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盡染便只是仰著頭安靜地望著他。
大眼睛噼裡啪啦落下淚,頃刻如斷線珍珠,梨花帶雨。
幾日未見的臉近在咫尺,應春生說不出此刻的心情,明明見識過,她做起戲來,能哭得比竇娥都冤,可心中積壓的怒仍是不受控地軟成一汪水。
來的路上,他想了一萬種方法,要正兒八經橫她一橫,讓林盡染知道,現在的應春生眼裡揉不得沙子,可她光是站在這兒掉眼淚,他就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抬手,指腹擦去女人滾落下的溼潤,語氣不自覺緩了幾分:“鬧什麼,嗯?不是你要退婚?怎的哭的還是你?”
“我為何要退婚你不知道嗎?應春生。”
應春生想到她莫名其妙來陰陽怪氣自己的那句“舊人”,眸光微動:“我何處來的舊人?沒事找事也該尋個合適的由頭,還是說,趁機宣洩你想退婚的心思?”
林盡染沒想到他反倒來揣測自己,還說自己沒事找事。
真是生氣了,氣惱地說:“是,我想退婚,你依不依?”
應春生替她擦淚的手蜷縮在半空,人也僵滯片刻,唇線緊繃著,眼尾卻肉眼可見地染了抹緋色。
但他即刻轉過頭,不讓林盡染看到,緩和良久才啞聲道:“為何?”
林盡染聽見他讓步的語氣,說話便更清晰直白了些:“你怎又不向我解釋?我必不會無緣無故質問你,也不會空xue來風懷疑你,你卻反倒說我蠢。”
“......我以為你知道,我不必解釋。”
“我知道,我信你,我從未懷疑你有過什麼舊人,可我聽到了我就會難過,會想你是否又遇到什麼麻煩了,像陳依依那樣……還是你覺得我沒用,幫不上忙?”
她想清晰地表達自己強烈的焦慮,但一著急顯得語言有些混亂。
“我需要確切的答覆,應春生,我只是想要你一句準話,哪怕告訴我,與我無關讓我別管,也好過你讓我自己想去,我想不明白,就只能往最壞的地方想,想到你是不是厭煩我了才借勢發揮……你不能要求我事事體諒你明白你,你也該多包容我的心思,而非說我蠢。”
應春生又是良久的沉默,他預想到一切可能,卻沒想到,這番情緒的根源,竟是信任之後得不到同等坦誠的委屈,亦是怕不能為他分憂的焦慮。
喉間微動,似是把什麼話語嚥了回去,他才轉頭緩聲道:“嗯,是我不該。”
“所以呢?”
“那別院裡安置的,是早年對我有幾分恩情的一個老太監,不久前犯了大事,貪墨公帑還差點把我拖下水,但我念在舊情,保下他一命,廢了手腳筋脈,關在那別院裡讓他茍延殘喘等死。”
他同張奉商討一路,得出結論,應該就是別院的事被她府上下人聽去,誤會了。
應春生目光清淺略過林盡染的臉,輕聲繼續說:“皇子殿下那邊打了招呼讓瞞著,也怕你知道了覺得我手段太狠,心裡膈應。”
“林盡染,我哪有什麼紅顏知己舊情人,我這點心思,除了公務......”
他垂眸,破罐子破摔般坦白:“如今不都在你身上了麼。”
話音落下好一會兒,室內一片靜默,只餘二人的呼吸聲。
而林盡染忍了忍,沒忍住,開始哭得更大聲:“你氣死我了,早這樣不就好了嗎?我在腦中想了好多你待我如此冷淡疏離理由,我難過死了。”
應春生抬手再次擦她的眼淚,眉心微攏:“我哪裡冷淡疏離?你莫要張口就冤枉人。”
“還說沒有?三番兩次要推開我,怕是我這封退婚書,送到你心坎上了吧!”
應春生氣悶不已:“你講點道理,我是希望你想清楚,不要將來後悔,怎到你口中,我又成十惡不赦的負心漢了?”
林盡染抽抽噎噎,眼淚掉得更兇,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就是!你怕我後悔,不就是覺得我一時衝動,並非真心想嫁你?你這般想我,便是看輕我,看輕我的心意,這還不是辜負?”
又看輕她了?
應春生被她這通歪理說得啞口無言,太陽xue突突地跳。
他小半生精於算計,朝堂那些腌臢事都能應對自如,唯獨面對林盡染總是束手無策。
他試圖講道理,她卻只管把一頂頂負心漢的帽子扣下來。
可到底能從她話中聽出,鬧鬧脾氣罷了,在表達對他的態度不滿,並非真想退婚。
“好,好。”應春生接連說了兩個好字,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是我錯了。”
林盡染哭聲稍歇,紅著眼睛看他,等著他的下文。
還要有下文?
應春生想了想,抬手,這次不是擦淚,而是有些笨拙地把她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給炸毛的貓順毛。
“我不該疑你心意,不該說你蠢,不該不解釋。”
擠出這麼幾句已經夠難為他了,應春生說完,無聲嘆了口氣,隨即扶正她,微微俯身,與她平視,漆黑的眸直勾勾鎖住她。
目光認真到近乎固執:“林盡染,那退婚書我燒了,你若還要退.......”
在林盡染疑惑的目光下,吐出一句又重又冷:“除非我死了。”
林盡染被這句話重得忘了哭,呆呆地看著他。
應春生似乎也覺此話太過,緩和語氣:“別再掉你那金豆子,眼睛腫,明日大婚不便上妝。”
林盡染沒反應,他伸出一隻手遞過去:“要咬一口出氣麼?”
這副任君宰割的模樣逗笑了林盡染,帶著少許鼻音噗嗤一笑:“誰要咬你,我屬狗的嘛天天咬人?”
“不就是小狗一樣。”
林盡染湊過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微紅的眼尾,聲音也軟下來:“你也難過了是不是?”
應春生迅速偏頭躲開,恢復了些許冷硬:“風吹的。”
“原來應大人如此嬌弱,風一吹眼睛就紅。”
“......林盡染!”
“在呢在呢。”林盡染滿口應著,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將腦袋靠在他肩上,蹭掉殘留的溼潤,“不退婚了不退婚了,你想得美,我還要磋磨你呢,但不能讓你死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
應春生感受著肩頭傳來的重量和溫度,心中那方荒蕪的冰原,被這不講道理的暖意融了一角。
但嘴上還是有怨氣:“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哪管我如何想。”
“你如何想?”
“我想你拿婚姻當兒戲,這次是退婚書,下次便是和離書?林盡染,此番大事,怎能如此隨意?你到底拿我當什麼?”
“好嘛,我同你保證,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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