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興看了一眼宗政義賢, 大主教身上還帶著奔波後留下的痕跡。
此刻他應該洗個熱水澡,坐在家中小神像的面前,鼻尖嗅聞著供果的清香,摸著那本已經毛邊的聖典, 一字一句地默讀。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滿心的焦急與心疼。
那種想要救他的迫切感, 讓白興喘不過氣。
他喉嚨發緊, 心底又苦又澀。
他沒想到宗政義賢的第一想法是救自己。
他甚至想過老人會站在玩家那邊, 會憤怒地問他“你為什麼背叛”, 也會冷漠地看著他被處決。
但沒有。
宗政義賢在替他求情,想盡辦法祈求魔王放過。
白興張了張嘴,想說“不用管我”“我不值得”,或者“您走吧”。
但失血過多已經讓他無力至極,聲音卡在喉嚨裡, 一字難言。
節奏已經徹底被玩家把控。
玩家會做什麼, 要做什麼, 根本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
玩家的意志, 永遠忠於自身。
無論是宗政義賢,還是白興, 都無法影響分毫。
.
“他這種樣子已經沒法回答您的問題。”宗政義賢的目光落在白興身上, 又在稍後和玩家對上視線。
一雙略帶渾濁不如年輕人清透的眼眸裡,很是感傷。
玩家無所謂道:“那你來回答就是。”
玩家不再握持唐刀, 而使用金屬操控異能, 將唐刀懸在白興的脖子上。
角色雙手環胸,語氣中帶著點趣味,“你覺得,如何做才能讓他更痛苦?”
宗政義賢沉默了。
教堂裡安靜到能清楚聽見眾人的呼吸。
玩家諷刺一笑:“呵。”
“知道你親愛的聖子做了什麼嗎?”
宗政義賢心跳漏了一拍。
白興的呼吸也停住了。
他身體緊繃, 肩膀上的傷口因為肌肉收縮,又滲出血來。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玩家的背影,即使此刻他模糊的視線只能看見一片色塊。
白興忽然明白玩家要做什麼了。
玩家要將他的背叛,徹底展露在讓他心生愧疚的宗政義賢的面前。
不是“白興是瘋人院的探子”這種已經說過的事實,而是:
他對玩家出手,想用自己的死,藉由魔王之手報復兩大勢力。
那種卑劣的,不曾直言的心思,將會被同時展現在大主教還有他信仰的神的面前。
“一個在兩大勢力中輾轉反側、左右橫跳、搖擺不定的人,就算心裡有再多想法,也改變不了他懦弱廢物的事實。”
玩家的聲音不疾不徐,但卻字字珠璣。
宗政義賢臉色變了。
他一開始只以為,白興的身份是被玩家發現了,所以玩家才突然出手。
可沒想到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更沒想到的是,白興不為自己辯解一句。
哪怕一句。
只要他說,宗政義賢就一定會信。
他眼中的感傷逐漸轉為悲哀。
之前,玩家話鋒一轉:“你早就知道他是瘋人院派來的了吧?”
宗政義賢身體一僵。
“可是你有跟他說過嗎?”
“在他年少膽怯,謹小慎微在教堂生存,沒有任何底氣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真相。卻還自以為是、高高在上地覺得,自己是在施以善良。”
真正的殺人誅心,不是把白興掛在十字架上,順便拆穿他的所作所為,而是真切地讓他感到痛。
不只是肉.體上的痛,還有靈魂上的痛。
白興最痛的地方,必然是對宗政義賢的痛的感同身受。
所以,親愛的大主教,教堂勢力領頭人,你準備好迎接痛苦了嗎?
.
玩家滿是惡意的眼神,倒映在電腦螢幕上。
“成長期的少年,內心渴望而又不敢真正觸及的關懷,於每一個夜深人靜時獨自品味的人情溫度,實際上卻一直藏著毒藥——”
段琉光嘴角翹起:“後來得知你知道一切,他想要報復,又有什麼不能理解呢?”
宗政義賢的臉上,一片空白。
玩家的話,是他從未想過的方向。
“……我以為,只要對他好,只要把他當成一個正常的孩子看待,他就早晚會明白,瘋人院不是個好地方,而他也值得擁有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他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被玩家的話一點一點地染上了苦澀。
“我不知道……”老人的聲音嘶啞,“也許確實是我過去做的還不夠好。”
玩家隔著螢幕笑了。
他清楚看見,失血過多,人都快休克的白興,忽然在十字架上劇烈掙扎了起來。
鐵鏈嘩嘩作響。
白興想說:“不是您的錯,和您無關”,但他卻只能在用盡力氣時,勉強擠出幾道聽不清的氣音。
他拼命掙扎,肩膀上的傷口被撕裂得更深,血湧出來,染紅了半邊白袍。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讓宗政義賢停下來。
不要自責。
不要難過。
不要……
“當然是你的錯。”玩家語氣輕飄飄的,“如果你給他足夠的底氣,早早的就將瘋人院解決,他又何必痛苦呢?”
“畢竟連瘋人院都不存在了,他又有何必要報復教堂?”
“說到底,還是你無能。”
宗政義賢的臉色灰敗。
他信了。
一把年紀,世事閱歷已經足夠多的他,本不應該這麼輕易相信,可是誰讓掛在十字架上的是他真心疼愛的孩子。
再理性的人在此刻也會感情用事。
宗政義賢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是我無能。”
白興的掙扎停了。
他看見了宗政義賢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深沉又厚重的愧疚和悲哀。
白興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砸進地上的血窪。
玩家看著這一幕,滿意地笑了。
嘻嘻。
但是還不夠。
對魔王出手的代價,只是這些還遠遠不夠。
“你是教堂的大主教,信仰應該足夠深厚吧?”
玩家的聲音裡滿是愉悅,“既然已經認識到自己的錯了,那就祈求吧,祈求你的神能原諒你,以最虔誠的姿態。”
信徒對神最虔誠的姿態還能 是什麼呢?
下跪。
五體投地。
宗政義賢沒有即刻回答,就只是看著神像。
高高在上的神依然垂眼,依然悲憫。
但,神的眼中看不見祂的信徒。
大主教終究還是向前邁步。
路過白興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視線模糊的白興盡全力瞪大了眼。
他看見那張向來嚴肅、從容、運籌帷幄的臉上,現在充滿了疲憊和滄桑。
如同瞬間老了十歲。
白興極力伸手,手指顫動,但卻始終沒法掙脫被玩家控制著的鐵鏈。
耳邊傳來宗政義賢沉重的腳步聲。
他清楚聽見,宗政義賢一步一步走向神像,直到抵達神像的腳邊。
這位將神奉向至高的大主教,膝蓋緩緩彎了下去——
玩家冷眼看著這一幕,直到聽見十字架上的鐵鏈傳來了崩裂的聲音。
那是白興,他在強行催動異能。
被玩家用異能控制著的鐵鏈,白興無法掙脫。
但此刻,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限制他了。
白興擁有能將自身獸化的異能,他雙手瞬間變成虎爪,崩斷了不再被異能附魔的凡鐵。
整個人也從十字架上跌落。
身體砸在地上,很痛,但他顧不上。
就只是掙扎著爬起來,朝宗政義賢的方向衝過去——
在玩家將所有錯誤都推給宗政義賢的時候,白興的耳邊也傳來了一句又一句的詰問。
那聲音像是玩家的聲音,也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有什麼資格報復呢?而且還是以自己的死亡方式推動報復。”
“你的命最初是瘋人院給的,又是被教堂養大的,報復他們,你憑什麼?”
“不是大主教的錯,是你的錯。是你懦弱,是你不堪,是你想要以死亡逃避。是你想著,即便死去,也要在兩方勢力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都是因為你的卑劣和不堪,你的懦弱和無能,善待你至今的宗政義賢,此刻才只能在你的身旁,在你的身後,向他信仰的神跪下,祈求原諒。”
“你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是的,他是。
他知道他自己是最該死的那個,就算是被隨手殺掉他也認了,可為什麼真正受到懲罰的是宗政義賢?
心中不斷迸發的痛苦像是超越了閾值,一切都只是他活該。
所以,不要跪。
不要為了他這種人下跪!
白興伸出手,向宗政義賢的方向拼命伸過去——
但宗政義賢的膝蓋還是落了地。
膝蓋和地面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白興的心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年輕的聖子愣在原地,渾身浴血,手固執地伸向他的領路人。
指尖距離宗政義賢的後背,就只差一寸。
但就是這一寸,他夠不到了。
他看見那個人徹底跪了下去。
白興跌倒在地,血與淚同流。
教堂裡安靜極了,直至響起宗政義賢聲音嘶啞的懺悔語:
“我主,我奉您的名行走於世,已60年有餘。”
“我以您的劍斬過異端,以您的手撫過失喪者,以您的口宣講過您的道。我以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奉您的旨意。”
“可我忘了問自己——”
“我做這些事,是因為您,還是因為我自己。”
“我主啊……我跪在這裡,不是求您赦免我的罪,我知道我犯了罪。我跪在這裡,只是想告訴您——那個孩子,他不是異端。”
“所以,求您,求您能讓我再一次救下他吧。”
“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
多麼虔誠的神信徒啊。
可站在這裡,決定世人命運的,不是神像,而是魔王。
那柄漆黑如墨的唐刀,再次被玩家握在了手裡。
目標——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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