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盡染本就不想再聽他點評,架不住他三言兩語不中聽,撲過去捶他:“你讓人做的衣裳,說得這麼難聽,你心裡很痛快嗎!”
應春生任由她捶了兩下,才抓住她的手腕,眼底那點戲謔散去,露出點點笑意:“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穿什麼不好看?”
林盡染這才滿意道:“總算說了句悅耳的,本來就是嘛,我穿什麼都好看,你能承認算你有覺悟,以後誇我大可直接些,比如說夫人真美?”
應春生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下:“想得美。”
明日他就要回去當值,今日姑且還能陪她一日,所以在林盡染喊他去睡覺時,應春生問:“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林盡染正思索著,張奉突然稟告:“主子,夫人,宮裡來人,召主子入宮覲見。”
應春生眼裡閃過一絲煩躁,微微蹙眉,抬手拍拍林盡染的腦袋:“你在府上想想,若我回來得早或許還能去玩一趟。”
林盡染下意識攥住他的衣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應春生淺淺搖頭,拍拍她的手背,神情淡然:“無需多慮,朝堂的事與你無關,我不會有事。”
“好,那我等你。”
應春生回裡屋換官服,林盡染也沒了興致,換下衣裳回書房理賬。
廣明殿內,萬懷瑾正獨自下棋,見應春生來了,讓人免禮。
“陛下,可是有何要緊事需要奴才處理?”
萬懷瑾閒適地擺擺手:“坐,陪朕下兩局,幾日不見你心慌得緊。”
應春生眼皮一跳,狗皇帝記不記得給了他三日婚假?半道喊他來就是為了下棋?
“新婚可還順利?”
“謝陛下關切,一切順利。”
“嘖,朕是不是擾你新婚蜜裡調油了。”
知道還要喊他來。
應春生低眉順眼:“不敢,託陛下的福,奴才才有成家一日。”
萬懷瑾落下一子白棋,嘆了口氣:“朕登基至今,夙興夜寐,不敢有絲毫懈怠,可這天下為何總有填不完的坑,扯不完的皮,朕給你三日婚假,原不該此時召你,只是有些事離了你.......旁人朕信不過,他們也辦不利索。”
他未明說具體何事,應春生卻時刻都掌握著動向,無非錢糧短缺,官吏推諉,宗室貪索那幾樣積重難返的舊疾。
應春生心下了然,落下黑子,面上依舊那副不諂媚的恭敬:“陛下言重了,為陛下分憂是奴才的本分。”
萬懷瑾點點頭,說:“江南水患,賑災銀子撥下去毫不見成效,北疆將士的冬衣餉銀至今未能足額髮放,還有那些個皇親國戚,個個向朕伸手要錢.......再不整治,朕這個皇帝還不如一個錢袋子痛快。”
他不盡的抱怨,應春生垂眸靜聽。
萬懷瑾似乎從他臉上從未見過慌亂,因而每每與他談事心中都被影響得淡定下來,好似天塌下來都不用怕,他總能解決。
只見應春生穩如泰山:“方才入宮前內子正在核對江南水患後商路重建的賬目,見各地報價混亂,物資排程多有滯澀,頗感頭疼。”
萬懷瑾冷哼一聲:“戶部與地方官員沒協調好?你倒是又給朕帶了件煩心事來。”
應春生:“戶部與地方層級繁多,遇事層層上報,難免延誤時機,此次水患,陛下仁德,意在速賑,若因流程冗雜而拖沓,恐傷陛下愛民之心。”
萬懷瑾斂眉:“你道如何。”
“內子林家,於貨殖之道確有些微末之能,其商路遍佈南北,訊息靈通,排程迅捷,奴才斗膽進言,若陛下能賜其一個皇商名分,許其專營江南重建之部分緊要物資,便為陛下分憂。”
萬懷瑾微微挑眉:“春生,你這是變著法兒給自家夫人要好處還是誠心為朕分憂?”
應春生面色不變,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陛下明鑑,奴才豈敢因公廢私,此舉實為陛下計,為百姓計,由林家出面總攬採買,可省去中間層層盤剝,亦可解燃眉之急,所有賬目進出由東廠呈報陛下,無人能從中舞弊。”
“比之交由那些盤根錯節的官商或地方大族,陛下以為,孰更穩妥?”
萬懷瑾沉吟片刻,想明白其中利弊,鬆口道:“你倒是會算計,外頭怕是要猜怨朕縱你以權謀私……罷了,準,明日朕讓人擬旨。”
應春生起身恭敬行禮:“奴才代內子謝陛下恩典。”
“起來吧,朕可把醜話說在前,若她仗著你的勢,或是辦事不力,出了紕漏......”
“陛下放心,若真有那一日,奴才第一個清理門戶,絕不容情。”
萬懷瑾點頭:“不過女子經商,朕心中到底有些不放心,你多幫襯些,別辜負朕的信任,惹一堆麻煩來讓朕頭疼。”
應春生應下,繼續邊下棋邊為他排憂解難,為查貪汙腐敗出了一堆主意,萬懷瑾想要利落的,他就舉薦清官去釜底抽薪,宗室不安分,就製造百姓不滿從而削弱皇親國戚的威風。
萬懷瑾總算舒心了,又拉著他下幾盤棋,臨近傍晚才放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應春生看著窗外熱鬧的街市,只覺無比厭倦。
這皇帝吶,既要貪官充盈他的私庫,又要清官保全他的聖名,嫌這個麻煩那個麻煩,莫不是這世上所有的“明君”都愛做這等又當又立的買賣。
他呢,今日薦清官,明日殺諫臣,陛下依賴他,他便動動嘴皮子就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朝堂上下,哪有什麼黑白對錯?
不過是他陪著這位陛下,玩一場永無止境的權利遊戲罷了。
無聊透頂。
回到府邸,應春生得知林盡染在書房,沒讓人打擾,獨自沐浴完坐在廊下,心思低沉。
林盡染不知何時跑來:“你怎回來不同我說?可用過晚膳了?”
應春生搖搖頭,懶懶靠在椅子上,一臉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的倦色。
“朝堂有麻煩?”林盡染蹲在他腳邊,關切地問。
天還沒黑透,應春生望著那即將消失的最後一抹夕陽,聲音輕得散在風裡。
“看著那日頭落下,便覺得.......又是一日過去了。”
林盡染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溫和的寧靜:“日頭落了,明日還會再升起來的,我陪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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