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謹驚惶地還未開口,就聽應春生字字清晰道:“咱家暫且無能將他丞相拉下馬,可還解決不了你這個沒眼沒根的東西麼?王謹,咱家給過你機會。”
聞言,王謹猛地抬頭,眼中驚恐和不甘:“應春生,咱家是秉筆太監,是陛下欽點,你怎敢......”
應春生打斷他:“你掌管東廠,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肅清奸佞,反而結交外臣,非議內臣,窺探聖意,你這雙耳朵,只會聽些汙言穢語,這張嘴只會噴吐腐臭之言,這東廠督公之位,你不必再坐了。”
王謹憤怒起身,怒目圓睜:“你怎敢?應春生,咱家不是那些死了一了百了的太監,如此汙衊咱家,卸咱家的職,你如何與陛下交......”
代字還未出,應春生指尖翻轉,一枚帶毒的銀針扎進了他的胸口,王謹聲音卡在喉嚨,錯愕地低頭,頃刻間察覺毒素在身體裡蔓延,令他站不穩了癱軟在地。
應春生聲音如地下的閻王,平靜地落入耳畔:“忘了說,咱家不光要卸你的職,還要你的命,秉筆之位,換人任之,你那幾個舊友,會一併遷怒以洩咱家不快。”
“你......”王謹一出口,嘴裡溢位黑血,滿眼不甘和痛苦地望著應春生。
他如何也想不明白,酒樓那些話,說破天也送不了命,可他偏偏為此喪命。
應春生又說話了,嗓音平淡,微微撐著頭,給人一種在與好友談心的錯覺。
“你覺得咱家命好是麼?兒時懷揣一腔抱負,想入仕為官,為國為民,立身行己,苦讀詩書十載卻一遭家破人亡做了太監,昔日的寒窗苦讀反倒成了催命符,叫你們這些個腌臢東西踩在頭上作威作福受盡欺辱,吃不好,穿不暖,睡著還要提心吊膽被夢魘,數年奴顏婢膝直不起腰桿,沒一日鬆快日子,這樣的好命,下輩子給你要不要......”
“如今有個人真心實意待咱家好,卻被你們妄加揣測,染一身黑,你說你該不該死?”
“我應春生這麼多年沒折在宮裡,便是想著有朝一日,叫那些踩過我腦袋的人伏小做低,一一跪著贖罪,和那些人相比,你走得已算痛快。”
獨自發洩般說了許多,沒去在意王謹是不是聽到一半已經死了,說到最後,仰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來前就覺睏倦,今夜皇帝招貴妃侍寢,中途求見,擾人興致,晚些乏了,他再去求見也會讓皇帝不悅。
但此事不得不去,他還得立即去。
於是應春生出門,接過張奉遞來的半真半假書信前往廣明殿。
夜涼如水,他沒讓人通傳,跪在殿外半宿,張奉想送衣也不要,就直挺挺地跪在那吹風,吹得頭疼,吹得半睡半醒,待皇帝準備起身去早朝前才讓人通傳。
得知應春生跪了一宿,是因為秉筆王謹與外臣勾結,私通書信,並窺探陛下起居往外傳遞,被人贓並獲抓包,為逃避罪責,當場服毒自盡一事,萬懷瑾還未清醒的腦子只覺應春生太過老實巴交。
當即讓人去查,並叫仵作對王謹的屍體查驗,早朝過後回來得到個一切屬實的答案,生了個大氣。
轉頭髮現應春生因跪一晚染上了風寒,原本冷白的臉頰微微發紅,接連咳了幾聲,還佯裝無異,滿心為他好,萬懷瑾頃刻間又好像沒那麼生氣了。
他明白,應春生跪的是個態度,一來此事不小,必須第一時間稟告,二是同僚出現這種問題,作為司禮監掌印,要表忠心。
東廠乃皇帝的耳目爪牙,職責是為他清除奸佞,監察百官,怎可勾結外臣?連自己哪日哪夜召哪個嬪妃事情的事都往外說,王謹都這麼該死了,但因事已了,應春生寧肯苦自己也不願來打擾他歇息。
果然還是應春生用著舒心啊……
太監當中堪用的不多,以應春生為首,他善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有文人的身骨,又有文人沒有的狠戾勁,敢做旁人不敢或不便去做的事。
萬懷瑾當即把東廠督公職位給了他,並讓他儘快物色合適的秉筆人選,交接完再回去好生歇息,賜了幾日假做婚前準備。
出宮後,張奉恭喜主子掌管東廠,應春生卻煩得不行,就算不做東廠督公,東廠也得為他辦事,只需督公聽話,他能省不少事,如今事務越來越多,是要累死誰。
狗皇帝真不做人。
張奉道:“主子,奴才已經差人回府先將藥熬上,您喝了再歇吧。”
車內靜默一會兒,忽道:“張奉,想不想做秉筆太監。”
張奉頓時心如擂鼓,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又喜又悲:“多謝主子提拔,可主子,您知道的,奴才......沒正經念過書,只是識得些字,但字亦寫得不堪入眼。”
“跟著咱家這麼久,總該學了些東西,別給機會不中用,若想,給你三日,能交上一手好字,秉筆之位就是你的。”
應春生是在一年前直接從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提為司禮監掌印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張奉今年三十,此前一直在廣明殿做事,不過是些端茶送水的活,好在他慧眼如炬,早早看出應春生備受陛下重用,屁顛屁顛湊上去討好著獻殷勤,主動做起伺候他的事。
後來應春生果真要了他來身邊伺候,張奉的日子總算好起來,可眼前的機會,他明白主子是想要心腹在手底下做事,可他怕不能勝任,怕德不配位闖出大禍。
畢竟到皇帝跟前當差,整日都要提著腦袋,連應春生都不能倖免,何況他一個連書都沒念過的。
斟酌片刻,張奉誠心叩謝:“主子,恕奴才愚鈍怯弱,恐惹禍,不敢為主子分憂,但主子想要得用之人,奴才有一干兒子,您見過的,叫張玉,不算愚笨,跟著奴才六年,心不壞,圓滑討喜不愛得罪人,心中明鏡似的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以信任。”
“張玉,跟你姓?”
“是,他剛及冠之年,家境貧寒,父母雙亡才被人賣進宮,是個可憐的,入宮後奴才給他改了名。”
應春生心中還有其他人選,但這個張玉他有印象,年紀不大但頗為周全,的確也可以考慮。
沉吟片刻,輕嗤一聲:“他就識得字寫得好字了”
“不怕主子笑話,是奴才叫他得閒就偷摸習字看書,他學東西快,這些年多少學了些。”
“帶來瞧瞧,換個膽大的哪管身後事,只管鉚足勁往上爬,你這蠢東西倒好......要推給旁人就別忘了,他若出差錯,咱家連你一同罰。”
“噯,是,主子的恩,主子的好,奴才都記下了,奴才只想一輩子安安心心伺候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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