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春生站直身體抱起手,面無表情地看著花朝要搞什麼名堂。
只見她說完就坐到老嫗旁,湊進人堆裡問起什麼。
花朝有一點放不開,最開始那聲吸引了幾道目光後她有些緊張,但說著說著又怕應春生聽不見,突然加大音量:“前些日子沸沸揚揚的畫冊子你們都看過嗎?就是被東廠燒光的那個......”
專心聽她說話的幾人被突然加大的音量嚇一跳,聞言更是連忙擺手:“哎姑娘,你可低聲些吧,真不怕死啊,街上可有東廠番子巡街呢。”
花朝臉上發燙,但佯裝鎮定,訕訕道:“不好意思,我外地來的,我家夫人想和林家合作,但聽到點風聲,差我來打聽打聽。”
老嫗聞言滿臉嫌惡,擺著手道:“可別信那些腌臢東西,老婆子我雖不懂什麼大道理,可看人準著哩!林大小姐是個心善敞亮的姑娘,能是冊子上寫的那種人?定是有人眼紅林家富貴,又或是記恨應......那位大人,才使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中年的夥計湊過來附和道:“去年我兒子在街上玩,風箏掛樹上了,正好林家小姐的馬車路過,她瞧見,二話不說就讓家丁給取了下來,還給了孩子一塊糖呢,都是小事上見人心,且不說林家樂善好施這麼多年,但凡不是個眼盲心瞎的,都不會信那畫冊中上的編排。”
“你們知道南城那家濟仁堂藥鋪不?就是診金便宜,時常給窮人贈藥的那家?背後東家就是林家,聽說壓根就不為掙錢,就是行善積德,我娘前陣子咳疾,去別家抓藥得一吊錢,在濟仁堂幾十文就解決了,藥效還好。”
幾人感慨一番,花朝功成身退,茶桌上的話題就又轉到了家長裡短裡。
一行人沉默著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橋邊,林盡染停下腳步,看著橋下的流淌的河水,輕聲道:“聽見了嗎?”
應春生沉默一息後,半真半假地問:“今日我聽到的,有幾分真幾分假?”
林盡染頓時失笑。
合著以為是她特意安排的托兒?
來之前她確實想過,也忐忑,畢竟第一次和應春生去酒樓吃飯就聽到些不中聽的閒言碎語,若今日適得其反,反叫他聽見生氣的,日後更加多心不安可如何是好。
但她思索良久,還是沒有找人做戲,決心賭一把。
賭什麼?
就賭她林家這些年積了多少德。
結果她很滿意,但心中也免不了意外,那次畫冊子的事她未曾參與經歷,聽花朝說外面風風雨雨,真以為很多人都信了上頭的事。
事實原來如她所想,其實大部分人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而小部分人被流言矇蔽,高呼的聲音顯得響亮,便叫人生出錯覺,以為似乎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
她淡淡搖頭,平靜淺笑:“十分真,沒有假。”
應春生沉默了。
林盡染轉過身,面對著他,目光清亮而堅定:“你看,百姓有時候是不懂,可能因為聽到的傳言對誰有偏見,但他們不是都不分是非黑白,也不都是捂不熱的石頭,更不是白眼狼,誰對他們好,哪怕只一點點,能讓他們安穩過日子,能分辨的,自然會記在心裡......”
她握住應春生微涼的手:“我知道你聽過太多惡言惡語,見過太多忘恩負義,覺得這世間盡是汙濁,所有人都戴著面具,隨時可能反噬.......但你聽,總還是有一些不一樣的聲音對不對?”
“春生,你身處的位置,註定要雷霆手段,要沾染鮮血和陰謀。”
“我不要求你做個世俗眼裡的大善人,就算你作惡多端,我林盡染把話放這裡,我不會強求你向善。但我會繼續行我的路,你不會要求我陪著你一起作惡多端的對不對?”
“今日便是想告訴你,人心中都有一杆秤,是非黑白自在人心,林家,還有我林盡染,這些年沒算白活,經得起他們非議。”
“你不必擔心我因為你而被議論得怎麼樣,更不要只聽那些汙穢不堪的話語。”
“畢竟,就連我這個行得正的人都免不了被人詬病,說我不像大家閨秀,沒有規矩,拋頭露面,敗家奢靡,不成體統等等,挑你毛病的人總有說辭……我們清者自清,他又能如何?”
“春生,我會讓我活得開心,希望你也是,不要被言語所擊垮。”
她彎眸,堅定地補充道:“你我一體,無堅不摧。”
應春生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眼前熙熙攘攘,為生計奔波卻也知冷暖的芸芸眾生。
他一直將自己隔絕於這片煙火氣外,以為那裡和自己所處的環境一樣,盡是愚昧與惡意。
習慣了在黑暗中和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撕咬,似乎一直都忘了低頭看看這尋常的人間。
良久,他輕輕撥出一口氣,反手握緊林盡染的手,力道有些重。
望著遠處的街巷,他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是我狹隘了。”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釋然般的沙啞。
身邊這個人正用力地將他從那個只有陰謀與算計的孤絕世界裡,一點點拉向這有著煙火溫度的人間。
或許他可以試著開始相信,這片土地與人心之間,並非全然的黑暗。
再不濟,也始終有林盡染這抹炙熱的太陽照亮著他前行的路。
阿染如此“堅不可摧”,自己又怎能畏畏縮縮。
她捧著真心來押注,他怎能連輸都不敢認。
林盡染見他終於想通,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正想再說些溫情脈脈的話,肚子卻不合時宜地發出叫聲。
聲音在相對安靜的橋邊顯得格外清晰。
應春生垂眸看她。
林盡染:“.......”
剛才塑造的深沉睿智形象瞬間崩塌。
出府前才吃飽,不爭氣的肚子怎的又餓了?
她摸了摸肚子,理不直氣也壯:“看什麼看?開導你也是很費心神的好嗎?餓了!”
應春生眉眼間的沉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嗯,林大師傳道授業解惑,辛苦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角:“林大師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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