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很黏膩。
不知過了多久, 擁著她的懷抱忽然收緊了幾分,緊貼著的身體也跟著顫動了一下。
連音察覺到異樣,看向他, 少年沾著水汽的眼睫緩緩抬起一點,映著她的眼底如霧般泛著溼意,明滅宛如被揉碎的月光。
竟然,就結束了?……但是這不合理吧?他第一次都沒這麼快。
連音視線想要往下,又覺得這樣看太不禮貌了,硬生生打住。欲言又止道,“你……”
視線模糊了一瞬, 重新聚焦, 看清她眼底的震驚之色後, 謝瀾音輕垂下眼簾:“嗯。”
連音有些尷尬:“……”
但閉上嘴,嘴裡隱隱也有些燙的珠串更讓她覺得不自在, 就連舌頭不小心觸碰到,都像是某種隱晦的暗示,面前人的眼神又開始迷離起來, 才拉開的呼吸再次貼近……
連音推開他,飛快將那串讓她覺得奇怪的罪魁禍首拿出來,丟入儲物空間——
也不記得最後是怎麼離開營帳的,出來時,她腦海只剩下一個想法——下次絕對不能和他睡一起……至少在秘境裡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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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外, 原本正在說話的謝家修士見她出來紛紛停下, 看向她。
數道視線一下子落在身上, 連音掀開簾帳的動作一頓,不過最終還是走了出來。
他們剛才幾乎沒發出什麼動靜,應該不會被人察覺, 而且現在再倒回去也很尷尬。連音索性就站在營帳前,任由他們打量地……拿出了玉簡。
不知道幹什麼的時候拿出玉簡就不奇怪了。
連音眼下一舉一動都被眾人盯著,也沒心思真找誰聊天,只是簡單地瀏覽了一下訊息。但也沒什麼訊息,大家進了秘境後似乎都變得很忙,吳歸說旁邊人不讓看的玉簡的訊息還飄在第一頁。
連音頂著一眾目光假裝專注地翻著玉簡,直至一個腳步向她靠近,越來越近……不能再假裝沒看到的。
連音抬起頭看向走近的謝家修士,是名長相沉穩的中年男子,還未詢問,對方便先說明了來意:“前往秘境中樞一路十分兇險,先前清理出來的路線現在可能有新的妖獸出沒,以防意外還是我們送到你們通天塔吧?”
原來是要送他們前往通天塔。連音暗鬆了口氣,說:“好,等他出來就可以出發。”
謝家修士點了點頭,站在邊上同她聊起話:“你看著面前,很年輕吧,是新人嗎?”
連音解釋起來麻煩,便含糊地點了點頭,“嗯。”
“昨天我都聽見了。”他忽然說道,“是你勸阻了夜襲的計劃。”
連音正以為對方接下來要問罪,畢竟他們昨天那副著急要報仇的模樣,結果他卻笑道:“真是太感謝你昨天那麼說了!我後來冷靜下來越想越後怕,如果打起來的話,我們這裡很多人可能現在都不會站在這裡……”
這名修士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他和家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朝陽城,妻子早年受了傷後無法修煉就在朝陽城內做點小生意,帶著女兒。他的雙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戰死……
連音聽著他的描述,腦海很輕易就浮現了他說的畫面——那是平凡又隨處可見的絕大數人。
“所以我昨晚冷靜下來就特別感謝你!如果不是你昨天說了那麼兩句話,可能我的妻女就見不到我了!雖然謝家會有撫卹金,但是我不想我小時候的苦日子再讓她們也過一遍了。”中年修士說著,想到妻女,眼中閃爍起淚光,再次說道,“真的太感謝你了,還有大家……”
一旁的簾帳被掀開,少年修長的身影從裡面鑽出,視線直直地望向中年修士激動地想去握連音的手。
他邁步,迅速擋在了二人中間,面朝著中年修士,語氣很冷淡:“不是要去通天塔嗎?事不宜遲,出發吧。”
那名中年修士正感謝到一半,面前忽然換了一個人,也是愣了一下,隨後點了點頭,轉身去招呼大家出發了。
中年似乎有什麼話想和她說,出發的路上連音發現他看了自己好幾次,但每次都礙於什麼沒上前。
連音覺得自己應該是知道原因的。
她看向走在自己邊上,面色不豫的某人,問道:“你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情嗎?”
謝瀾音的回答很惜字如金:“沒有。”
“沒有你就高興點,笑一笑。”連音說著又回頭看了看身後,“早上和我講話的修士好像要和我說什麼,是不是你擺著張冷臉影響人家過來了?”
謝瀾音氣笑了:“那我現在走,讓他過來和你聊?”
連音收回視線,問:“可以啊,你願意嗎?”
謝瀾音:“……”
他要真有骨氣他現在就走了。
“我不要走。”
謝瀾音沉默了片刻,有些委屈,“你不是說最喜歡我嗎?為什麼要關注別人想和你說什麼?你不是應該關注我嗎?”
這都要吃醋。連音覺得他還真是方方面面都像過頭了,一邊應道:“好,不關注別人了。”
登雲秘境地界廣袤,隊伍一路走的都是第一批修士探索出來的老路,縱使一路順利,但到達目的地也已經是晚上。
通天塔周圍駐紮著好幾個營地,一眼過去,各個營地之間都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入口處戒備森嚴。
夜晚外面危險,不宜趕路,一路隨行的謝家修士也進入了營地休息。
吃飯的時候,那位中年修士坐到連音身邊,“你接下來要進塔嗎?”
謝瀾音在前不久去了通天塔。
連音也不用顧慮什麼,回道:“還沒想好。”
中年修士道,“參與攻塔行動雖然貢獻高,但非常危險,我好幾個朋友都是進了塔後杳無音訊的……”
他在來的路上見識過連音的身手,很不錯,但是個劍修,委婉地說道:“少主每次入塔都會帶一隊人,不過出來的時候就……和你一起來的那個是智道修士,通常最後能出來的也只有他們。”
連音聽出他的好意,點點頭道:“我打算大部分時間都留在營地內的,塔裡太危險了,不會隨便進去的。”
中年修士見她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也很高興,兩人聊了一會兒,忽然一名少女端著碗擠到了兩人中間。
“讓一讓。”她的語氣不太好,這句話主要是衝著中年修士說的。
中年修士愣了一下,話也說完了,索性起身去了別的座位。
身邊換了一個人,連音也沒在意,打算用完飯就離開。
陌生的少女坐下來,先是打量了她片刻,而後問道:“你們剛才在聊什麼?”
連音沒想到她會突然和自己搭話,頓了下,回道:“沒聊什麼,就是說秘境很危險。”
少女再次問道,“你先和他聊天的嗎?還是他找你聊天?”
連音覺得她有點沒禮貌,明明不熟,怎麼問這麼多。視線轉過去,見少女正好奇盯著她,目光炯炯:“不能說嗎?”
連音說:“我們不認識吧?”
少女聞言,低頭安靜吃了會兒飯,又同她講話:“其實我也可以當你朋友的。”
連音:“……?”
少女皺著眉,又說:“你可以和我交朋友,沒事的時候我會陪你聊天的。”
連音覺得她應該是想交朋友,只是表達能力比較不好,便答應了,“好啊。”
少女聞言,眉頭皺得更深了:“你很缺朋友嗎?”
連音:“……”
這個天她是真聊不明白了。
直到謝家攻塔的隊伍回到營地的前幾分鐘,連音還在被這名奇怪的少女糾纏,但謝家的隊伍一回來,她人又一下子消失沒影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謝隨走在前方,後面並沒有見到謝瀾音的身影,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連音找不到人,低頭看了看手腕,發現空空如也,這才想起早上把那串珠子取下來後一直沒有再拿出來過。她正想去儲物袋裡取,就見謝隨徑直朝自己走來,他看見她了。
謝隨奇怪地問道:“你怎麼在這裡?之前不是說留在雲舟上嗎?”
他在出發的時候就問過她,要不要進秘境,當時連音回答了留在雲舟上,現在情況變了。
連音道:“我不是和謝瀾音談了條件嗎?當然要做點什麼。”
謝隨微挑了下眉:“為了他嗎?他讓你進來的?”
連音點了點頭,“是我自己要跟進來的。”
她簡單講了謝瀾音在雲舟上被人下毒的事情,正解釋自己跟過來是擔心別人再對他下手……
謝隨忽然道:“你不用保護他了,他已經死了。”
連音怔住,腦海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問:“……死了?”
他們不是才分開不久嗎?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死了?
謝隨將她震驚的神色,包括瞳孔微微顫動的細節都盡收眼底,笑道:“開玩笑的,他現在還在塔裡,周圍有幾十個謝家修士保護他,不會出事的,你不用進秘境保護他,不差你的。”
連音有些生氣:“哪有開玩笑說別人直接死了的。”
謝隨道:“我不是馬上說了開玩笑嗎?沒真騙你。不過你們最近是不是關係太好了?”
連音問:“不能和他關係好嗎?”
謝隨垂了下眼睫,復又抬起,說:“我們不是先認識的嗎?”
連音愣了一下,謝隨瞥向周圍偷偷看來的謝家修士,道:“還沒選好住處吧?帶你去看看房間?”
連音也不想回應剛才那句話,點了點頭。
和昨夜隨便駐紮的營地不同,通天塔底的營地都建造得安全舒適。塔內的修士只要不被困在關卡里就可以隨時離開塔,回到營地休息。
連音被謝隨帶著在營地轉了一會兒,很快選定了一間房間:“就這間吧!你不是剛從通天塔裡出來嗎?一定很累了吧,快去休息……”
謝隨卻沒動,琉璃般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怎麼了?這麼久都沒好好說過話了,你很著急讓我走嗎?”
連音不知道怎麼說,就感覺謝隨一下子變得奇怪起來,從他剛才他那句開始意味不明的話開始。
“沒有。”連音回道,“你不是最近忙著攻塔,邊上還有其他家族虎視眈眈嗎?我來的路上遇到其他家的修士,感覺氣氛劍拔弩張的,差點打起來,現在情況是不是很麻煩?”
“原來是關心我。”謝隨又看向裡面漆黑的房屋,和站在門口的連音,道,“知道我這些天很忙,很累,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就站著說話?”
連音:“……”
請他進去坐坐,謝瀾音要是突然回來看見,那不就炸了嗎?
雖然是情急之下告白的,但明知道他是會多想,愛吃醋的性格,就不能做讓他誤會的事情。這點也是經驗之談了。
連音道:“這麼晚了,不太好吧,會被人說閒話的,你還記得上次嗎?就是我剛到昭陽城那次,就是有人誤會了我們。”
謝隨不以為然,邁步要進去:“這裡是秘境,沒人會這麼無聊的。”
連音擋住他:“可是,有人會說閒話的吧!就算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暗暗想吧,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
謝隨說:“我不在意名聲,而且,也沒人敢亂傳。你放心吧,也沒人會亂傳你的。”
連音:“……”
拖不住了,如果坦白和謝瀾音的關係,謝隨只要稍一打聽就能知道他們這些天在一起幹什麼。不論結果過程,但她不想別人知道。
但其實不用多打聽,謝隨應該知道的吧。
所以,他問她為什麼來?是在警醒她?還是其他原因?
連音猜不到,她已經偏離了最初的目的很久。每天都被謝瀾音輕易地引誘到,現在又受制於這種結果帶來的困境。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之前到底在做什麼?
連音請謝隨進了房間,摸索著點燃了房間燈,他們坐下聊了很久,但具體談話的細節連音並沒有放在心上,她在走神。
自從來到昭陽城後,她所有的行動都似乎被一隻大手掌握,她其實根本沒有任何行動。
看似她度過了一個月,達成了自己最初的目標,但一切發展都在一隻大手的推動中,她其實根本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從她離開秘境,離開陸影開始,一切劇情都在按照一個方向發展。
她必須在離開秘境後小心翼翼地對待謝隨,必須和他打好關係,因為謝隨是她的保命牌,是她離開的唯一方法。
謝隨在她毫無計劃的時候提出了她最需要的幫助,他洞悉她的需求,知道她的弱點。
因為境靈說動了手腳,她輕信了謝隨,被好處麻痺。
來到昭陽城後,不管第一天她會不會上船,會不會遇見謝瀾音,也一定會發生其他意外。第二天她都會見到謝瀾音,答應他的條件。
其實境靈不會聽命於她,謝隨能夠安然無恙地活在這裡……正因為他是陸影的棋子。
這個結論讓連音有些心驚,甚至喘不上氣。
被掌握,被操縱的人生……幻境中見到的一切是真的嗎?會不會她根本就沒有離開幻境!
是不是就算她離開這裡,去了所說的東海,也根本見不到父母?一切都是騙局。
連音愣愣地看著對面身體半沉在黑暗中的少年,他的嘴巴仍舊在一張一合,但連音聽不清聲音,只覺得他的面容有一瞬間與陸影重疊上了。
其實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他如惡鬼般可怖,日日夜夜糾纏著她。
一切都是假的。
“你怎麼了?怎麼神色突然這麼難看?”
對面的少年露出擔憂的神色,起身朝她靠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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