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隨義的蹤影也消失在平野盡頭,殷雪凝才走過來攙扶姐姐。
之前跪傷了腿,到這會兒走路還不甚穩便。
姐妹倆就這麼慢慢挪著步,由另一側下了坡。
坡底停著輛馬車,充作車伕的仍舊是趙益。
月舒她們都還在莊上,必然要先回莊子一趟。
登車啟行後,殷雪凝幾次張口欲言,礙於車伕,都忍下了。
殷雪素見她實在憋得難受,道:“有話只管說,是自己人。”
殷雪凝想起,窩藏隨義的事姐姐都沒瞞著外面那人,可見確是心腹。
才算把心放下,低聲道:“我琢磨著這些天裡發生的事兒,心裡由不得感慨。誰能想到呢,赫赫揚揚的霍家,轉瞬間抄家滅府的,竟落了這麼個下場。樹倒猢猻散,連個送行的都沒有,這世道,翻臉真比翻書還快。”
殷雪素心道,妹妹是不大記得她們家衰敗前的事了。
又怎會曉得,人一旦失了勢,便連昔日親友也會趁機疏遠,甚或落井下石。
不過她們市井小戶,和霍家這樣的高門大族,到底不可比的。
正因差距大,跌落起來,也格外顯得觸目驚心。
世道終歸還是那麼個世道。殷雪素想。
就不提霍家,單表胡川。
從前以往,他和趙世衍劉迅幾個總是秤不離砣的。
自捲進霍家一案,胡大人被停了職,趙世衍劉迅等人歡宴照舊,宴席上只少了胡川身影。
事情剛發生那會兒,胡川曾走來府上,急著要見趙世衍。許是想打探下訊息。
趙世衍明明就在府中,卻叫小廝回說二爺不在,把人給打發了。
此後胡川又來過兩回,何曾照一下面?便連待客的茶湯子都是冷的。
他大概也回過味來,便再沒來過了。
霍家那些族親故友,未必全出於此等的心理。
他們一度作為局中人,想來是叫這一場橫禍給嚇破了膽子。
好容易落個無罪釋放,誰都怕事情再來個翻轉,這時候關門閉戶躲還來不及,有多大的膽子再往跟前湊?
都有家有口的,趨利避害,怕惹火燒身,情有可原。
唯那辜恩負義、牆倒眾人推,才是萬不可恕的行徑。
至於說富在深山有遠親、貧在鬧市無人問,也只是道盡人情勢利罷了。
殷雪凝還在絮叨:“姐,不瞞你說,我這會兒,是既感到陣陣後怕,又禁不住暗自慶幸。”
“這作何說?”
“你想啊,設若沒有發生後來那些事,你早兩年就與霍延昭成就了姻緣,順利嫁進霍家,等到今年事發,豈非就被一鍋端了?這會子,說不得也要跟著流放去嶺南,咱們姐妹餘生再別想見上面了,娘更要哭死。”
此前霍延昭還曾勸說長姐同他私奔,虧得姐姐沒鬆口。
不然,就是私奔路上僥倖逃脫,也成了通緝犯。
被追殺,四處逃匿,躲躲藏藏著過活。落入這樣的境地,簡直不敢想。
殷雪凝非是幸災樂禍,是實實在在地後怕。
誰不想自己的親人安安泰泰的,守在一塊過日子。
就窮些苦些,總好過分離四散,關山阻隔,一輩子再不能團聚。
殷雪素聞言愣住。
這個設想,是她從不曾想過的。
她未曾想過能嫁入霍家,因而她也沒法問自己,假若那是真的,她會如何,她與霍延昭又會如何……
不過這卻給她提了個醒。
吉凶禍福從來並肩而行,不到最後一刻,是福是禍,實在難料。
往後,還需更加小心才行。
殷雪凝見她不作聲,以為她不高興了,便也適可而止。
“罷了,姐,就當還了他的情了。今後別要想了。”
無論如何,姐姐與霍延昭這篇,總算翻過去了。
痛一時,總好過隱患如影隨形。
她也不必整日跟著提心吊膽的了。
殷雪素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對著外面一閃而逝的景象,悵然不語。
到莊子上接了月舒等人,沒再逗留,當即返城。
路上,殷雪素認真考慮過,是否繞道去趟天音庵,嚮明淨師太道謝。
畢竟,若沒有明淨師太出面,絕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局面。
也只是這麼一想,自己就搖了搖頭。
那日,她跪開了山門,強逼著閉關的明淨師太出見。
非但如此,她最後還說了一番更為大逆不道的話。
“……師太究竟在迴避什麼,又或是在為什麼人贖罪?你躲在這裡,就是把經書念穿,把佛陀供遍,也並不能贖清罪愆,甚至都及不上師太你贈醫施藥積攢的功德。又怎及伸伸手,挽救無數人的生命……”
那時,她不確定真能打動一個看破紅塵的人的心。
不得不下猛藥,以至口不擇言也不顧上了。
她就是在賭。
賭身為天子之母,一國太后,對兒子的擔憂,對忠良被殺的痛心,還有對江山社稷的責任。
這些在心裡,或者有所淡忘,想來並不曾真正泯滅。
她要去觸及那顆封閉的心,激起這些情感,才能為霍家換來一線生機。
她賭對了。
那位常年隱居天音庵,從不過問世事的老太后,沒帶儀仗,沒乘鳳輦,只一身緇衣,回了皇宮。
沒人知道母子二人說了什麼。
過後,明淨師太仍舊孤身隻影回了天音庵,並沒留在宮裡……
殷雪素捂臉哀嘆,不堪回想。
她這算不算以德相挾、以義相制呢?
無論如何,這次過後,就是她自己也有被殺頭的那日,她也無顏再去見明淨師太了。
馬車先去了金明街,把殷雪凝放下,才回了安國公府。
甫一進院,菊硯就小跑著迎上來,迫不及待向她稟報:“姨娘,滿芳園出事了!”
滿芳園出事了。
出的還是大事。
一下去了兩條命,可不是大事麼?
話卻要從佟錦嫻被禁足說起。
親眼看著自己的奶孃在眼跟前被活活杖斃,佟錦嫻大病了一場。
厲嬤嬤的血滴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滴了一灘,第二天就被水衝乾淨了,什麼都沒留下。
可她總能看見,地上紅紅的,牆上紅紅的。到處都通紅一片。
閉上眼就能聽見奶孃的慘叫。
她還夢見,夢見奶孃拖著半截被打殘的身子,向她爬來,朝她伸手……
每每從噩夢中尖叫著醒來。
她開始害怕做夢,害怕入睡。
就這樣生熬著,豈有不出問題的。
雖是禁足思過,倒也給請了大夫,奈何佟錦嫻不肯見人。
大夫進不得門,據香葉的大致描述,判定是心病,開了些壓驚的藥不提。
她這情形,哪還適合養孩子?
秦夫人便打算將昊哥兒抱到春熙堂養。
畢竟這是她親孫子,沒道理跟著一塊禁足。
這時候,親家史夫人備了厚禮登門。
明面上是為自己教女不嚴賠禮來了,實則是為女兒說項。
秦夫人不好不給她這個情面,這事便暫時擱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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