕陸影會殺掉自己,雖然其他的預感也都成真的差不多了,但唯獨這條,連音猜錯了。但這似乎更加令她感到折磨。
新認識的人都會被他殺死,會成為他的人質,他總能找到辦法脅迫她……加劇她的痛苦。
這樣的生活明明已經結束了,為什麼還要她再醒過來。
正當連音感到絕望時,忽然有一縷光照了進來。
“如果我永遠消失在你面前,你可以相信我真的愛你,不再討厭我,可以聽進去我的話……”
“我可以放你離開。”
她的第一反應是,謊言。
他又在欺騙她!
境靈說,“他已經死了,他的心願不是和你永遠在一起,而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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