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徐興義這麼想,看到這份調令的其他專業廳局的領導幹部也是這麼想的。
對於他們來說,調任到核心綜合部門意味著晉升提拔的天花板突破某種桎梏,誰不眼饞?
那可是計委。
如果說省外貿局是前線負責衝鋒的精銳團,那省計委就是制定戰役計劃的司令部。
與“條條”上的專業執行局不同,省計委是“塊塊”的核心,是全省經貿工作的總操盤口,農業、工業、基建、商業、物資、外貿......所有系統的計劃都得在計委過審。
換句話說,計委掌握著這個時代最核心的資源分配權。
經此一招,夏寶珠從看文件的變成了圈閱文件的,徹底邁入經濟決策的核心圈。
與她相熟的廳局領導們銀牙都要咬碎了,她才三十出頭,就不能可憐可憐老人家的處境嗎!
隨即他們又想到調令後面那個頭銜,地方出口週轉外匯管理辦公室主任,再聯想到被無情發配的徐興義,心裡都有幾分瞭然。
他們要是能給省裡爭取到這種試點,曹主任也站他們。
徐興義啊徐興義,把老交情頂在腦袋上有用嗎?
還不如和他們套套近乎!至少他們會提醒他,輕易別招惹夏寶珠!
此時的外貿局內炸開了鍋。
“什麼情況?夏局怎麼會突然被調走?秋交會不是奔著破紀錄去的嗎?她的那些路子咱們接不上啊,以後啃不下來的客戶請誰幫忙?”
“劉局管援外,夏局管外貿,省裡為什麼要抽走外貿的頂樑柱?”
“輕工和紡織被拉拔起來,我還以為輪到我們土畜產了!”
“上次頭腦風暴會夏局不是給你們土畜產提了一堆建議嗎?反而我們化工機械的局面還沒來得及開啟。”
“你覺不覺得咱們局裡可能要亂一陣,省裡還能派全能型幹部接替夏局嗎?試點怎麼辦?”
“你傻不傻,夏局是進中樞了,又不是調外省了,她要擔任週轉外匯管理辦公室的主任啊,這說明什麼?說明她肯定分管外貿外經,說明還管著咱們啊。”
“對奧!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
局長辦公室內,劉啟琳揉著額角推開窗戶透氣。
她一早就接到省裡的電話了,饒是已經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調令來得這麼快。
她思忖片刻出去吩咐秘書,“小李,通知孫局張局和各科室負責人十分鐘後開會。”
然後走到隔壁辦公室,經過“因為直屬領導即將調任眼神發直”的甄幸運,推開門見夏寶珠拿著聽筒無奈地示意她稍等下,她笑著輕聲說:“小夏,十分鐘後一號會議室。”
計委手裡握著各行業的年度生產計劃、產值指標、進出口任務和緊俏物資排程權,領導班子向來是香餑餑。
這也是她得知省裡安排沒和領導爭取留下小夏的原因。
到了計委,再與紡織工業局碰,就不是協調而是下通知了。
夏寶珠剛走進會議室就被齊刷刷盯住了,她腳步頓了頓,在或迷茫或焦慮或灼熱的目光中坐下。
劉啟琳敲敲桌子,“同志們,相信大夥都知道了,咱們夏局接到省裡的調動通知要去計委履職。
這事來得突然,夏局又是咱們對外貿易視窗的頂樑柱,局裡上下議論不少,既如此,請她直接講幾句吧。”
夏寶珠點頭應下,環視一圈生出幾分不捨。
她與在座的同僚共同經歷了外貿局從無到有、從有到好,與其中幾位更是共事了七八年、一起跑了十幾屆廣交會,這讓她心裡既有奔赴前路的輕快,又難免有些悵然。
無論如何她也該安排銜接好再離開。
她語氣沉靜,“同志們,我就不繞彎子了。
我知道調令來得比較突然,尤其眼下正是秋交會的關鍵籌備期,請大家放心,我已經向組織上申請站好最後一班崗,陪大家跑完這屆秋交會。
我想重點說的是,咱們外貿局這支隊伍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在座的同志有著共同的革命目標,這個目標不會因為艱難險阻就止步不前,更不會因為某個人的調離有分毫動搖。
誰要是胡思亂想將工作掉到地上,我第一個不答應!別看我調走了,說破天離你們也就幾百米!”
會議室內響起笑聲,氣氛終於鬆快了點。
夏寶珠聲音柔和下來,“諸位,今後的日子裡,咱們兩線並肩作戰,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擰成一股繩,永遠都是為祖國富強而奮鬥的革命戰友。”
幹部們神色動容,尤其熊振發和勾明雨眼中有諸般不捨。
她們像在輕工小組時一樣,堅定說道:
“一切為了革命!”
“一切為了社會主義!”
會議室內突然燃起來的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傳到走廊裡,隔了兩間辦公室的甄幸運被觸發天賦技能,衝著走廊吼她的人生格言,再然後,三層小紅樓中響起此起彼伏的口號聲。
這一刻,整棟小紅樓都是事業同心的革命戰友。
*
夏寶珠開始陸續交接工作。
劉局不希望輕工和紡織品的出口盤子走下坡路,於是親自跟著她將重點廠走訪了一遍。
夏寶珠對此樂見其成,她調任後其中一項重點工作就是外匯留存試點,紡織品出口她也會盯緊。
最近孫文午和張德發都有些躁動。
他們盼望著省裡能從他倆中間提一個擔任黨組副書記,多次向她打探。
夏寶珠現在對他倆還真沒什麼意見,畢竟除了剛開始搭班子那會,後面這倆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也挺靠譜。
但他倆兩年過去連語言關都沒過,怎麼帶交易團?總不能劉局屆屆都親自上吧?
她倒是考慮過推薦張德發接任後,讓熊振發更進一步,但被葉廳直接否決了。
省裡不排斥重用年輕幹部,但成績必須亮眼才能服眾,熊振發在正處的位置上還不到兩年,沒到破格提拔的程度。
最終夏寶珠推薦的是黎明鋁製品廠的一把手聞慶翠,付山海去年年底退了。
聞慶翠是遼安交易團公認的老廣交,過去十年屆屆不落拿了全勤。
她抓黎明廠外銷這些年,將黎明廠的出口額翻了四五倍,任何機會都沒有放過,常年穩坐遼安輕工品出口的第一把交椅。
最主要的是她已經摸透廣交會的門道規矩,涉外溝通嫻熟,有成熟的接單議價手段,是能撐住場面的老將。
對夏寶珠來說,聞慶翠接任會讓她少很多顧慮。
但她沒和聞慶翠提,要是談話時被領導發現她有所準備反而容易鬧出誤會。
九月下半旬一直沒動靜,夏寶珠以為這事兒黃了。
直到十月初交易團出發前,聞慶翠突然約她吃飯。
她渾身透著忐忑與顧慮,“怎麼辦?我在廠裡幹了一輩子,機關工作我怕我幹不明白,而且我沒摻和過廳局層面的彎彎繞繞,我怕我把好好的局面給耽誤了,我......”
夏寶珠聽她一口氣說完一堆顧慮,“你才四十九就一輩子了?”
見她還要繼續說,夏寶珠抬手打斷直接問:“你就說吧,這擔子你是接了還是沒接。”
聞慶翠理直氣壯:“當然是接了!不接才是傻子!”
夏寶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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