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首都。
“抱歉,龔局長,我一切聽組織安排!”
這是夏寶珠在半個月內第三次說這句話。
總結大會結束後,龔局長攔住她,話裡話外意思是想向組織申請調她去上海擔任外貿局副局長,先來問問她本人的意願,態度非常誠懇。
連她曾經不止一次調任/借調首都工作都摸查清楚了,能去首都就能去上海嘛。
在她委婉拒絕後,這位龔局長沒有放棄。
等她回了盛陽,在辦公室接到這位電話時都無奈了,奈何人家是頭髮半白的外貿老幹部,聊就聊吧,這年頭的幹部節儉慣了,跨省電話費多貴啊。
然而......
這位是時下少見的手鬆型幹部。
再加上他對外貿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夏寶珠和他聊業務還挺投緣,她當時心裡還嘀咕,不愧是S市,瞧瞧人家這手筆!
她和宋渠都沒煲過長達二十分鐘的電話粥,實在是太奢侈了。
前天她來北京參加秋交會出口商品成交分配會,和段正嵐閒聊提到這個,對方神秘兮兮湊到她耳邊,“這你就不知道了!這位龔局長打小就沒摳摳搜搜過過日子!
龔局長的母親龔為瑛同志在建國前表面是英商洋行高管,實則是我黨地下成員。
龔局長當時在洋行做貿易工作,上海解放前夕被他母親吸納進組織,是咱新中國的第一批外貿幹部。”
夏寶珠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原來是年輕時沒窮過。
她當時心裡就一突,“嵐姐,這難道不是機密資訊嗎?”
段正嵐管人事,她跟著吃了不少瓜,但涉密就過於敏感了。
段正嵐淡定擺手,“以前是,六二年龔為瑛同志去世,黨內公佈了她的地下黨經歷,順帶提到了龔局長,所以他這幾年能一直堅守在外貿一線發光發熱。”
夏寶珠瞭然,接下來兩天的分配會上遇到執著的龔開山同志態度都溫和了三分。
站她對面的龔開山樂呵呵端著玻璃茶杯,他懂,抱歉代表拒絕,聽組織安排代表立場正確,可他不甘心吶。
老廣交誰不眼饞夏寶珠這位同志?
稍加留意就能發現,她擁有極強的將死棋盤活的能力,遼安的輕工品出口在她手裡衝進全國前三,紡織品呢?直接衝到第一,還在國際上秀了一把。
這可把他饞壞了,這難道不該是他滬市該有的排場嘛?
他身處經濟與貿易皆舉足輕重的上海,加上年輕時的見聞,自認有著更敏銳的嗅覺,他有預感,封閉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一旦國內與國際接軌,夏寶珠這種香餑餑再搶就搶不到了!
他持續加碼,“小夏同志,你現在是行政十一級吧?你調任後雖然還是副廳級,但行政級別高一級,待遇各方面會好很多,更重要的是,我過兩年就要退了。”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示了,只要他退,他可以推薦夏寶珠接替他的位置。
夏寶珠這種手腕花裡胡哨的幹部,就該和他大上海相互成就!
夏寶珠感受到他的誠意,沒再拿組織安排搪塞他,“龔局,這些不會影響我的決定,我在遼安的工作安排剛剛鋪開,中途抽身不妥,無論如何還是感謝您的掛念。”
眾所周知,屁股底下有政績,板凳不用自己挪。
就是現在調她去外地任正職她也捨不得抽身,折騰大半年,正準備拉開帷幕呢。
龔開山見這種承諾都沒打動她,終於不再追問,轉而開始探討桑蠶絲滯銷的出路。
為期三天的分配會結束後,夏寶珠遞交了一份《關於在紡織品出口中試行“以匯養匯”工作方法的初步探討》。
湯開嶽接過報告翻看,“以匯養匯?小夏,中央的外匯制度不用我提醒你吧?
用匯由國家統一計劃分配,沒有任何省份可以自留外匯,你碰這個是不是太冒進了?遼安缺外匯,明年你們就使使力多要點。”
夏寶珠沒提黃金分成外匯,這會兒提這個沒什麼意思。
她沉穩開口,“領導,我寫這份報告是因為紡織品原料滯銷的數字太刺眼了,事實擺在眼前,在國際產業結構升級的夾縫中,紡織品比別的產業面臨更嚴峻的危機,我擔心按兵不動就等於慢性死亡。”
她頓了頓,“前兩天分配會上有同志提到‘以進養出’給了我靈感,其實以匯養匯就是用已有的少部分外匯投入再生產以創造更多的外匯。”
所謂“以進養出”是用進口的原料加工後出口創匯。
而她提的“以匯養匯”的落腳點也是創匯,這能讓領導有種似曾相識的踏實感,不像外匯留存制度,聽起來就像顛覆原有制度。
相當於她給外匯留存制度披了件馬甲。
湯開嶽低頭看報告沒再多言,像是已經看進去了。
越看他眉頭皺越緊,這份報告上沒有一個字在危言聳聽,但他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威脅。
說到底還是因為面臨的問題不容忽視,小夏踩到了痛點。
十幾分鍾後,他語氣肯定地說:“你想讓遼安省當試點。”
這份報告從九個層面分析論證了以匯養匯的可行性,半句沒提遼安,但以他對小夏的瞭解,對方絕對是為了申請試點。
夏寶珠直接承認,“是的,但因為這是這兩天分配會討論時才有的想法,省裡的態度我並不清楚。
我先和您彙報是因為這個想法本身是基於全國紡織行業而非遼安一省,只不過我個人覺得在制度內開口子先搞試點的可行性更高。”
畢竟我黨一貫的工作方法就是先試點、再總結、後推廣。
無論是在部裡還是省裡,她的提議都必須是臨時起意,絕不能是蓄謀已久。
湯開嶽起身走到窗戶邊,就算試點出差錯也是試驗不是路線錯誤,這點無可厚非。
但......
年後老部長就退了,組織部已經找他談過話,恰恰是這種敏感時期不能輕舉妄動。
他聲音有些沉,“小夏,此事再等等,年後再聊這件事。”
夏寶珠一愣,這就出乎她意料了。
但隨即她抓住重點,年後?
這讓她想到去年在四三辦時就聽過的傳言,洪文部長今年可能要退,如果是這樣,湯副部謹慎可以理解。
她心裡轉了好幾個彎,斟酌著開口,“領導,這份報告我先拿給您把把關,回去會在省裡拿到通行證再正式行文上報給部裡辦公廳。
屆時洪文部長若傳喚我進京,我會坦坦蕩蕩講明我的想法。”
她話裡有兩層意思。
一是說按照正常程序上報,涉及制度變革,辦公廳幹部大機率會分揀到洪文部長那裡,這樣上報程序上最規矩,越是敏感越要走在明處。
二是委婉提醒湯部,若是他年後順利接任後她再提交,反倒容易被揣測,比如她是被授意早等著這一刻提出新制度,這真的是她的想法?還是新部長上任借她口搞變革。
到時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但這些話她哪能明說?
真說出來不就是:好你個老湯!等等等,等什麼等!
夏寶珠話音剛落,站窗邊的湯開嶽就笑了,這步棋不錯,看來是猜任免上了。
“就按你說的來吧。”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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