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坐落在一座低緩的山丘上, 哥特式的尖頂刺破暮色。彩色玻璃窗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鑲嵌在石頭裡的寶石。
玩家下車，視線掃過教堂外牆那灰白色的花崗岩。
在這個科技與異能並存的時代，教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舊時代的象徵。
但它不僅沒有被時代淘汰, 反而因為異能者逐漸成為教堂核心後, 以難以想象的頑固姿態紮根在城市邊緣。
甚至成為了和瘋人院對抗的主力。
【好想知道宗政義賢那個老狐貍會怎麼迎接魔王】
【90度鞠躬是標準吧, 跪著也不是不可能】
【好歹是大主教, 能不能給人家留點面子】
可惜和彈幕想象的不同, 在那場眾人俯首的會議結尾時, 曾許諾一定會恭候玩家到來的老狐貍，不僅沒有親自來接，甚至連本人此刻都不在教堂。
門口就只站了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禮服的年輕人。
他面向玩家，雙手交疊在身前，神色靜謐, 像是夜晚的曇花。
無光時被掩於黑夜, 而一旦有光落在他的身上, 一種恰到好處, 既不張揚也不內斂的美，就這樣坦然展露。
他是白興。
也是教堂聖子。
此刻他嘴角銜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微微欠身, 動作流暢又自然地衝玩家說：“段先生，恭候多時了。”
聲音溫和, 像三月的風。
本以為會是宗政義賢親自來接的時向雲, 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趕緊看向玩家。
卻沒法從那雙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出任何東西。
玩家已經走上前去。
一行三人一道進了建築內部，看著視線裡連排的座椅，段琉光隨便挑了一張坐下。
之後才開口問起：“宗政義賢呢？”
“主教大人臨時有事，無法親自迎接, 特地命我代為招待。”
看起來不過青年模樣的人，說話的語氣卻老氣橫秋，“在下白興，教堂聖子，如有怠慢之處，還請段先生海涵。”
彈幕：
【第二世界是現代背景沒錯吧，這種背景下的教堂還有聖子？】
【長相好乾淨的npc，我從未在第二世界見到過這一款】
【有種說不上來的“純”的感覺，確實很像是那種跪在神像跟前默默誦經的人】
【白興……總覺得我好像在論壇見過這個名字】
玩家沒說話。
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興。
和彈幕隱約記得這個名字不同，段琉光這個正式入坑第二世界之前，一直當雲玩家泡在論壇的人，不僅清楚這個名字的主人，甚至還清楚這個名字的寓意。
白興被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盯著，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變化。他從長袍內側取出終端，手指在螢幕上連點。
“這是主教大人承諾的5年獻金，現已轉入您的賬戶，請您確認。”
沒有終端也沒有手機的玩家，只能透過玩家自有的皮膚看見：您的賬戶餘額增元。
“哇哦！”
50億，還真是難以想象的數字。
不只是玩家為此驚歎，彈幕也一片洶湧：
【教堂也太有錢了吧！】
【戎楠半生積蓄5個億，主教5年獻金50億……部長也太窮了吧！】
【這是50億的問題嗎？是他能精準說出“5年”這個數字！宗政義賢不會是對部長的收入早有預料吧？】
【教堂的盈利這麼誇張嗎？】
【信眾獻金……意思就是信仰教堂的人自發獻上是吧？怪不得說神神叨叨的東西最賺錢】
【重點是他敢把50億給出去，只能說明他手裡還有更多】
【我不敢看啊，不敢看！】
時向雲在白興的終端關閉前，也瞥到了一眼那個數字。
於心??默默數清了有多少個零後，他忽然覺得，自己只是給出80%的薪資什麼的，好像也不是很多了。
一時之間竟然真的有一種想感謝玩家還給他留了20%的想法……
他是不是病了？
時向雲給了自己一下子。
玩家關掉皮膚，怪異地看了一眼他，接著重新看向白興：“錢收到了，我走了。”
白興沒有預料到玩家行為的果斷，眼神茫然了一下後連忙說：“主教大人還有話希望我能幫忙轉達。”
察覺到玩家的果斷屬性，語氣不急不徐的白興，也不得不加快了語速：“主教大人說這只是初次獻禮，如果段先生願意，教堂隨時歡迎您蒞臨指導。”
“指導什麼？指導怎麼做生意嗎？”
白興笑容不變：“指導信仰。”
立於教堂最高處的神像，就只是個石頭雕像，白興從未從中感受到任何神的垂憐。
“我願意信仰我主，可惜……”
“從未得見神顏。”
他定定地注視著玩家，似乎想把那張自出現開始，就一直面無表情的臉，徹底記住。
玩家看著白興，真心實意地說：“你可真有意思。”
嘴上說的話像是隨時可以投入玩家麾下，一副將玩家視作神來信仰也未嘗不可的模樣。
實際——
白興於下一個瞬間，在時向雲這個旁觀者的注視之下，毫不客氣的伸出手探向玩家的心臟。
或許不能用“探”來形容，畢竟那是實實在在的，整隻手變成了如同鷹隼猛禽般的利爪，徑直捅向玩家的心臟。
空氣一瞬間靜到落針可聞。
時向雲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啪”的一聲。
白興的手在即將觸及玩家胸口皮膚的瞬間，被一隻從側面伸來的手緊緊攥住腕骨。
他的手指指甲尖銳處緊貼著玩家身上的衣物，卻沒能再進一寸。
時向雲瞳孔驟然收縮，手也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聲音發緊：“你在做什麼？！”
自玩家的臉洗乾淨後，時向雲也是能看見的，他也確實因此產生了某些糟糕的情緒，但玩家的實力卻總是會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人貴在自知，沒事不要找死。
沒想到當下，他卻親眼看見了有人在找死。
白興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繼續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坦蕩又自然地說道：“只是想為段先生整理衣領。”
“整理衣領？”玩家哼笑。
整理衣領用得著把手變成爪子？
白興試圖收回手，但扣住他手腕的那隻手像是鐵鉗般讓他動彈不得，於是他只能再度強調：“我只是想幫您整理衣領。”
“我看起來很像傻子嗎？”玩家語氣冷了下來。
並在之後說出了於時向雲而言，不亞於石破天驚的話。
“瘋人院特殊成員——白興。”
時向雲這下是真的拔出槍來了。
玩家漫不經心的說著：“6歲被送到教堂，又被宗政義賢親自帶在身邊培養。今年26歲的你，現在到底是瘋人院的人，還是教堂的人？”
時向雲感覺自己整張臉都裂開了。
這是什麼？這是他能聽的話嗎？！
他不想知道那些隱秘，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探員！
白興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你怎麼知道這些？”
段·論壇資深討論家·琉光，並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單純在好奇，白興到底屬於哪個勢力。
總不能是薛定諤的二五仔吧？
定睛看去，白興頭頂的資訊【教堂聖子·白興】也徹底變成【瘋人院/教堂特殊成員·白興】
哦嚯。
竟然還真是。
那麼問題來了，白興究竟是以什麼身份在向玩家動手？
玩家好奇，玩家問出。
並拒絕了白興再次當復讀機的可能：“不要再用整理衣領那種話來敷衍我。”
白興沉默了。
“這個問題應該不難回答吧。”段琉光百無聊賴的說。
“瘋人院在你6歲時把你送到教堂，是想在教堂安插自己人；宗政義賢把你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是想讓你叛出瘋人院加入教堂。”
“但現在，你既屬於瘋人院，又屬於教堂。兩邊都是，又兩邊都不完全是——”
面無表情仿若人偶的存在，用輕鬆而又慵懶的語氣說話，並挑起了他的下巴。
“所以，你對我動手，是想做什麼呢？”
“——毀滅世界嗎？”
那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他，像是能淹沒世界的大雨。
過分貼近的距離，也讓玩家從電腦顯示屏上，清晰看見白興正在顫抖的雙眼。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時向雲已經快瘋了。
——所以是怎麼就突然跳到毀滅世界上了？
在他的全程注視之下，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不只是他在震驚，彈幕也在震驚。
【到底是怎樣的腦回路，才會讓魔王在這時候提到毀滅世界？】
【感覺上一秒還在震驚50億鉅款，下一秒就直面了一場加密通話】
【魔王可沒謎語人，他已經明牌了啊，各位】
【沒錯沒錯。白興既是瘋人院的人，也是教堂的人。他攻擊魔王，魔王肯定會報復。到時候倒黴的註定不只是白興一個，教堂和瘋人院也一定會遭殃的。】
【但魔王憑藉一己之力，想要幹翻兩大勢力，雖然說不是沒可能，但在這個過程中，一定會牽連很多。萬一給他氣崩了，直接用決策幣原地開大……】
【當場達成真實結局是吧？】
玩家沒管彈幕，就只是盯著白興。
是真的很有意思啊。
“白興，白興。”玩家念著這個名字，“意為無用的興盛。”
“瘋人院給你取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發自內心期待著你在教堂佔據高位，將無用的興盛獻給教堂成員信仰的神。但20年後，這份寓意指向的恐怕不只是教堂了吧？”
白興偏過了臉。
玩家無所謂的放開了手，並倒退一步。
論壇裡某個把白興趕下場，自己成為教堂聖子的玩家是這樣評價他的：這是一個清醒的瘋子。
所以他才會對玩家動手。
這是理性思考後的絕佳選擇。
用最小的代價，實現他畢生都無法實現的報復。
但也正是因為他是瘋子，所以他才會對玩家動手。
因為玩家一旦決定動手報復，那真正刺傷玩家的人，絕對會是頭一個。
白興對自身即將到來的死亡沒有半分畏懼，他甚至早已做好了準備。
在網際網路私下瘋狂傳播的那個影片出現在他的面前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想法。
宗政義賢將玩家的存在和實力轉述給他後，想法也徹底形成了計劃。
那份影片裡，玩家猖狂又霸道。
那金屬骷髏堆積形成的荊棘王座上，玩家蔑視著整個世界。
這樣的人會是最好的刀，白興也不介意成為試刀的祭品。
但是白興沒有想到——
段琉光這個在昨天，還彷彿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的人，竟然會清楚，連比他年紀還要大的過去。
白興溫潤的嗓音變得嘶啞，又一次問起那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玩家沒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
不然要怎麼向npc解釋呢？
說因為看了太多論壇帖，因為對很多角色的個人劇情線都瞭然於心，因為……
遊戲已經內測了三年。
白興也知道玩家不會告訴他答案。
就像第二世界的網際網路上，也隱隱有人開始稱呼玩家為——“魔王”。
“你”沒有辦法從他的身上看見任何人類所推崇的“善”；
“你”也無法從他身上看盡人類試圖規避的“惡”。
他就只是坐在那裡，俯視著這個世界。
而“你”，不過是他俯視的世界中的一部分，是芸芸眾生。
——這就是魔王。
不要向他寄予任何希望。
如果一定試圖影響他，那就向他發問吧。
不是問他問題的答案，而是問他——什麼是魔王？
“知曉一切，看穿一切的你，會做什麼呢？”
人如此發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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