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揚覺得自己快瘋了。
槍口抵在眼前這個少年的額頭上，食指搭在扳機上，只要再往下壓一毫米，一切就都會結束。
但他壓不下去。
他的左手死死地按著右手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已然嵌進肉裡，染上血色，可右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樣，執拗地指著那個方向，某種渴望看見眼前人倒下的扭曲心理，正在瘋狂蔓延。
穆揚牙關緊咬，下頜骨發顫。他盯著眼前人的那張臉，明明從未見過，但本能卻在叫囂：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你不殺他，你一定會後悔的，一定！
“你怎麼了？”
明明被槍抵住額頭，可這人說出口的話，語氣裡卻像是有幾分關切似的。
但那張臉，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這時——
一陣風掠過。
風來得太急，也太突然。穆揚的眼睛被吹得本能眯起，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殘影從視線邊緣劃過。
隨後，溫熱的液體濺在了他臉上。
穆揚愣住了。
面前，少年的脖子上，一道細長的傷口正在飆血。
血液濺在了他的槍上、手上、臉上。
少年倒了下去。
眼睛還睜著，漆黑的瞳孔倒映出穆揚的臉。
穆揚大腦一片空白。
右手也不抖了，某種“必須開槍”的衝動感，消失得一乾二淨。
原地只剩下一具屍體躺在地上，和濺了他一身的血。
“磨磨唧唧的。”
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懶洋洋的，還帶著點不耐煩。
穆揚轉頭。
一個穿著新中式服裝的青年正站在三步開外，手裡捏著一把小刀。刀上還在滴血，紅豔豔的，刺目至極。
他的衣物很是扎眼，青色的柳枝刺繡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胯部，大片大片的綠入目，打眼讓人覺得怕是柳樹成精了。
腰間掛著一堆零零碎碎的墜飾，材質有玉有銀，走動時還會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清脆悅耳。他的頭髮比穆揚稍長，在腦後紮成了一個小啾啾，用墨綠色的髮帶綁著，垂在頸後。
青年頭頂飄著玩家清晰可見的字眼：
【民俗協會成員·唐見青】
玩家躺在地上，回檔介面正在提醒。但段琉光並不打算立刻復活。
他倒要看看，接下來還會發生點什麼。
唐見青把刀在指尖轉了個圈，隨後用力一甩，清空血液。
接著他把刀折了兩折，咔噠一聲，小刀變成了個掛墜。往腰間一送，便磁吸在了腰帶的流蘇上。
和其他飾品混在一起，絲毫不顯突兀。
“看什麼？”唐見青注意到穆揚直愣愣的目光，帶點 刺的話語脫口而出，“沒見過？”
穆揚沒說話，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
最後，他慢了半拍地抬手，抹了一把臉。
血還是溫的。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穆揚聲音發沉，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爆發。
唐見青挑眉：“幫你解決了麻煩而已，不謝。”
“麻煩？”穆揚冷笑一聲。
“不是麻煩，你拿槍指著他幹什麼？準備請客吃飯？”唐見青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收回目光後繼續道，“而且我剛才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像是看見了天敵似的。”
“你手裡的槍也都頂他腦門上了，還不動手，我看著著急，免費幫你一把，就不收錢了。”
但穆揚盯向唐見青的目光卻越來越危險，那眼神讓他的笑容頓了頓。
“開什麼玩笑？”
“你連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敢動手！”穆揚咬牙，“如果最後查出來這人沒問題，我保證親手把你送進監獄！”
探員本就是官方人員，穆揚還真有這份職責。
“不是，你認真的嗎？”唐見青一臉不解，怎麼他突然就要去包吃包住了。
“你都拿槍指著這人了，這人還能是什麼好東西？我幫你殺了，結果你現在跟我翻臉，穆揚，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
“我拿槍指著，又不代表我要殺他。”
“那你指個毛線？”唐見青半點不講究地翻了個白眼。
“我——”
穆揚頓住了。
他要說什麼？說他剛才在跟自己搏命，說他的右手不聽使喚，說他差點就壓不住本能？
他說不出口。
唯玩家窺屏窺得相當樂呵，還興致勃勃地想，這倆人什麼時候打起來？
唐見青見穆揚滿眼陰霾的樣子，聳了聳肩：“殺都殺了，你想怎麼樣？想讓我給他賠命？”
“別陰陽怪氣，我不想跟你吵架。”穆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唐見青更不爽了：“不想跟我吵架，你把槍口對準我？”
穆揚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槍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向了唐見青。
他把槍放下，深呼一口氣。
“好了，冷靜點。”相比於告訴唐見青而言，這句話更像是在對他自己說。
“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你剛才在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有產生什麼不可控的情緒變化嗎？”
唐見青的表情變了。
穆揚特意提到這一點，肯定有特別含義。
他也順勢回憶起剛才那個瞬間。
唐見青其實沒有完全看清玩家的正臉。他只是遠遠地看見穆揚和一個人在樹下對峙，接著目光掃過了少年的側臉——
那一瞬間，所有思維都像是斷了線。
他的身體動了，風系異能全開，殘影掠過，小刀出鞘，割喉。
一切行雲流水，整個過程都不到一秒，等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血已經噴出來了。
那一瞬間他也是驚慌的，只是沒有到失措的地步。
但這種話能說嗎？
說了豈不是要讓穆揚看低一頭。
唐見青咳嗽一聲：“我沒多想，就是覺得，這人該死。”
“是沒多想，還是本能壓過思維，你自己清楚。”
唐見青又有點不爽了。
不過穆揚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直接開口：“現在你看這具屍體有什麼感覺？”
唐見青低頭看向地面的玩家屍體。
就只是一具屍體。
脖子上一道口子，血已經不怎麼流了，臉色比活著的時候更白。但還是那句話，“就只是一具屍體。”
穆揚深呼一口氣：“我在看清他的臉的那一瞬間，除了想殺了他，還控制不住地產生了一些別的念頭。”
“什麼念頭？”
“想囚禁他，控制他，折磨他，各種惡念，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唐見青瞪圓了眼睛：“嚯，你還真敢想。”
穆揚面無表情地舉起槍，再次對準他。
唐見青當場舉手投降：“行行行，我閉嘴，你繼續。”
穆揚盯著他看了三秒，確定他真的閉嘴了，才把槍放下。
“但這些思維、念頭、想法，不屬於我。我和這個少年只是第一次見面，我根本不認識他。”
唐見青的表情終於認真起來。
只是習慣性的輕浮語氣仍然存在著，他挑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第一次見他，就把槍對準了他？”
穆揚諷刺地看著他：“我只是把槍對準了他，你第一次見面你還把他殺了呢，再叫？”
唐見青：“……”
最後只能灰溜溜地憋出一句：“吃炮仗了吧你。”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沒法反駁。
剛才動手的那一瞬間，理智全無。
他也被控制了，只是他的控制表現為“直接動手”，而穆揚的控制表現為“想動手，但壓制住了”。
他倆大哥不說二哥，都菜的如出一轍。
而且——
唐見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剛才動手的時候，穆揚就在旁邊。
如果穆揚被影響得不像他那樣深，甚至還能勉強控制自己，那他剛才為什麼不阻止他動手？
不可能阻止不了。
探員是官方人員，在守護方面是專業的。最起碼民俗協會的人在面對綁匪和人質的時候，可能會把人質一塊解決，但官方人員絕對會想盡辦法保下人質。
“……你不會是故意的吧？”唐見青一臉狐疑。
“……我只是來不及阻止。”穆揚垂下眉眼。
唐見青很氣：“你看我信嗎？”
“不管你信不信，這都是事實。不過我也沒法否認，我確實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你動手也挺好的。”
唐見青很想罵人，但偏偏他又確實動了手。
於是他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一陣沉默。
好一會兒唐見青才開口：“那現在怎麼辦？我把人殺了，你把我抓起來去免費吃住？還是咱倆一塊拋屍？”
穆揚沒理他，蹲下身準備檢查屍體。
就在這時，大榕樹上，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像是先前，少年掛在樹上，慢慢往下爬的動靜。
穆揚緩緩抬頭——
熟悉的樣貌，不那麼熟悉，但又確實在他手下被驗屍的人。
屍體彷彿還帶著餘溫。
而樹上，活著的那個……
正歪著腦袋看他——
穆揚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縮。
屍體在手下，活人正在從樹上跳下來。
玩家拍著手，爬樹時粘上的灰塵順勢飄下。
他身上乾乾淨淨，依然是那一套，純白t恤和五分褲衩，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唐見青也看見了，他的嘴張開，又合上，來來回回，喉嚨裡只能發出無意義的氣聲。
少年抬起頭，看向他們。
還是那張臉，白皙精緻，宛若瓷器。
也還是那個表情。
沒有任何表情。
那張臉上，又一次傳來了帶著笑意的聲音——
“喲，都忙著呢。”
……
“不如讓我也加入？”
四肢似是陷入泥沼，意識猶如困於迷霧，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彷彿無數絮語侵佔耳道。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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