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聽到何母怒吼的那一句話，遲鈍的僵硬讓他看起來楚楚可憐。
那傢伙？說的是他爹還是他媽。
何為的爸媽跟自己家是什麼關係？
戚風沒辦法跟何為求證這件事，裡邊的爭吵還在繼續。
他沒有久待，而是下樓開車離開。
以何父何母生氣的程度，兩人和戚家的恩怨不小，就算他回家問爸媽，應該也不會得到答案。
無奈之下，戚風只能讓助理私下去調查。
屋內，何為和爸媽僵持不下。
何父充當起和事佬的角色，拉著何母坐下，又招呼兒子坐到對面。
他說：“爸媽對你的感情生活從來沒有插足過，之前你給我們介紹小雷那孩子，雖然性格有點張揚，不太符合爸媽的要求，但既然你喜歡，爸媽也就沒說什麼。”
“但是兒子。”何父話鋒一轉，“戚風是真的不適合你。你的性子爸媽再清楚不過，認準了一個人肯定是要衝著一輩子去的。但小風呢，他比你小十一歲，這個年紀正是定不下心的時候。外邊的誘惑太多了，他現在對你只是一時好奇而已，以後肯定是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孩子結婚生子的。到時候你怎麼辦？”
何為沒有絲毫猶豫，“我會為自己負責。”
“爸，您既然知道我是什麼脾氣，這麼多年，我做的哪一個決定是後悔過的。”他說，“無論好壞，只要能讓我愛的人幸福，哪怕最後的結局是萬劫不復，我也有從頭來過的信心。”
是信心，而不是勇氣。
說出這句話前幾秒，何為有思考過他和戚風的結局。
或許會如爸媽所說那樣，幾年後，戚風對自己的好奇心驟然下降，發現自己還是更喜歡異性。
可人死到臨頭的時候，不也是連肉體都無法帶走嗎。
既然在這人世間，沒有什麼東西是像靈魂一樣真正屬於自己的，那就不如活著的時候讓靈魂享受享受的享受。
何父想要辯解，試圖糾正兒子這種同歸於盡的想法，“但是你得到的一切，包括你為之努力了十幾年的事業也會功虧一簣！人有幾個十年，碌碌無為一世，這就是你追求的人生嗎？為了別人的幸福毀了自己，這是沒有意義的一件事。我們不是怕你後悔，是擔心你突然有一天會覺得自己白活一世，陷入無妄的自憐之中！”
何為難得看到情緒這麼激動的父親，輕鬆一笑，又說：“什麼叫做有意義的事情。爸，就連自憐一詞在不同語境下都能生出自我欣賞之意，您又怎麼知道，讓別人幸福的同時我不幸福呢。”
何為繼續道：“您擔心我的事業，可是我肯用十年的時間打磨自己，就足以說明我看中的並不是成就，而是欣賞自己努力的過程。如果我的一生，像您安排的那樣，順風順水地一直到死，這種一眼望到頭的幸福真的能叫幸福嗎？”
“對我來說，這是束縛。”他搖了搖頭，眼裡生出悲憫，“宇宙的能量是守恆的，有人幸福，就有人不幸。如果一個人從未吃過什麼苦，那他究竟踩垮了多少人的脊背，讓多少人的膝蓋被磨破，又磕破了多少人的額頭。”
當世人肺腑裡對命運的不公漲成潮汐，最先失守的就是他們的瞳孔。
這一刻，他的身上揹負了多少人的生命，他一概不知。還要抬著頭顱，洋洋得意地告訴所有爬上岸堤的人，“我投了個好胎，有一雙能飛的翅膀。”
誠然，旁人的生命與個體無關。
可何為在乎。
何父頓了頓，咬著牙道：“偷換概念！我跟你聊的是戚風的事，你不要跟我扯什麼宇宙，什麼哲學。總之，你想和他在一起，我跟你媽這關你是過不了的，除非你不認我們！”
庸人自擾。在這一刻，何為心裡竟生出這四個字。
他抿了抿唇，無可奈何地意識到，因為時代的進步，在面對上一代人的侷限性時竟然也生出幾分高高在上的指責。
這時，何母忽然開口：“火火，媽媽給你講個故事吧。”
八十年代因為國家政策，戚正剛主動申請停薪留職加入下海經商隊伍，陰差陽錯結識了梅立英。
梅立英盤靚條順，追求者能繞整個東城三大圈，但她一個都瞧不上。
唯獨年少時期，言行舉止都跟刺頭的戚正剛入了她的眼，於是兩人很快談朋友，見家長，商量結婚。
日子定下後，梅立英未婚先孕，在距離婚禮前的半個月，她因為孕吐太嚴重三番兩次耽誤工作，去醫院打掉了這個孩子。
八十年代的時候，還沒有出臺嚴禁透露胎兒性別的規定。
戚正剛知道自己的兒子被打掉後，和梅立英大吵一架。
面對戚正剛一家人的指責，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虛弱的梅立英說：“如果我的孩子讓我這麼難受才可以生下來，那我為什麼不能等一個心疼我，不讓我難受的孩子？”
只這一句話，戚正剛對眼前這個漂亮女人所有的仰慕與痴迷盡數煙消雲散。
他不理解這個女人的心怎麼這麼狠，連自己都親生骨肉都可以隨意處決。
太可怕了，他後知後覺地明白，梅立英不是自己的良人，也意識到自己頂著父母壓力和她在一起是一件錯誤的決定。
於是戚正剛瞞著梅立英，去見了父母安排的相親物件，也就是羅燕君女士。
相比梅立英的強勢，門當戶對出身的羅燕君更能照顧他的情緒，與他的興趣愛好也一致，身上也沒有梅立英過度讀書而導致的文人清高。
總之，戚正剛很滿意這個未來的妻子。
第二次約會的時候，梅立英發現了戚正剛腳踩兩隻船。
僅僅用了三秒鐘，她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走到兩人面前坐下，跟羅燕君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在兩人驚訝的目光中，她淡淡道：“不過從現在開始，他是我的過去式，以後沒有任何關係。”
她掃了一眼對方手腕上的手鐲，聽說是戚家祖傳的東西，笑了笑，“羅女士，打擾你了，提前祝你新婚快樂。”
說完，她背起包離開。
和戚正剛分手後，她先後又和很多男人相過親，但聽說她有過一個孩子甚至差點結婚後，都避之不及。
直到何正儒成了自己的同事，這個風趣儒雅的男人身上有著竹子的傲骨，又有著文人特有的先進思想，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婚後沒多久，梅立英生下何為。
何為長到十三歲的時候，梅立英抱回家一個孩子。
第二天，夫妻倆對外聲稱是自己的孩子，也根據政策交了罰款。
當時夫妻倆工作忙，即將小升初的何為住在奶奶家，直到考完試才知道自己多了個弟弟。
回想到幾十年前的事，梅立英心有餘悸。
一旁的何正儒注意到她細微的變化，不動聲色地握住她的手。
“故事聽完了，你還要堅定先前的決定嗎。”梅立英恢復了以往嚴肅的神情，“你不分手，戚家的人就不會鬆手。書彥的身世被扒出來後，你覺得以他的性子，知道了會怎麼樣。”
梅立英心裡帶著埋怨，用十足的教訓口氣，“你心裡懷揣著人類命運的使命感，難道就要為此害死自己的家人嗎？”
何為默了默，忽然問：“書彥的親生父母是誰？”
梅立英的嘴唇顫抖，“我不想說。”
“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何為心裡有一個猜測，卻覺得荒唐至極，他看向何正儒，“爸，您說過這輩子沒撒過謊。那我問您，書彥是不是和戚家有關係？”
在強撐的冷靜中，何為觀察著父母的表情，說出自己的猜測，“要真說恨，也該是戚正剛恨媽。在他的心裡，一直是您辜負了這段感情。以您的性格，怎麼會因為對方相親就恨到老死不相往來，甚至不允許我和他的兒子有牽扯。”
何為捕捉到兩人平靜的表情中有一絲龜裂，繼續道：“如果書彥是您在路邊撿的，孤兒院領養的，朋友託付的，您怎麼會害怕他知道身世後尋死覓活。”
排除一切可能後，即便剩下的那個答案再荒唐可笑，他都不得不相信那就是真相。
震驚之餘，何為又覺得太他嗎狗血了，以至於在心裡爆了粗口。
他實在忍不住，在心裡無聲地叩問，命運為何會如此戲耍人類，就在他以為握到幸福之時。
他閉了閉眼，問：“書彥他......是戚正剛和您的私生子是嗎？”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鈴聲驚醒在場的三人，這個話題就此岔開。
何為深深地看了一眼梅立英，起身去開門。
門開啟的那一瞬間，何為看清外邊站著的人，愣住，“戚叔叔？”
屋內的兩人身形一僵，猛地扭頭看向門口。
戚正剛不茍言笑，點了點頭，“小何啊，聽說你爸媽來京海了，我特意來拜訪。他們在家嗎？”
何為大腦飛速運轉。
梅立英卻忽然道：“火火，讓你戚叔叔進來吧。”
大包小包的禮盒被堆置在玄關，何為看著戚正剛脊背如松、步履矯健的樣子，恍惚覺得書彥要是老了應該也是如此。
三人寒暄的問候扯回思緒，何為關上門走近。
有外人在場，他方才的質問也不便再提起。
他起身給戚正剛倒了一杯水，“叔叔，您喝水。”
因為不清楚戚正剛的目的，何家三人都沒有說話。
戚正剛喝了一口水後，放下玻璃杯，溫和地看向梅立英，道：“立英，謝謝你這些年對書彥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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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特輯也會放在番外，祝大家端午安康，記得吃美味的冰/甜/肉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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