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朧夜,書房亮著燈,張奉研墨陪同應春生處理了半個時辰事務,見他放下筆,拿起書心不在焉地看起來。
太靜了,張奉忍不住就這綠湖一事,低頭諂媚地輕聲開口道:“主子,府上可是要準備喜事了?”
應春生好一會兒才嗯了聲,張奉忍不住暗暗抬頭看了他一眼。
暖黃的燈打在他的側臉上,莫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很快垂眼:“你歇吧,咱家看會兒書。”
“是,主子您早些歇息。”
張奉走後,手中的書卷半晌沒有翻一頁。
好似什麼都想了,又什麼也沒想。
只悄然間,沉悶的窗子亮了。
張奉去寢屋沒找到人,趕來書房,應春生正好出門,神色略顯疲憊。
“主子您果真一夜沒睡,奴才方才讓人做了醒神湯,喝些再入宮吧。”
張奉抱著衣裳,跟著他去盥洗,顯然應春生沒有想說話的意思,他便提點能讓他打起精神的事,“一大早外頭就在傳,說主子和林家定了親,這訊息還是林家傳出去的,但此事還未定下,可要奴才去處理?”
“......”
應春生盥洗完,用布巾擦著手才低嗤一聲:“林盡染是要把咱家架起來......咱家應她的,還能反悔不成。”
張奉低低直笑:“林大小姐對主子真是情深意切,日後府上有女主人了,主子也好鬆快些。”
應春生不指望林盡染能讓自己鬆快些:“別給咱家惹麻煩就燒香拜佛了。”
喝完醒神湯,入宮比尋常晚些,早朝過半,應春生去司禮監忙了會兒,等早朝結束才去見皇帝。
稟了幾件事務,萬懷瑾擺手揉額頭時,應春生突然跪下伏地。
“奴才有事要求陛下。”
“起來說,何事?”
“林姑娘說不願嫁,讓奴才來拒了皇恩。”
萬懷瑾臉色瞬間有些難看:“哦?聖旨未下,他林家大可直接與朕說,何須找你,還是說,朕在他們眼中,便是一意孤行不容商榷的作風?”
應春生壓根沒起來,便又嗑了個頭:“林姑娘口中,林家並無辜負皇恩之意,只是她早已心有所屬......況且奴才一個閹人,不好辜負佳人。”
萬懷瑾顯然不太高興,又不好把事做得難看,便道:“也罷,你都這麼說了,此事......”
“算了”還沒說出來,應春生便接道:“奴才願意上門提親。”
萬懷瑾當即便明白他的用意,自己提拔起來的人是什麼樣,他最清楚。
應春生手段不乾淨,外人都怕。
如今這話便是用他的名頭去逼迫林家點頭,或威脅或利誘,總之,林家縱有再大的怨言,和外人一樣,髒水只會往應春生身上潑,和他這個君主無關。
但目的確實又能達到,應春生此舉是在為他分憂。
萬懷瑾也不好再裝傻,只說了句:“那便只能委屈林姑娘了,朕多為你備些聘禮吧。”
“奴才謝過陛下。”
...
應春生要上門提親的事,林家二老一早就知道了,那林盡染喜得一晚上沒睡,跑去庫房欣賞寶貝來平心靜氣,天還沒亮就去敲二老的門,告知這個“噩耗”。
明明前兩日還愁嫁的女兒,馬上要被人連鍋一起端走,二人本以為會高興,卻怎麼著也高興不起來。
這不,愁了一個上午,應春生帶著聘禮午後就到,他們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更著急,連忙穿上得體衣裳就去迎客。
應春生已經坐在客廳喝茶,穿著黑色常服,眉眼淺淡,見著二人也只是淡淡頷首。
林應承和楚佩蘭行了個大禮,他才淺淺出聲:“不必多禮,咱家的來意,想必二老都明白,沒能給林家求個賜婚聖旨,還望二老莫要怪咱家。”
邊說邊抬手示意他們坐下。
賜婚是君恩,有些人上趕著討,但二人明白,這是為了林盡染好。
林應承面色沉重,說了幾句官話,不得不為了女兒,為當年的事鄭重表示歉意。
提到當年靠應家生意掙的錢託人還進宮的事,應春生眉梢輕挑,眉眼間的冷戾散了幾分。
慢條斯理地輕笑:“銀子?咱家沒收著,不過您二老有此心,咱家也不會過多計較了。”
“沒收到?”楚佩蘭錯愕,“怎會如此......”
“宮裡那些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您指望他們肯給咱家一個小奴才送銀子麼?”
見他們面色略顯愧疚,應春生移開視線,平靜道:“瞧瞧聘禮吧,少了咱家再加,林盡染與咱家有些兒時情誼,日後跟了咱家,咱家會盡所能將她照料好,還望二老放心。”
他這個態度,是林應承從未想過的。
別說沒講多難聽的話,甚至向他們作保......倒是聽得出一點誠意了。
楚佩蘭如尋常母親一般,開口託付:“阿染被我們慣壞了,花錢大手大腳,脾性也驕縱些,好在本性良善,也不愚鈍,希望掌印多加包涵。”
她說這些時,應春生抬眼瞥到屏風後的身影,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確實驕縱了些,兒時教她莫要為了一個男人自輕自賤,盡數拋之腦後。”
這話給倆人噎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應春生呷了口茶,起身:“日子你們定還是咱家定?”
楚佩蘭說:“我帶阿染去算算日子,選個良辰吉日吧。”
應春生沒說什麼,朝二人躬身,算是行了個敬禮,便轉身離去。
剛出門沒幾步,林盡染就追了上去。
“應春生!”
他沒回頭,等人來到跟前才垂眸看她。
林盡染一臉不滿:“你怎這樣敷衍,沒說幾句便走,也不說來見見我。”
應春生面不改色:“都說婚前見面不吉利,看來,你也並不在意。”
“什麼呀?”林盡染被他逗笑,“你這樣講話拐了幾個彎,竟是怨我不上心來了。”
女子眼睛亮亮的,笑起來眉眼彎彎。
應春生卻不得不數落她清早閒不住的事:“如此恨嫁?忙不疊讓人知道你要嫁一個閹人。”
“我嫁的是我心上人,應春生,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太監,不必時刻提醒我。”她背起手認真地看著他,“我也知道,這是命運弄人,但你並非一無所有,以後,我會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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