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後的記憶便如同醉酒般, 變得荒唐,直到連音坐在與沈清樂約定的見面地點,神情仍舊有些恍惚。
她眼皮上還殘留著淚水乾涸的緊繃感, 有些腫脹,如果有面鏡子的話,也許還能照見裡面的紅血絲?
剛才出來的匆忙,應該好好遮掩一下再出門的……但也沒什麼時間,都怪陸影。
就在連音恍神的時間裡,沈清樂到了。
她坐下後,很自然地講起了自己最近忙碌的原因, 語氣帶點抱怨, 順帶還表達了一下那天沒有見面的遺憾……
她注意到了連音哭過的眼睛, 但她沒有直接問連音為什麼哭,而是很委婉地關心著連音的近況, 試探她願不願意說出哭的原因。
連音當然察覺到了沈清樂談話中的小心思,心中不禁感慨……沈師姐無論是為人還是處事,都很滴水不漏, 完全不會讓人感到不適。
在這個想法成立的同時,連音心底又升上來一股難言的違和,像是潛意識在反駁剛才那個想法。
這種違和感並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但從前她有太多更緊要的事情要做,每次都會忽略這點不重要的違和感, 但今天不一樣。
連音開始認真地將目光放在沈清樂身上, 觀察她。
沈師姐很漂亮, 還很會打扮,無論梳的髮髻還是穿的衣裙,都是時下女修之間最流行的樣式, 或者說,最熱門的樣式。
她說話時注視而來的眼波很柔和,專注,時不時還會彎成微微的月牙狀……
就比如現在。
“小連,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是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沒。”意識到自己注視著她的時間有些長了,連音移開視線,又欲蓋彌彰地伸出手支住下巴,假裝看風景。
連音:“……”
但這樣好像有點太刻意了吧?
於是連音又轉回視線,選擇了誇讚:“就是覺得沈師姐很漂亮,所以不小心看呆了。”
沈清樂聞言,輕輕眨了一下眼睛,也學著連音的模樣,單手托住腮,湊近:“是嗎?那我和你的道侶相比呢?誰漂亮?”
連音有些愣:“……啊?”
這是什麼問題?
沈清樂眼眸微彎,笑著補充:“聽說你的道侶長得很漂亮。那天我沒來,沒有見到他,一直很遺憾,還以為今天會見到他呢。”
沈清樂眼眸抬起,纖長的眼睫若蝶翼般掀起,眼波無辜中又帶著幾分逗弄。
“小連,他怎麼沒來呢?”
連音輕輕別過臉,避開她探究的視線說:“他本來是要來的,但身體忽然抱恙了。”
至於怎麼抱恙的……
連音手指輕輕摳著茶杯的杯緣,鎮定自若地補充道,“他身體一直不太好。”
沈清樂點點頭:“哦……原來是這樣,那真是遺憾了。”
連音也跟著點點頭:“嗯嗯。”
見狀,沈清樂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說,“小連,你真可愛。”
“……”
可愛在哪?
連音總覺得沈師姐像是知道什麼,在故意在捉弄自己……但她又不知道什麼。
而且捉弄人這種事,一般只有陸影喜歡幹吧?
……等等,陸影。
仔細想想,沈清樂出現的時機也很奇怪,陸影怎麼可能會放任一個陌生人進入隕落之地,又安全無恙的離開。
連音彷彿抓住了什麼線索,再次看向沈清樂,主動出擊,“沈師姐之前說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好像我來了這麼久都沒見過她。”
沈清樂語氣隨意,“嗯,我之前不是還拜託小連幫忙嗎?可能小連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見過她了。”
聽起來,沈清樂不打算將那人的身份告訴她。
照理來說,像沈清樂這樣名聲在外的人,她喜歡的人根本瞞不住,但連音來了中洲這麼久都沒聽人提起過這件事。
是因為那個人根本不存在嗎?
連音垂眸:“沈師姐不想告訴我,是擔心我會和別人亂說話嗎?”
她語氣微低,有些失落,“我以為我和沈師姐是很好的朋友了。”
沈清樂連忙道:“不是……”
連音乘勝追擊:“我可是什麼事情都和沈師姐說的。”
沈清樂臉上笑容一點點淡去,最終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其實我和她現在的關係不太好,她不太希望我提起她,也不喜歡和我扯上關係。”
連音:“……”
完了,問到別人的傷心事了。
沈清樂不知道是被她冒犯到了,還是真的有事要忙,在這個話題之後沒多久便離開了。
連音看著對面空了的座位也有些懊悔,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輕聲罵了一句,“笨蛋。”
她有什麼疑問找陸影確認不好嗎?怎麼直接和沈清樂說了?如果只是她誤會了,沈師姐肯定會覺得很莫名其妙啊。
連音就這樣一路懊惱地回到了家。
陸影正在坐在院中沏茶,陽光正好,記憶中有些潮溼的髮尾已經完全乾透,溫順地垂在他的肩頭。
溫順。
這個詞與陸影是多麼的不相符,可破鏡重圓後,他便一直以這種平和,溫馴的狀態,同她相處。
不是她馴服了他,而是他為了討好她,甘願留在了這裡。
他都這樣做了,應該也沒必要騙她了吧。
連音走上前,如往常般坐在陸影的對面,同他說話。
陸影發現了她的心不在焉。
“怎麼了?和朋友的見面不順利嗎?”
連音欲言又止了片刻,搖頭道,“沒有,是我說錯話了,也可能是我多想。”
陸影順著她的話問,“說錯什麼了?”
連音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自己的猜測,將說錯話的原因歸咎於迫切想轉移話題上……
誰知陸影聽到一半忽然就笑了。
“笑什麼?”
在連音十分不解的眼神裡,他止住笑,問,“音音,你出門前有照過鏡子嗎?”
“……”
連音記得是照過的,只不過是非常匆忙的一眼。
上午大哭了一場,之後又非常勞累,她不小心就睡著了……再然後便是陸影的聲音,他說,音音,快點醒過來,要來不及了。
不同於漫長黑暗中的那次呼喚。
他的聲音是輕柔的,動作也是。
連音睜開眼,腦袋還暈乎乎的,只看見陸影垂落的有些潮溼的髮尾。
她正枕在他的膝上。他微微笑著,手指一邊輕輕梳著她的鬢髮,提醒她,該出發了。
他說他已經替她梳好頭髮,換好衣服了。
連音迷迷糊糊地親了他一口,感激他的溫柔體貼,然後來到鏡前,確認了一眼陸影梳的頭髮和穿的衣服沒問題後便出門了。
……
現下清醒過來,連音再想之前的事情,越想越覺得很反常。
陸影怎麼會那麼好心?
他不是應該希望她出不了門嗎?
連音急忙穿過前庭,跑到房中仔細照了照鏡子。
銅鏡之中,少女白皙的脖頸上遍佈密密麻麻曖昧的紅痕……雖然有衣領的遮擋,第一眼不會很明顯,但面對面的社交距離,它又很難不引人注目。
連音:“……”
難以想象,她坐在沈清樂面前,一邊說著道侶身體不好,一邊私底下又這樣那樣時,沈清樂在想什麼。
連音站在鏡子如同石化般,良久佇立,偏生此時陸影慢悠悠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連音沒有轉身,只從銅鏡裡看著來到自己身側的人。鏡中的陸影微微垂著眼,也在看她——確切地說,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
他目光落下的地方,正是那些紅痕最密集的位置。
連音深吸了一口氣,問:“你故意的?”
陸影緩緩抬起眼,與鏡中的她對視:“什麼?”
連音說:“你知道我今天要出門,還故意留下這種痕跡……”
“那又怎樣。”陸影抱住她,氣息貼近,“讓別人知道你的道侶很纏人,你們很恩愛……不好嗎?”
伴隨著最後一句問話落下,一個吻輕輕印在她的頸側,潮溼溫熱。
連音眼睫輕顫了下,卻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
她的道侶確實很纏人,她也確實同他做了這樣的事,只是將這樣的私事展露在別人眼前,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鏡中的少年細細吻著她,每次唇瓣與她的肌膚分離,都會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殘留的溼熱觸感,讓連音想起了霧氣繚繞的浴池中,那不間斷的曖昧水聲……
她下意識想逃離這個不太妙的懷抱,可這雙看起來漂亮脆弱的雙手卻很有力,按著著她,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鏡中發生的一切。
“陸影。”
連音的聲音帶了幾分慌亂。
“嗯。”陸影輕聲應著,看了看鏡子,呼吸輕輕掠過她的耳側,“要不要試試對鏡?”
連音為難,“你忘了我說的嗎?而且我們上午才……”
陸影輕蹭著她髮間,“可是我好想你,音音,我在家裡等你的時候一直有找事情做的,但還是覺得無聊,我好想你,想你想得要瘋了……”
他聲音一點點放輕,傾瀉向她的情感卻越來越濃烈。
連音一時有些接不住。
陸影微微低下頭,神情落在銅鏡朦朧的陰影裡,帶著幾分晦暗,“你還記得隕落之地裡看到的那些遊魂嗎?他們都是壞掉的失敗品,我也是。”
同樣的話,他也曾以境靈的身份說過。
連音其實不太理解他說的失敗品是什麼,但每次聽到,連音的心都會跟著顫一下。
她記得隕落之地裡飄蕩著很多遊魂,他們是無法溝通的,像是靈魂殘缺的碎片,甚至是比碎片還要單薄的存在。
連音還記得自己看到那些遊魂的第一眼是害怕,而後漸漸是冰冷的,壓抑的,猶如海水一點點漫上來的悲傷。
神魂對陸影的重要性,她再清楚不過,變成這樣,他肯定遭受過很多痛苦。
陸影的聲音繼續在耳邊迴響。
“你說不喜歡我勾引你,說為了我的身體好,可我這具身體生來就是想被你玩弄的……你會討厭我嗎?。”
可能是一直得不到回應,他的聲音染上哭腔。
“如果我犯了瘋症,你會馬上不要我嗎?”
連音側過頭,嘆息著摸了摸他泛紅的眼眶,問他,“陸影,你痛不痛?”
陸影怔了一瞬,可能是,他已經許久沒有聽到有人這麼問他了。
自從連音討厭他以後,再也沒有人問過了。
小時候的陸影,罰跪是家常便飯,這種不痛不癢的處罰,甚至連路過的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唯獨連音,在一個下雪的天氣,來到他身邊,蹲下身,問他痛不痛。
陸影覺得很好笑,這是什麼蠢問題?她到底是哪隻眼睛看出來他在痛了?難道他現在看起來很可憐嗎?
比起他,連音這種整日被父母鎖在洞天保護起來的柔弱莬絲花才可憐吧?
然而連音撿起了他被雪水浸溼的衣服下襬,望著他,一雙眼睛漂亮如濛濛的春雨,蜿蜒下來的淚珠似流淌不盡的小溪,硬生生將他想要反擊的話,堵住了。
“小陸,你痛不痛,有沒有凍壞了?膝蓋有事嗎?”
女孩的聲音軟軟,帶幾分哽咽。
她對他的心疼與關切都是真的。
蠢死了。
陸影微笑著說:“不痛哦,完全沒感覺。”
連音哭得更厲害了:“那不就是凍壞了嗎?”
陸影:“……”
後來,他成了舉世聞名的天才,收穫的關注數不勝數,同樣一件事,他可以聽到幾十種,甚至上百種聲音。但只有連音,會關心他痛不痛,會不會太辛苦。
每次他都會說:“不會,天才是無所不能的,什麼事情對我來說都很輕鬆。”
但在連音討厭他之後,連音就沒再問過這些了。
就算他主動對她說,好疼,她也不會再有任何反應,宛如一潭死水。
陸影忽然憶起了那個時候哭的原因,他為自己殺死了從前的連音,而感到痛苦。
而現在這種真切的心疼,重新回到了連音眼中。
陸影輕輕眨了下眼睛,任由淚水落下,劃過連音的手指。
“痛。”他撒嬌說,“音音,我疼,你親親我,憐憐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關於稱呼,連音小時候對陸影的稱呼比較五花八門,小陸,小影,陸影,跳躍一點,小陸同學,都是可能存在的,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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