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不停, 落在林中嘈雜不已。
直到有腳步聲響起,待在原地的兩個侍從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但當他們抬眸,剛放下來的心又高高吊起。
不久前, 清豔榮華的少女, 原本披著一件精緻昂貴的披風, 髮髻整齊,可才短短兩刻鐘不見,她的髮髻便散了, 身後的白色披風更是被泥水浸溼, 沾染上許多汙垢, 身前的衣服更是一片泥濘。
“葉小姐,您這是?”
其中一人不由得發問,額間已滲出些許薄汗。
若是貴人真遭遇了不測,那他們便是有幾條命也不夠賠罪的。
葉冬知不動聲色將衣領往上扯了扯,遮住脖頸間還未消散的紅痕, 若無其事道:
“無妨,方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腳,先回去吧。”
兩個侍從也不敢多言,只好跟在她身後。
回到帳內,阿薔早已回來了, 她將弄髒的披風遞給阿薔,平靜地換了身衣服才問,“三小姐的事,大公子知道了嗎?”
阿薔點頭, “放心吧小姐,我都辦妥了。”
既然鄔漣已知此事,她便不用再操心。
方才外面淋了些雨, 又受了一番驚嚇,驟然平靜下來,倒是有幾分精神不濟。
阿薔見狀,也未多問,連忙出去端了碗薑湯進來,讓她先飲下去去寒。
這場雨下到午時便停了,葉冬知待在帳內沒出去,倒是鄔漣從午間回來便一直在調查鄔雯那件事。
身為鄔雯的長兄,又兼刑部侍郎之位,按照鄔漣的性格,絕對無法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惡。
當晚,作惡之人就被找到了。
用過晚膳,葉冬知忽聞帳外一陣嘈雜,她掀簾看去,見鄔漣的帳外跪著一男一女。
男子約四十餘歲,穿著官服,觀其顏色,應當品階不高。
他在帳外跪了好一陣,也未見鄔漣出來,只好舔著老臉認錯。
“下官教女無方,傷了大人的妹妹,實不應該,希望大人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暫且放過她這一回。”
說話間,男人已臉漲得通紅,周圍的婢女與侍從皆竊竊私語,令男人本就面上無光的頭低得更低。
他身側跪著的年輕女子,葉冬知瞥了一眼,倒是有些印象,這是鄔雯的小姐妹之一。
恐怕鄔雯也沒想到,平日與自己姐姐長妹妹短的人,居然會在背後這樣算計自己。
那女子已渾身抖如篩糠,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臉色煞白,心跳如雷。
她沒想到鄔雯會差點喪命,她只是看不慣鄔雯仗著自己的爹是永定侯,又有個天子臂膀的兄長,成日在她面前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
更何況,還只是個庶女。
她原本只想讓鄔雯白走一趟的,沒成想會這麼嚴重。
鄔漣的手段京中誰沒聽過,管你是平民百姓還是皇親國戚,只要犯了事,落在他的手上,只掉層皮那都是輕的。
她不想,她不想!
在兩人的忐忑不定中,帳布終於被掀開。
雨過天晴的陽光照在帳內人的身上,那張臉神姿威嚴,冷漠如冰,一副不可侵犯的姿態。
他垂眸看向地上跪著的兩人,冷聲開口,“鄭大人,刑法不可廢,按律,鄭小姐當杖三十,再入獄兩月。”
話音剛落,那本就精神緊繃到極限的鄭小姐,還沒聽完,就突地兩眼一翻,生生嚇暈了過去。
被換做鄭大人的男人匆忙將人從地上抱起來,焦急喚道,“湘兒!湘兒!”
鄔漣居高臨下掃視過地上父女情深的二人,臉上沒有絲毫憐憫和動容,大發慈悲輕飄飄道:
“既然鄭小姐已經暈過去了,那便等她醒了再罰吧,不過,若想裝病逃過刑罰,便是罪加一等。”
那廂鄭大人不敢多言,紅著眼睛將愛女扶下去。
看完了熱鬧,葉冬知鬆手放下帳布,站在帳篷入口處的男人陡然側目,幽幽掃了她一眼。
明明是極輕的一眼,但是她偏偏覺得有股難言的心驚。
接下來的三天是此次圍獵的重頭戲,皇帝也會親入獵場。
奪得頭籌者,天子將會親口允諾一個願望。
巨大的誘惑下意味著巨大的風險,葉冬知不會騎馬,索性就在帳篷裡待了三天。
吃膩了伙房做的菜羹,她便教阿薔如何將醃製好的肉拿來做燒烤。
在帳內吃著燒烤聽著雨聲,倒也不算無趣。
第三天傍晚,圍獵結束,拔得頭籌的人是鄔漣。
聽到這個結果,她也並不意外,畢竟是系統選定的攻略物件,自然是出類拔萃,武藝超群。
她吃完晚膳消食的時候,正碰見鄔漣回帳。
還未見到他的人,便聽到一陣七嘴八舌的誇讚聲。
她大致聽了幾句,左右都是誇鄔漣射藝好,頗有永定侯當年風範之類的話。
很快,一眾青年男子擁著一個人越走越近。
參加這次圍獵的世家子弟皆穿著騎裝,但隨著最中間那人映入視線,周圍所有人彷彿都在頃刻間黯然失色。
一身玄色暗紋鮫綃騎裝,窄袖收緊,交領滾著一圈銀狐絨,下著同色騎褲束於玄色鹿皮靴中。
綢緞般的墨髮悉數束在同色冷玉發冠之內,行走間髮尾蕩起的弧度都顯得冷冽鋒利。
他身形極好,肩寬腰窄,背部寬闊,長腿勁瘦勻稱,膚色冷白,是以,他臉上那細密的血珠,讓他整個人多了幾分殺伐和冷酷。
他接過身側人遞來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沾染的血跡。
似乎是感覺到她的視線,鄔漣微微偏頭,以一種近乎是睥睨的冷淡姿態,將她驚豔的神色盡收眼底。
很快,他就在一眾男子的簇擁下進了帳篷。
今夜鄔漣的帳內好不熱鬧,推杯換盞聲,談笑聲,直到很晚才逐漸淡去。
等到聲音漸漸平息之後,葉冬知才從帳內出來透氣。
一隻手突然從身後握住她的小臂,她驚慌地回頭,看見了一張肥胖油膩的臉。
安南王世子。
回想起上次他臨走前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葉冬知頓時心中警鈴作響,迅速將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
見她反抗,安南王世子有些不悅,加上喝了酒,更讓他有些肆無忌憚。
“別給本世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了本世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語罷,他眼神迷戀,伸手朝著葉冬知的臉摸去。
“啪!”
一聲巴掌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響,葉冬知握著發顫的手腕,後退兩步,警惕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我是永定侯的未婚妻,你放肆!”
這一巴掌將安南王世子半邊臉都打腫了,也讓他的酒意醒了幾分。
他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扭了扭脖子,語氣威脅,“你敢打本世子,好啊,就算永定侯的女人又怎麼樣,本世子也要嚐嚐滋味,到時候玩膩了把你挖個坑埋了,對外說你失蹤,他永定侯又能把本世子如何?”
雖是紈絝,但安南王威名在外,身為獨子的他雖然武功不算出眾,但也絕非尋常女子能敵。
他上前一步,精準地揪住葉冬知的衣襟,用力一扯,衣衫破碎,將她半邊白皙的肩膀連帶著臂膀全部暴露在外。
見此,安南王世子眼中像燃起了一團火。
他幾乎可以想象,這樣的尤物在他身下哭泣求饒的模樣有多動人,光是想想,就令他渾身血液沸騰。
葉冬知自然看出對方不會輕易放過她,她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就往前跑,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噗通”聲。
她回頭一看,見那男子不知何時倒在了地上,頭恰巧磕在了一塊尖利的石塊上,腦袋頓時血流不止。
她驚恐地愣在原地,抬頭掃見一片玄色衣尾。
視線順著這片衣尾往上,最終落在一張冷清不悅的臉上。
鄔漣衣裳未換,眼底墨色沉沉,正一言不發地垂眸看她。
葉冬知顫聲道:“他死了?”
他鬆了石子,擦掉手上的泥土,語氣漠然。
“快了。”
他這幅無關緊要的樣子,冷氣頓時躥上葉冬知的脊背,她身體僵硬,眼中的驚恐不言而喻。
她勉力維持著面上的神情,不至於過分失態,“你騙人的吧?”
鄔漣丟了手中絹帕,朝著她緩步而來,他在她身前站定,高大的影子將她悉數籠罩。
他啟唇,長睫在眼下覆下陰翳,語氣淡淡,“我不像你,我從不騙人。”
隨著這句話,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她一側裸露的臂膀上。
除卻方才被安南王世子扯過的衣領處,留下了一道指甲的刮痕,她的脖頸處還有一道淺淡的紅痕。
他微微蹙起了眉,想湊近點看清楚些。
但對方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對上她顫抖的眼睫,他輕聲問,“你怕我?”
與此同時,他俯身逼近她,鼻間的熱氣噴灑在她的鎖骨處。
他又問,“這裡是怎麼來的?”
葉冬知僵著身子,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她脖頸間的痕跡。
她本欲張口,但想起若是如實說出來,被他知道她是為了救另一個人男人才如此,她從心底裡覺得,會發生一些超出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見她閉口不言,他抬眸與她對視,“裴硯?”
她搖頭,他的視線落到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幾乎是肯定的語氣,“那是他了。”
他這幾日雖不在,但他留了眼線,她除卻那日見了裴硯,不可能還單獨見了其他男人,除非——
鄔漣直起身子,神色忽然溫和下來。
“剛才是騙你的,他死不了,只是昏過去了。”
聞言,葉冬知懸著的心放鬆了幾分。
她本質上同鄔漣是不同的,她從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而來,一時無法接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死在她面前。
她朝著地上看了看,安南王世子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正掙扎著爬起來。
可是下一刻——
鄔漣神情自若地一腳踏在那人的手上,狠狠旋了幾圈。
一陣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手骨斷裂的聲音響徹在夜晚寂靜的空氣中。
霎時間,男子慘叫一聲,徹底昏死過去。
葉冬知驚懼地盯著他,聲音微弱顫抖,“你幹什麼?!”
鄔漣側頭看她,眼角盪出愉悅笑意,他語氣冰冷淡漠,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他這隻手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自然該付出點代價。”
此時此刻,葉冬知已經不能準確地形容自己看到這殘忍的場景是什麼反應,她眼睫顫得厲害,渾身冰冷,不自覺地開始後退。
她也沒有精力去想得罪了安南王世子,鄔漣該如何脫身。
鄔漣隨著她後退的腳步往前,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她害怕地幾乎要哭出來,聲音哽咽道:“你別過來。”
他像是未聽見這話一般,徑直往前,神情被陰影籠罩,突地頓住了腳。
而此時,葉冬知的後背也撞上帳篷的柱子。
再無可退。
他掀起眼簾,眼中神色明明滅滅。
他道:“但有一件事,我不會騙你。”
葉冬知低著頭,眼神顫抖飄忽,不敢與他對視。
他募地上前,貼近她,在她耳邊笑道:
“今日捕獵,我手上的血,是裴硯的。”
她渾身一軟,滑坐在地,像是被毒舌纏住脖頸,滑膩冰冷,順著皮膚浸入骨血。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能同裴硯單獨出去嗎?”
“可是你忘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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