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天保
走出主殿,胤祚張口打了個打哈欠,眼睛立刻溢位淚水,他用手巾擦掉,雙手輕拍臉頰,又伸了個懶腰,擴了擴胸,收整好狀態,就往前院走。
翊坤宮是兩進院落,胤祚住在前院的東側殿,面闊三間,南北兩側各附兩間耳房,北房用作庫房,貯存胤祚的家當,南房便是他兩個格格的住處,現在則是暫時被用作產房,安頓剛生完孩子的雅圖。
胤祚進門,第一眼去看雅圖,她躺在床上,累極了,正睡得沉。床邊坐著一個女人,昏昏欲睡,見到胤祚,滿臉驚喜,她剛要張嘴喊人,就見胤祚示意她小聲,她趕緊夾緊嗓子:“爺怎麼這會兒回來了?”
胤祚用氣音說話:“我不放心,回來看看雅圖和孩子。靜蘭,她們都還好吧?”
劉靜蘭:“爺別擔心,姐姐很好,小格格也好。”
胤祚放鬆些了,他俯身為雅圖撩開額頭上的碎髮,掖了被角,靜靜地注視著雅圖虛弱的面容看了片刻,然後拉起劉靜蘭走出了耳房。
“嬤嬤和宮女呢?”胤祚問,雅圖身邊本不該只有一個劉靜蘭才對。
劉靜蘭大大咧咧地說:“嬤嬤親自去盯著熬藥,那幾個宮女都被我打發去照顧小格格了,姐姐這正需要安靜,我看著就夠了,人多雜亂。爺,我和你說,你是不知道,小格格可太有精神了,我下面有幾個弟兄姊妹,也沒見哪個小時候這麼精神的,將來準是個小霸王,您以後可用不著擔心她受欺負了。……”
劉靜蘭說起來便沒完沒了,換作平時,胤祚對她頗有耐心,但是今天他沒這個精力,打斷她:“我看你也打瞌睡,讓兩個宮女守著雅圖,你回去睡吧,我再去看看小格格。”
劉靜蘭哦了一聲,被說得也覺得困得不行,她也怕自己萬一睡著了發現不了雅圖出意外,也不逞強:“那我去叫兩個宮女換我。”
說完她轉身要走,突然一個急轉身,嚇了胤祚一跳,他詫異:“怎麼了?”
劉靜蘭:“我忘了,還有一件事,先前爺你不是怕小格格哭鬧打擾姐姐坐月子,吩咐奴才們把北庫房收拾出來讓小格格住,你走了之後本來是要收拾的,不過四公主回來瞧見,就說不用費力氣搬騰,讓小格格住進她西側殿的北房,她那本就是空著的。”
胤祚驚訝:“四姐不是在貴人那邊?”
前些日子,四公主徵得宜妃同意,搬去她的生母貴人郭絡羅氏那邊暫住。
劉靜蘭:“四公主知道爺得了女兒,高興得很,天剛亮就跑回來了,眼巴巴地瞅了小格格半天,後來又慌手慌腳地抱了小格格一下,臨走前說,反正她近來也不在翊坤宮住,不怕小格格吵鬧,讓小格格搬去。”
胤祚哭笑不得:“行,我知道了。”
西側殿和東側殿相距不過幾步路,胤祚緩緩推開門,生怕驚著女兒,乳母和宮女聽見聲音回頭,見是胤祚,忙行禮。
胤祚趕緊一揮手,示意免禮,走到嬰兒床邊,看著女兒仍紅彤彤、皺皺巴巴說不上好看的臉,心裡熱乎乎的。
“聽劉格格說小格格哭鬧不止,是不是不好帶?”胤祚精準地從劉靜蘭喋喋不休的話裡提取出來有用資訊,問乳母道。
乳母是個二十多快三十歲的年輕婦人,家世低微,之所以在一眾乳母中被選中,是胤祚看重她身子壯、乳汁醇厚,因為沒見過世面,此時不免有些惶恐:“不會不會,小格格沒怎麼哭鬧,不算難帶。”
胤祚心裡有數,也沒再多問什麼,只是道:“你們辛苦,我知道你們是舍了自己的孩子進宮來的,承受母子分離之苦想必你們心裡也不好受。這樣吧,原本按照宮裡的規矩,你們得等八個月被正式留用後才賞給你們銀子,但是看在你們辛苦的份上,今日我就直接賞你們每人八十兩,不必等八個月後,拿著錢回家去給自己的孩子請個好些的乳母,不要委屈了孩子。並且從這個月開始,每月賞給你們幾位乳母保母二十兩銀子,直至小格格斷奶。”[1]
乳母保母們喜不自勝,連連謝恩。
也不怪她們激動,宮裡的老規矩本就有些不通人情,她們得把自己剛生下不久的孩子交給陌生的乳母,自己卻要進宮來哺育別人的孩子,卻又不能很快就獲得報酬。
現在她們能上任第一天就拿到錢,而且之後的月銀還翻了個番,能補貼很大的家用,家計能寬綽不少。
胤祚故意繃著臉:“我厚待你們,是為了讓你們能捨棄後顧之憂,更專心地照顧小格格,不要失職懈怠,一旦小格格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必須及時發現報給我。”
乳母們:“是,阿哥放心,奴才們一定盡心盡力照顧小格格。”
胤祚嗯道:“做好了,將來自有你們家裡人的好前程。”
立威完,胤祚愛憐地摸摸女兒的小手,見她睡得香,心裡滿足極了。
——
直到去尚書房的時候到了,雅圖都還沒醒,胤祚也一直沒睡,看完女兒就一直守在雅圖床邊的榻上迷糊了一會兒,被陶宜春叫醒後又趕去學習。
申時,渾身不舒服的雅圖終於睜開了雙眼,第一個發現的人是她的額涅張嬤嬤。
張嬤嬤高興地說道:“格格醒了,身上還有哪兒難受嗎?”
雅圖撐起胳膊想要坐起來,張嬤嬤連忙給她拿了個軟墊墊在後面。
“姐姐你可算是醒了,我都擔心死了!”睡了一覺的劉靜蘭迅速恢復了狀態,歡快地跑過來。
雅圖喝了一口宮女遞過來的水,嗓子不再幹燥,她問道:“孩子呢?”
張嬤嬤笑成眯眯眼:“小格格在耳房睡著,格格不用掛念,等她醒了我抱來給你看。”
雅圖點點頭,想起一件事來:“靜蘭,我生孩子的時候好像聽見你是不是暈倒了,你沒事吧?”
劉靜蘭感動得一塌糊塗:“嗚嗚,姐姐,你生孩子那麼疼,還記得關係我,你對我也太好了吧!”
雅圖無奈地看著劉靜蘭奔湧而出的淚水:“好了,別哭了,我都沒哭,你怎麼還哭了呢。”
不安慰她還好,一安慰劉靜蘭哭得更厲害了:“哇!姐姐,我就是想起你夜裡那麼受罪,我就心疼你,我在外面看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換,我腿軟得站也站不住,心裡慌得不行,我都這樣了,你得有多害怕呀!”
劉靜蘭說得句句情切,她十五歲選秀猝不及防的就被賜給六阿哥胤祚做侍妾,好在當時比她大三歲的雅圖一直溫柔地關照她,她才慢慢適應了宮裡枯燥乏味的生活,所以她一直很依賴雅圖。
張嬤嬤摟住哭得倒在自己懷裡的劉靜蘭哄,雅圖也安慰她自己沒事,劉靜蘭也覺得自己哭得太丟臉了,哭了一會就忍住了沒再繼續。
張嬤嬤:“說起來也幸虧了阿哥,不然格格你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
劉靜蘭:“是啊,姐姐,你都不知道,當時爺有多威風,衝進產房誰也攔不住,還有那鉗子,真是個好東西。”
雅圖也不可避免地後怕:“是啊,要不是爺及時把孩子給夾出去,我和孩子難保不會一屍兩命。”
張嬤嬤急了:“呸呸呸!格格這話可不能亂說,不吉利。”
雅圖笑了:“不過之前爺倒是和我說起過這個,還拿給我看來著,只是我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來我也真是心大。”
其實不是雅圖心大,而是她雖然知道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門關,可究竟是長什麼樣子的鬼門關,她卻根本沒有概念。不僅是她,全天下的女人在沒生孩子前都一樣,因為上一代的女人根本就不會把自己生產的痛苦傾訴出去,只以為這是羞恥的隱私而已。
說了說話,等雅圖稍精神些,張嬤嬤讓人把煮好的藥端進來,雅圖看見黑布隆冬的藥罕見蹙眉。
張嬤嬤勸她:“格格,奴才知道你不愛喝藥,可是你現在這麼虛弱,不補身子怎麼能行,快喝了吧。”
雅圖也明白好歹,一碗端起咕咚幾大口嚥進了肚子裡,險些噁心得吐出來,趕緊往嘴裡塞了塊甜糕才壓下去。
正好這時胤祚回來了,見雅圖醒來,問候幾句,就連忙讓人傳膳,一天沒吃東西,雅圖早就餓了。
等膳傳上來,胤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肉粥餵給雅圖,雅圖不敢:“爺尊貴之身,怎可做這樣的卑微之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胤祚不動:“你為我艱難誕下長女,我還沒謝你,現在只是餵你吃飯而已,算得了什麼?”
這也就是雅圖、張嬤嬤、劉靜蘭三個人早就習慣了胤祚的與眾不同,不然要是讓外人見了,絕對驚掉下巴。
雅圖喝了一大碗肉粥,又吃了些小菜,胤祚還想喂她,她表示真的吃飽了才作罷。
張嬤嬤看著她們,滿心欣慰。
而劉靜蘭這個人想一出是一出,無聊地坐在一旁發呆了半天,猛不丁地突然開口:“哎呀,小格格還沒有名字呢,爺,你快給她取一個吧,不然總是小格格小格格的叫她,太麻煩了。”
胤祚沒有回頭,拿帕子給雅圖擦淨嘴角,說道:“我和雅圖先前就商量好了一個名字,不論是阿哥還是格格都叫這個。”
張嬤嬤和劉靜蘭異口同聲:“什麼名字?”
雅圖笑意溫柔:“天保。唯願上天保佑我們的女兒能夠平安長大,百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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