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為快到中午了, 回去的路上人少了一些，但還是很擁擠。
宗爻依舊帶她走的小路。
連成片的棚屋一眼看去幾乎看不到邊界，有些勉強能湊出三面‘牆’, 有些連一面牆都湊不出來, 只有一個頂。
好在末世後就沒再下過雨，否則這裡沒有經過硬化的土地估計要泡成一片泥湯。
如今氣溫還算穩定, 白天基本在零度左右，夜裡才會降到零下五六度。
這種溫度待在沒有暖氣的房子裡都會覺得冷, 這些人住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裡, 估計更加難捱。
幸好灰霧只會出現在夜晚，幸好軍隊救人時允許他們帶上一些行李，起碼大部分人都是從家中被救出來的, 至少能有一身厚衣裳穿。
餘秋不可避免地關注到那些窩在露天角落的孩子和老人。
沒有看到年紀太小或太大的, 多是八九歲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和五六十歲的老人。
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宗爻道：“沒有自理能力的......幾乎不可能撐過前幾天等到救援, 當然也有極其幸運的一部分，那些無法自主活動的嬰幼兒和行動不便的老人, 被基地集中安置，有專門的人照料。”
至於剩下的這些沒有家人照拂的半大孩子和尚能自主活動的老人, 他們幾乎沒有生產能力, 只能依靠官方的救濟勉強活下去。
聽著宗爻的講述，餘秋心頭變得沉甸甸的，彷彿壓了一塊大石頭。
一路無言地走了許久，耳中忽然聽到像上課鈴一樣的鈴聲從遠方傳來。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並且從多個不同的方向一同奏響。
鈴聲響起的一瞬間，窩棚裡的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一個躺在角落裡，看起來似乎連起身都費勁的瘦弱老人, 卻在鈴聲中動作矯健地站起身來。
身形靈活的孩子們，更是動作飛快——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破碗或飯盒，就埋頭往響鈴的方向跑去。
餘秋猝不及防被飛奔的孩子撞了好幾下，最後被宗爻長臂一撈圈進了懷裡。
兩人站在原地，等這一片的人都跑空了，餘秋才茫然地問：“是開飯了麼？”
“是。”宗爻替她拍了拍胳膊上被那些小泥孩撞出的灰印，說道：“基地只能負擔起中午一餐，所以其他時候他們都躺著節省體力。”
原來是這樣。
餘秋剛才還以為他們都病倒了......看來人類的韌性依然超出她的想象，她心裡的石頭稍稍輕了些，但並未移開。
宗爻說過，巴陽基地以前有五萬兵力，但末世後折損近半，如今加上一些從倖存者中吸納的普通士兵與異能者，也才兩萬多人。
折損的那些並不全是變成喪屍了，還有人是死在救援的途中，死在前往各處搜尋物資的時候......
兩萬多人要保衛基地，要外出搜尋物資，還要管理近百萬的倖存者，顯然是完全不夠用的。
哪怕親眼看到這些人過得很艱難，餘秋也沒有立場去責怪官方，因為他們已經盡力了。
雖然沒有能力給人們更好的生活條件，但從將這些老人孩子安置在最靠近基地的地方，反而讓異能者們住在基地邊緣的村子裡，就能看出官方對他們的保護態度。
畢竟按照正常思維，應該把有能力的集中在基地附近，將沒有過多價值的人邊緣化，才是對基地發展最合理的安排。
因此餘秋無法責怪任何人，她唯一的念頭，也只是希望這些老人和孩子，起碼能......多吃一頓飯。
她想到了自己的木系異能。
最早覺醒的木系，是她所有異能中進展最快的，如果她也加入基地新建立的的種植部門，是不是多少都能出一份力？
這裡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餘秋決定等回去後再和宗爻商量。
可是當兩人回到家裡，簡單洗漱過後，宗爻卻先一步開口，問她：“需不需要給你母親一些幫助？”
“什麼幫助？”餘秋訝然。
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她現在擁有的其實很少，除了她自己之外，她只有一個揹包和一隻貓而已。
她沒想過藉助宗爻的力量，但宗爻卻自己提出來了。
他說：“基地距離巴陽市不遠，雖然因為地形落差延緩了喪屍匯聚到基地外的時間，但這個隱患早晚都會爆發。”
“基地高層已經落實了主動進攻的方案，為此會從民間再次吸納人才。官方會給新加入的人在基地內部安排宿舍，一般是不能帶家屬的，但我可以為你母親也安排一份工作，夫妻兩人都為基地工作的話，孩子自然就能帶進來了。”
“這樣一方面保證了你母親與......弟弟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將他們從照顧親戚一家的負擔中解脫出來。”
在他開口之前，餘秋腦中閃過的不過是一些物質上的幫助，比如以匿名身份給他們送一些吃的用的......但她沒想到宗爻考慮的如此周全。
如果真按照他說的那樣，母親與她現任丈夫都有了工作，甚至能在基地中暫且安家，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她問：“安排工作，是不是很難？”
基地外面有那麼多人，官方想要招人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甚至因為各種層層疊疊的關係，招募的普通人說不定早已超出實際需求。
母親性格柔軟，年輕時又一直是家庭主婦，幾乎沒有工作經驗，什麼崗位會需要這樣的人呢？
但宗爻讓她別多想：“對別人來說可能難，但對我來說很簡單，你忘了，你自己都說我身份‘高貴’呢。”
他又提起前兩天的事，餘秋本想對他客氣些，此時卻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
這事說來是餘秋在請他幫忙，但宗爻卻表現得像是他在求她點頭一樣，等餘秋一鬆口，他便立刻道：“我先做飯，等吃完飯我就出門安排，爭取在晚上基地封閉之前將他們接進來。”
“這麼快？”餘秋先是震驚，很快又想到，原來今天已經10號了。
今晚第六次灰霧就該來了，怪不得基地要暫時封閉。
她頓時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了。
每次灰霧過後都會有很多人變成喪屍，先前她還沒有感覺，但是今天出去走一遭，看到倖存者區那密密麻麻、沒有絲毫防禦能力的窩棚，她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
那種地方，一旦有人變成喪屍，傷亡必定很大。
宗爻知道她心情不好，若不是因為今晚灰霧就要來了，擔心因此橫生意外，他也不會這麼著急帶她去見她母親。
她本就是個心軟的人，讓她看到這麼多人在受苦，面上不顯，心裡還指不定多難受呢。
他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才閒聊一般跟她說：“你明早註定睡不了懶覺了，估計六點鐘基地的防空警報就要拉響。七點半一到，基地裡的半數士兵都會傾巢出動，去倖存者所在的西區清理喪屍。”
原來基地提前做好了準備！
這個訊息令餘秋好受了些，又有精神懟他了：“你不是說我那不是睡懶覺麼？”
宗爻帶著笑意的聲音合著飯香從廚房飄出來。
“嗯，不是睡懶覺，是戰略性蟄伏。”
“......”沙發上的餘秋偏過頭去，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老母親笑了，蹲在機械狗背上偷偷察言觀色的餘咪咪立刻跳了過去，一邊瘋狂蹭她，一邊委屈地“喵喵”叫。
人，你已經幾個小時沒有摸咪了。
*
宗爻直到天擦黑才回來。
餘秋殷勤地給他倒了杯水。
男人端著那杯普通的溫水稀奇地看了半天，然後一飲而盡。
餘秋難得耐心地沒有催他，等他喝完水才問：“怎麼樣？”
宗爻點頭：“已經接進來了。”
餘秋知道他肯定能辦成，她只是擔心：“她有懷疑嗎？”
宗爻搖頭，他選了個迂迴的法子。
“我找了個朋友提前在她丈夫必經之路等著，假裝遇險，那人救了他，又套了會兒話，隨後就按照計劃提出給對方安排工作。”
“雖然時間緊迫，做的粗糙了些，但全程沒有提及你母親，加上她肯定想不到你也在這裡，所以應該不會懷疑。”
餘秋還是有些擔心：“你給她安排的什麼工作？”
得清楚她媽以後在基地的活動區域，她才好避開。
“在新建的種植園裡照顧幼苗，放心吧，這個工作不算辛苦，而且離中心區比較遠，只要你不往那邊去，基本不可能碰到。”
餘秋：“......”那自己加入種植部門的計劃不就泡湯了？
但這事怪不得宗爻，是她沒有提前和他打過招呼。
見餘秋表情不對，宗爻問：“這個工作你不滿意？那我讓人給她換一個。”
“不用。”餘秋搖頭。
她想種植，可以在家種，也可以在野外種，沒必要因此再去折騰宗爻。
仔細想想，基地裡上百萬的人，就算多一個她，種植部門的產出還是隻會優先供給各區的小食堂，連大食堂的普通士兵都不一定能吃上，更何況基地外的那些人了。
想到這裡，餘秋問：“你不是說給我找種子嗎？”
她以為宗爻把這事忘了，但宗爻說：“沒忘，已經安排好了，明天就會送過來。”
而且他做的比餘秋想象中還要好。
他說：“我想辦法弄了一些淨化過後的土壤，還有研究所新研製的，需要配合異能使用的植物營養液。”
“據說可以在原有的基礎上提升近一倍的生長速度，等於變相節約異能了。”
“新培育的種子暫時還在實驗階段，所以只有一些普通種子......”
認真聽他說完，餘秋小聲道謝：“宗爻，謝謝你。”
謝謝他把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放在心上。
謝謝他洞悉她內心的渴望，帶她去見父親和母親。
謝謝他總是主動提供幫助，從不需要她開口做出請求......
這個人每次都能在她還沒想到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為她做了那麼多，卻從未居功，甚至不需要她表達感激。
果然，面對她有些難為情的那句道謝，宗爻神色淡然，一如既往地說：“小事而已，餘秋，你不需要和我客氣。”
餘秋聞言抿了抿唇。
她接收過的善意太少，所以很多時候不知道該如何回饋。
只是心不可避免地軟了下去。
這天夜裡，餘秋早早入睡。
她做了個夢，夢裡母親沒有再婚，帶著小小的自己去了鄉下。
她們住的院子裡種了一棵柿子樹，柿子樹上掛滿了毛絨絨的桃子，每一個果子都比宗爻的胸肌還大。
果子撲簌簌地從樹枝上掉下來，砸在她臉上竟然是軟中帶硬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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