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刺進去的那個瞬間，唐見青的第一個念頭是——
假的吧？
他甚至沒感覺到疼。
只是後背傳來一股推力，像有人在他身後重重拍了一巴掌。隨後，溫熱的血液便順著脊背往下淌，浸透了衣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低頭，還好，那一刀並未完全貫穿胸膛。
但即使如此，他也能感覺到自己心臟被刺破的極致疼痛。
“……”
唐見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怎麼會？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小孩剛才還在那兒“男菩薩嘿嘿嘿”，攻擊力低得連他防都破不了，被他摁著頭耍著玩。他甚至還在想，等會兒怎麼逗他炸毛——
然後……
他就被捅了？
太假了。
一定是幻覺。
下一秒，身體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唐見青的右手閃電般抬起，拇指彎曲，餘下四指併攏，指尖泛起微弱的青色光芒——那是瞬發的風刃。
只要揮動手掌，那個先前被他抹過一次脖子的人，腦袋就會徹底和身體分家。
唐見青轉過身。
玩家那雙不帶半點感情的無機質眼眸，正看著他的後心口。
像是在想，怎樣才能將柴刀推進得更深……
本應毫不留情反殺的唐見青，指尖一頓。
他想到了自己不久前的行為。
一刀割斷了少年的喉嚨。
血濺出來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殺人者，人恆殺之。
憑什麼他殺人的時候可以理所當然，被殺的時候就接受不了？
唐見青的手指僵在半空。
指尖的青光明滅不定，像是他此刻的呼吸。
身體在叫囂：殺了他！
一個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可能是實驗體的人，能和他比嗎？
他殺了他也就殺了，何況這人還能復活。
憑什麼報復他？
身體和本能都在這樣告訴唐見青，但向來慢半拍的理智卻在腦海深處告訴他：
你殺過他。
你已經殺過他一次了。
他活過來，捅你一刀，又怎麼了？
那是你該的，受著。
唐見青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手這麼重過。
那該死的右手，平時轉刀轉得比誰都順，現在卻像是被灌了鉛，怎麼也揮不出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還真敢”，但出口的只有一口血。
血嗆進氣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後心那個窟窿就往外湧一灘熱流。
雙腿開始發軟，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眼前傾斜……
他倒下去的時候，還保持著那個半抬起手的姿勢。
真不甘心啊。
臭小孩還真是有夠狠的。
.
玩家一點都沒感覺到唐見青的複雜心情，只覺得自己捅出去的那一刀實在太藝術了。
美好得就像是cg畫面，唐見青後心口的血即將落向黃土地的瞬間，玩家果斷截圖，為第1個即將被他殺死的高階npc留下遺照。
看著遊戲畫面中，唐見青那張明媚的臉徹底變了顏色的成就感，比殺10個村民都值！
不遠處，穆揚的反應非常快，在聽見武器刺穿皮肉的聲音後，他便用最快的速度扯開了蓋住腦袋的外套。
護目鏡還架在他的鼻樑上，正是由於之前測試過這東西沒什麼用處，穆揚才會想到解下外套。
但現在，繼續遮蔽視線，只會讓情況滑向不可預料的深淵。
就算護目鏡遮蔽視線的作用不大，怎麼著也該有個1%的作用。
只要有1%的壓制殺意效果，穆揚就能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對玩家動手。
他拿著先前就打算用來限制玩家行動的手銬，半眯著眼睛，快速衝向玩家。
金屬碰撞聲響起，玩家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銬上了。
段琉光轉動視野，看著主控的右手和穆揚的左手銬在一塊的畫面，有點迷惑。
“啊？”
穆揚沒有說話，也沒質疑玩家為什麼捅唐見青。
死亡的重量，從不因死者擁有復活能力，就能被輕易抵消。
玩家報復唐見青是應該的，只是在唐見青後心已經被捅了的當下，穆揚又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選擇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穆揚轉身，確保玩家全然處於他視線之外，最大限度的降低殺意。
穆揚蹲下身，用右手快速處理著唐見青的傷勢。
期間不發一言。
玩家看著男菩薩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銬，好奇問道：“你救人就救人，為什麼還要把我銬住？”
穆揚不答，期間動作不停。
他從胸口襯衫口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裝置，將其貼在唐見青的傷處。
裝置亮起微弱的藍光，唐見青煞白的臉色好看了些。
完全沒有預料到玩家會給他造成如此重創的唐見青，一邊吐血，一邊用略帶幽怨的眼神瞥視著穆揚和玩家。接著就因為失了氣力，不得不半闔上眼。
隨後又聽見穆揚的聲音：“怕你補刀。”
“所以才銬住你。”
玩家看向穆揚認真的臉，又一次遺憾起，自己的二血怎麼就不是穆揚拿的？
他真的很想看看這種正派探員崩潰的樣子，肯定很美味吧（）。
玩家甩開亂七八糟的想法，正經回話：“攔著我對你有什麼好處嗎？明明你也不喜歡他吧。我順手幫你殺了，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不久前唐見青說過的話，此刻化作了迴旋鏢，正中他的眉心。
“沒有好處，我也沒法感謝你。”穆揚檢視著唐見青的狀態，確定金屬裝置保住了他的命，才背對著玩家回覆道，“如果你真的在我面前殺了他，那接下來最有可能發生的便是，我和你一起遭受唐家最猛烈的報復。”
穆揚雖然不知道玩家是什麼人，但他對自己是什麼人還是很清楚的。
如果唐見青死去，唐家遷怒於他，那他大概很快就會成為無業遊民。
而玩家這個真正動手置唐見青於死地的人，也定會被唐家人捉住，被一次又一次地殺死報復。
“那不讓唐家捉住不就好了？”玩家無所謂地說道。
穆揚將唐見青扶起，讓他側靠在大榕樹樹根處。
同時從外套的內袋裡取出一個聯絡器，快速對在附近巡邏的同事發起了請求通訊訊號。
通訊接通後，穆揚快速說明情況，著重點出：民俗事務研究所建立者唐微獨子唐見青身受重傷，請求支援。
直到得到同事很快就會帶治療師趕來的回覆，穆揚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結束通話通訊。
做完這些，他輕笑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點看清現實的嘆息：“如果能做到就好了。”
玩家慢了半拍地續上先前的思路。
隔著螢幕看向穆揚的目光中，帶著點古怪。
還真是句句有回應的好人探員啊。
穆揚的未盡之言，玩家也能猜到一二。
穆揚雖然不知道玩家是怎麼命中唐見青的心臟的，但他想，使用那種能力一定不簡單，否則又怎麼可能在復活後，和唐見青糾纏那麼久。
玩家連唐見青都沒辦法正面戰勝的情況下，又怎麼可能對得過他背後的一整個家族。
在穆揚看來，能抵禦唐家的最基本配置，就是殺了唐見青後，順便把他也殺了。
至少這樣能讓唐家的調查變得麻煩，延緩被抓住的時間。
但也只是延緩而已。
這種殘酷的邏輯，穆揚沒有直言，他口中的話也很快轉移至新的重點。
“何況相比於殺了他，不如讓他賠償其他有價值的物品。”
“他殺了你，合該一命抵一命，但他現在沒死，所以只相當於賠了你半條命。而剩下的，該賠給你的半條命，到底價值幾何，就得看他願意賠多少東西了。”
玩家轉動視野，看了一眼靠在樹上，一副有出氣沒進氣模樣的唐見青，一本正經地說道：“可我覺得他可能活不到賠我東西的時候。”
唐見青呼吸一窒。
而且玩家覺得，就算唐見青活了，可等他好起來再賠玩家東西，那也太浪費時間了。
可如果玩家現在就把他捅死，那瞬間變現的價值，其時效性要遠比唐見青後來賠償的東西更值。
“何況他還不一定會賠我東西。”段琉光可不信，高階智慧ai的邏輯裡不包含報復心理。
唐見青可是差點被他捅穿心臟。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樹根處傳來：
“我賠，我願意賠……”
玩家轉頭，就見唐見青正費力地抬起一隻手。
他臉色煞白，嘴角還帶著血跡，那雙上挑的狐貍眼重新睜開，正緊緊盯著玩家。
“賠的東西……一定比你現在殺死我……要多得多……”
他說的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確保清晰，以免被玩家誤會。
“你確定？”
唐見青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嘴角費力扯出一個笑，“確定。我還不想死。”
“你快別說話了。”穆揚皺著眉打斷他。
唐見青傷口處貼著的那個金屬裝置，藍光正在變弱。
那東西，官方名【緊急救援裝置】，不過探員們一般會管它叫【死亡延緩器】。
作用就是不管受到多重的傷，只要人還有氣，只要沒人補刀，用了這個裝置後，生命都會被無條件延續15分鐘，是科技和異能相結合的產物。
“時間不多了……”
玩家沒聽到這句，但唐見青聽見了。
為了自己的小命，他強調：“我說話算話，我的賠償……一定物超所值。”
玩家正在思考。
顯然，現在他有兩個選擇：
一，殺了唐見青，拿經驗。以他高階npc的身份，殺了後肯定能得不少經驗。
缺點是，不管升幾級，升級屬性點點數都有限。
二，放他一馬，讓他賠償。
優點是，民俗協會的人向來有錢，賠償的裝備加成效果，怎麼著也該高於升級帶來的屬性點效果。
結論已出，玩家更傾向於留他一命。
何況就算真打算補刀，穆揚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
尤其是……
玩家看向了穆揚正在顫抖的右手。
和他之前握槍對著玩家額頭時一模一樣，那是理智在和殺意抗衡的表現。
動手補刀，搞不好就會變成當場送出三血。
至於殺穆揚……
玩家暫時沒這個想法。
唐家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論壇裡沒寫。但官方探員，只要一殺，玩家便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
官方的追殺，不只是科技的天眼，還有隱秘側的占卜。
玩家雖然想試試死亡回檔看能不能重新整理異能，但並不想被無限追殺。
“行吧。”玩家妥協了，看向穆揚，“但我有個問題，你能保證他後續不再找我麻煩，而是正常向我賠償嗎？”
穆揚沉默著，垂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連自己都快剋制不住的人，又怎麼能為他人作保？
玩家見他不說話，語氣輕飄飄地補了一句：“要不我還是把他殺了吧。”
唐見青受不了穆揚這不會騙人的性子了，但凡哄兩句呢？
穆揚的誠實不允許他說謊，唐見青的驕傲也不允許。
“我沒辦法保證不會再次對你動手。”他深呼一口氣，感受著心臟的刺痛感，認真說道。
“你身上，彷彿生來就有一種‘很好殺’的氣質，可別說你對此一無所知。”
“不過我雖然沒辦法保證不會再次對你動手，但我能保證，下一次對你動手的時機，一定在你拿到賠償之後。”
唐見青揚著下巴，以仰視的視角看向玩家，和差點把自己殺了的人探討著，如何向對方賠償對方沒有徹底把自己殺了的損失。
作者有話說：
唐某：心苦，命更苦.jpg
更新改到了早上6點，因為平時這個點還沒起 ，起床後一看評論區，發現新評，一整天都有好心情。
感覺12點有點晚了，所以還是早上6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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