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
春日的暖陽透過視窗將室內光影劃分開來,床榻上是穿透不進的陰影。
葉清雨眉頭緊蹙,瞳仁在眼瞼下轉動著,似在掙扎。
猛得真開眼,似終於睜開束縛般,全身已是一層薄汗。
“清雨,你醒了...”
她的動靜也驚醒了屋內的其他人。
葉清雨彷彿聽不見,只一味的掀開被衾,想要下床。
徐嬌嬌太過擔憂,心急地攔著她。
“清雨,你還沒好...”
葉清雨不語,用盡力氣去推開徐嬌嬌,卻是一點力氣也沒。
“讓開。”
她的聲音乾啞粘連,說話間喉嚨裡的粘連處被破撕開,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不讓,你得好好將養。”
“徐嬌嬌,我要回家。”
她醒來發現這裡不是她和陸硯辭的家,很慌很慌...
趙執禮走了過來推開徐嬌嬌,用披風將她裹緊抱了起來。
“二哥帶你回家!”
徐嬌嬌被他推倒後,便維持這個姿勢許久。
“那個,元寧不是那意思,你別多想啊。”
劉慶峰看著尷尬的一面,他有些安慰不來人,抓緊了腰上的刀柄。
徐嬌嬌背對著他低低的笑了聲。
沒那意思,沒哪個意思呢?
現下好了,陸硯辭不知所蹤,他的機會不是來了嗎?
原是她多情了。
“走吧,去看看清雨。”
徐嬌嬌提起精神,勉強的對劉慶峰一笑。
從青樂鎮到苦菜村這一路,無論趙執禮怎麼和葉清雨說話,她都沒有回應。
若不是剛才她鬧著要回家,趙執禮一度還以為她啞了。
到了院門外,趙執禮將她抱了下來,朝院內走去。
王氏一直等在家,有人回來,她期待地看向門口。
卻在看到抱著她的人是趙執禮,心裡咯噔了一下,不好的感覺一下湧了上來。
“清雨丫頭,哥兒呢?怎麼不見他?”
王氏見葉清雨不說話,甚至連眼皮也未抬一下。
“我家哥兒呢?你這是怎麼了?”
趙執禮不想王氏繼續糾纏,越過她向前走去。
“攔著她!”
他向後面的劉慶峰喊道,劉慶峰將王氏拉到一旁,可他又不善言辭只能向徐嬌嬌發出求助的眼神。
徐嬌嬌向那道快消失的背影看去,遂收斂心神,跟王氏簡單說了一下她知道的情況。
具體的還得等葉清雨來說,他們三個只是知道個大概,也源於猜測而已。
屋內,趙執禮將葉清雨輕輕地放置在床,甫一放手。
“二哥,你回去吧。”
葉清雨艱難地撕扯出幾個字,便轉身面向牆的那一邊,蜷縮起來。
趙執禮將被衾為她搭上,又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隨後又轉身將桌旁的凳子拉出來坐下。
“求你...”
求他,求他什麼,不言而喻。
她不想被人打擾而已。
很快屋內只剩葉清雨一人,她轉身睡到了陸硯辭的位置,那裡有他殘留的氣息。
畢竟已經兩日沒人睡過了,氣息又能有多少。
葉清雨使勁的吸汲這為數不多的氣息,置身在其中,彷彿陸硯辭抱著她一樣。
身體想要麻痺,腦子裡卻是無比清晰,陸硯辭最後的一笑彷彿在她腦子裡定格。
‘真是壞透了。’
為何不能帶她一起走,獨獨留她一人。
真是壞透了,陸硯辭。
她開始抱怨,不停地說落他,開始不斷放大他的不好,好像這樣能填補她心臟被剝落的那些血肉般。
趙執禮幾人呆在院落並未離開,相互都低垂著頭,停留在自己的思緒裡。
‘噠噠’
有馬蹄的聲音。
眾人抬眼卻見一穿黑色勁裝的年輕男子,他牽著馬走在院落中間,那馬背上託著什麼東西。
赫然是一個人,只是那人衣衫破爛還有乾涸的血跡,髒又黑。
他趴在馬背上,臉朝下,看不清面容。
眾人心裡已有了不好的預感,卻又不敢上前。
“硯哥兒,硯哥兒。”
王氏哭喪著奔上前,那衣衫她認得,那是陸硯辭那天走時穿的那件。
她顫著手捧著那人的臉,抬起的一瞬間,嚇得她嚎天一聲,昏厥當場。
那已不能說是一張臉了,不知被什麼獸撕扯的血肉模糊,很是瘮人。
徐嬌嬌上前扶起了王氏,可她力氣太小,劉慶峰上前幫她一起把王氏扶回屋。
趙執禮上前攔著男子的腳步,不讓他繼續向前靠近。
小六煩躁地皺眉,看向趙執禮的眼神不太友善,卻也不想和他糾纏。
他還要留下精力應付葉清雨呢。
“雨姐,雨姐,我將主子的屍身帶回來了。”
小六推開眼前的障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今日,他決定就跪在這兒,等葉清雨發洩。
怕屋內的人聽不見,他繼續朝屋內喊著。
直到葉清雨踉蹌的走到門口,他才停止。
葉清雨扶著門框,那隻腳仿若千斤重,怎麼也踏不出來。
她顫巍著伸出了手,想抓,卻又抓不住。
趙執禮快速走了過來,扶著她,引她過去。
靠在他身上,有了支撐,她不需要再使力。
近了,她又害怕靠近,想回避,卻又被迫的往前。
直至到了那屍體跟前站了好一會兒,她才蹲下,軟了腿,跌坐在地。
趙執禮想扶她,卻被她擋開了手。
“清雨,別看了...”
趙執禮想到剛才王氏的樣子,怕葉清雨被嚇到,遂出聲阻止。
葉清雨未入耳,顫抖著手緩緩的靠近,撩起那屍體的發。
被嚇得一幕,並未發生。
她微蹙眉,腦子裡浮現出一幕當日的場景,心生懷疑。
葉清雨雙手快速的扒開那屍體的衣衫,鎖骨上的紅痣觸目驚心。
那一點希冀的心被擊得粉碎。
“啊...啊...”
葉清雨幹嗷了兩聲,末了又笑了起來,跟著眼淚決了堤。
“清雨。”
趙執禮都怕她是失心瘋了,很是擔憂。
哭夠了的葉清雨踉蹌地爬了起來,對想要幫她的人,她都甩手擋開。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回了屋,關上房門,回到床上陸硯辭慣常睡的位置躺下。
復又蜷縮起來。
陸硯辭的靈堂是趙執禮幾人幫著張羅的,他們本就就是後來這苦菜村的,除了本村的人,便沒啥人來悼念了。
直到要下葬的頭一晚,葉清雨才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小六,你過來。”
她的聲音嘶啞,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啞音。
凌小六忐忑地走了過來,他有些怕這樣的葉清雨。
“明日火葬吧。”
啥,他沒聽錯吧,葉清雨要給主子火葬?
他懵了的樣子,葉清雨以為他沒聽清,便用盡力氣讓聲音大點兒重複了一次。
哪知一旁的王氏聽了,衝了過來。
“你瘋了,硯哥兒屍骨未寒,你竟要燒燬他的屍身。”
人都講究入土為安,燒燬屍身是對最大惡極者的懲罰。
“我不同意,你真正是蛇蠍心腸,虧得我以為你是硯哥兒的良人...”
王氏用盡自己的詞彙,不停地咒罵。
葉清雨仿若聽不見,再次提醒一旁愣神的凌小六。
完了,完了,主子這次算是把自己玩兒死了,他都有點同情主子了,將來...
活該,什麼叫為了雨姐好,怕把危險帶給她...
葉清雨吩咐完,便到了靈堂燒紙,她已經沒有淚水可流。
就那麼機械的將紙錢往火盆裡撒。
那日她有些懷疑,可在見到屍體,證實他真死的時候,她有些恨他。
她便想把他燒了,骨灰撒了,看不見就好了,也不用常常去祭拜。
這樣不知能不能忘了?
她單純的就想這樣也許就能忘了。
或許吧!
第二日,任憑王氏怎麼阻攔,也攔不住葉清雨。
就連陸硯辭身邊的凌小六都嚷著,陸硯辭說過葉清雨的話就是他的話。
王氏無力再反駁,卻也是不再理會葉清雨,甚至有些恨她。
火葬的時候,葉清雨全程看著,直到屍骨燒成灰,裝在罈子裡。
在眾人都以為她要去埋骨灰時,她卻不聽不理,朝著事發的懸崖走去。
趙執禮以為她想不看,攔著不讓她繼續走。
“讓開。”
就在他想要故技重施,給她打昏時,葉清雨彷彿後腦長了眼睛。
“你若是還想認我,便別再阻攔我,放心吧,我不會想不開。”
她的話聲音太小,隨風飄散,卻也足夠身後之人聽清。
趙執禮等人還是不放心,一直跟在她身後,直到她做了一件讓人驚掉下巴的事。
葉清雨將骨灰一把把的撒下了懸崖。
眾人想到她能燒了陸硯辭的屍骨,這撒骨灰的事兒確實對她來說好像又正常了。
葉清雨做完這一切,站在懸崖邊久久。
久到眾人懸著一顆心,生怕她想不開的時候,她又轉身往回走,回了家關上房門不再出來。
葉清雨又躺在了陸硯辭的位置,側身蜷縮了起來,她伸出了右手,緊緊的拽著什麼東西。
她拿了一個小瓷瓶,將掌心裡的東西全數送了進去。
那是她趁人沒注意時,偷偷在罈子裡抓的一把骨灰。
她就是這麼擰巴,又想忘了他,又不想一點也記不住。
她將瓷瓶用紅繩拴上,戴在了脖子上。
好幾日都沒有睡覺,她想,也許這次能夢見他。
翌日下午,睡足覺的葉清雨開啟房門,發現趙執禮幾人等候在外。
“清雨...”
葉清雨微微扯動嘴角,走了出來。
“你還好吧?”
“沒事啊,有吃的嗎?”
她突然覺得好餓,好想吃東西。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趕緊張羅吃食。
***
四年後
“嬤嬤,葉家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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