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春生將酒罈抱出來,拍掉上面的泥土,壇口用泥封著,儲存得極好。
林盡染不知從哪兒又摸出兩個白玉酒杯,用隨身的帕子擦乾淨,再遞給應春生擦手上的泥土。
應春生先把酒倒上,才接過來那被她擦剩的素帕。
帕子是乾的,往帕子上倒酒溼潤再淨手。
得虧林盡染不心疼酒,不然怕是要嚷嚷著浪費了。
二人到一旁平整的草皮上,挨著一塊大石頭,並肩而坐。
林盡染抿了一口,覺得好喝,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好香,你快嚐嚐。”
應春生沒第一時間喝,只是端著酒杯,看著遠處被雲層遮擋的金烏,神色有些模糊。
林盡染想起什麼,跑去翻找一同埋進去的紙條。
應春生懶散躺下,雙手壓在腦後,看著能遮擋光線的桂花樹枝葉。
她找了一圈無果,唸叨著哀嚎著:“怎的沒啦!”
應春生又等她刨了會兒土,才慢悠悠地說:“我沒埋,你的小紙條叫我拿出來扔了。”
“......應春生!!”
“寫的什麼,此生非應春生不嫁,我覺得傻。”
“......不是吧,我寫的是這個?再說......哪裡傻?”
應春生瞥她一眼:“十歲就唸叨著非誰不嫁,童言無忌,你說傻不傻?”
林盡染撇撇嘴,一屁股緊挨著他坐下:“那你寫的什麼?”
“......不記得了。”
“記得我寫的什麼,怎麼會不記得你寫了什麼呢?別忽悠我,快說嘛,我好奇死了。”
應春生眉梢輕挑,半真半假道:“非你不娶?”
林盡染笑了:“果真?”
“假。”
“.......”
應春生遞來他隨身帶的新帕子,讓林盡染擦乾淨手。
她邊擦邊說:“定是你那些宏大志向......我在你眼裡只是個什麼都不懂還喜歡纏著你鬧的小妹妹,哪裡有我的位置。”
應春生不置可否,半坐起身,望著遠處京城隱約的輪廓和群山連綿,忽然極輕地,幾乎是嘆息般唸了句:“欲買桂花同載酒......”
林盡染聞言愣了一下,她讀書不認真,但這句詞太過有名,她是知道的。
下一句是.......終不似,少年遊。
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側頭看向應春生。
雲層散了,金光灑在他臉上,卻染不上半分暖意,那張側臉褪去青澀,沉穩落拓許多,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寂寥。
或許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地寫下滿心壯志,期待著功成名就,風華正茂時再來暢飲。
而如今,桂花依舊年年開,可那個光風霽月的少年郎,早已死在十五歲那年的血雨腥風裡。
林盡染心裡一酸,忽然伸手,緊緊握住了他搭在膝上的手。
“應春生,少年遊有少年遊的快活,咱們現在......有現在的滋味。”
話落,拿起酒杯,又拿起他的,將兩隻酒杯並在一起,遞到他面前:“這酒,現在喝,我覺得正好。”
應春生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接過那隻酒杯,一飲而盡。
將空杯放下,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隨即鬆開,隨意躺回去:“偷得浮生半日閒,也不錯。”
林盡染躺到他身邊,應春生想了想,攤開手,她便順勢躺進男人的臂彎。
天上雲層緩緩變化,林盡染很久沒如此好好看過天空:“你看那雲像什麼?”
“......鳥。”
“是鳳凰!”
“......破鳥。”
林盡染輕笑,撒嬌一般:“破春生。”
他沉默片刻,輕聲說:“......好阿染。”
她便埋首在人頸彎:“好春生,世上最好的春生。”
應春生不知自己好在哪裡,五指輕輕撫摸她的腦袋,長長的嘆了口氣。
...
二人是踏著月色,被張奉和花朝接回去的。
應春生喝多了。
林盡染只是微醺。
酒是好酒,醇厚,也實在磨人,當然不是因為她喝得少,而是應春生酒量不太好。
山頂風大,吹一吹酒意更甚。
張奉說:“畢竟在皇上跟前做事,飲酒易誤事,主子平日都不怎麼沾酒,有人敬也大多以茶代酒。”
林盡染表示明白。
而正兒八經醉了酒的應春生......比昨夜還纏人。
昨夜若是六分醉,今日就是九分醉,要讓人拖著才能走。
一路抱著林盡染的腰不撒手,在馬車上嘟嘟囔囔一些她聽不懂的話,譬如什麼煩人,很煩,又什麼,讓這個死讓那個死的。
直到脫口一句:“都去死,狗皇帝也去死......”
嚇得林盡染連忙捂嘴噤聲。
天奶,應春生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的,原來心裡記恨著所有人呢。
林盡染倒吸一口涼氣,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那林盡染死不死?”
應春生像是沒聽到,沒給半點反應。
她不肯罷休,追問好幾遍,被纏得煩了,應春生才動了動身子:“阿染不死。”
林盡染表示欣慰。
他又暈暈乎乎地念叨起來:“那個荷包都沒有味道了,林盡染也不說贈我個新的,小氣死了。”
“她不贈我,我掛什麼?”
“她童言無忌,拿個破荷包當定情信物,我換也不敢換......這林大小姐真是獨斷,每次她說什麼便是什麼......煩死了......”
林盡染:“.......”
“我眼裡揉不得沙子......她若是再如此騎我頭上,我定......”
林盡染:“你定什麼?”
沒聲了。
睡著了。
馬車上睡了一會兒,到應府門口,林盡染等他稍微酒醒一點,才把人喊醒:“回家了,應春生。”
喊了半天,應春生的理智稍微回籠一點,抬起頭,一雙眸色泛著被酒暈出的紅血絲。
定定看著林盡染一會兒,認出她是誰後,強撐著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
林盡染哭笑不得:“回去歇了。”
他點頭,似乎是想找回滿地丟下的臉,強撐著要獨自下馬車,剛落地,腳就不受控制,歪歪倒在張奉身上。
嚇得林盡染連忙上前攙著。
應春生倍覺失落,不再掙扎,靠著她一路往院子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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