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笑話
十月十三日,聖駕抵達歸化城,數萬百姓在外歡慶迎接,左不過是感激涕零地說些謝恩的好話。
——壞話也不會被當官的安排給皇帝當面傾訴不是?
不過他們說的部分好話也未必就不是出於真心,畢竟,玄燁因為歸化城窮困,已經免除了此地百姓六年的官稅了,這對他們來說確確實實是大善政。[1]
中國的老百姓始終是最老實本分、容易滿足的,只要有口飯填肚充飢,他們就不會造反。
在歸化城停留的幾日,胤祚沒事就愛出去閒逛,感受呼和浩特的風土人情,久違地走下高位,和不同身份、不同職業的民間百姓深入交流,探討他們的生活情況,也算是給了胤祚這個天真無知的天潢貴胄一大波衝擊。
相比前世那個平平無奇打工人,過了十幾年榮華富貴生活的他,現在的確可以說是“何不食肉糜”了,連一斤糧食值多少錢他都不知道。
對於這些百姓的困苦,胤祚深感無能為力,他又不能自欺欺人裝作不知道,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實事,於是只能利用自己皇子的身份上達天聽,一趟又一趟地往玄燁那裡去跑,告知他各種細化到雞毛蒜皮小事的實際情況。
也幸而玄燁是個接地氣的皇帝,聽著胤祚的唸叨一點都不嫌煩,反而十分關切,又眼界開闊,遠比胤祚看得深遠,由小到大,由表及裡,發現了不少存在的問題。
在百姓這一方面,他在皇帝這個職位上屬於勤政愛民的一掛,對於百姓有一種責任感在身上。又或者說,他是一個胸中有抱負的皇帝,既想維護滿洲少民的統治,又想在史書上留下好名聲,那他給百姓們一些實惠,百利而無一害,何樂而不為。只有那些無能蠢貨做了皇帝,才會連這些事都不屑聽。
所以,短短几天內,透過胤祚這個採風使,玄燁下達了不少興利除弊的聖旨,也貶謫革職了幾位庸碌貪婪的官員,保障至少他在位期內,歸化城以及附近的百姓們大約能度過平靜的幾十年,這也算是胤祚沒白跟著出門一趟。
至於胤禔其人見胤祚因此一事被玄燁數次誇讚,又背地裡吐出了多少陰陽怪氣的話,也不必再提,反正他總是逃不了被胤祚懟回去的命運。
除此以外,這幾日胤祚因為日日和玄燁聊天,偶然得知玄燁因憐惜所獲的許多烏勒昆小童尚未出痘,去信命胤礽從京師遣送一位種痘大夫前來歸化城,欲要給小童種痘。
胤祚聽到種痘一詞,這才恍然發現自己究竟是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頓時極為懊悔。
天花,在古代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病毒,傳染性極強,致死率極高,嚴重時,一人得能害死一城人。
滿清入關之後,因他們對天花毫無抵抗力,導致死於天花的貴族無數,世祖章皇帝福臨英年早逝就是因為天花,玄燁也是因為幼時得過天花而倖存,臉上留下了痕跡,雖然被後世戲稱為康麻子,但是因禍得福,被福臨越過年長的次子福全而選擇了年僅八歲的三子玄燁繼位,成為天下之主。
而等到玄燁長大,又經歷過胤礽出痘,深感天花可怕的他,大膽採用民間智慧,研究實驗之後,在宮中和民間大力推廣種人痘這項技術,使得自己的子女以及千萬百姓不用再遭受天花的侵害。[2]
但是種人痘是有風險的,如果痘苗不成熟,大夫手藝差,身體不好,種痘就有可能變成出花,宮裡被精心照顧的皇子女都有因為種痘失敗而可憐夭折的例子,更別說是民間孩童了。
胤祚回想起記憶中自己種痘時那難受煎熬的經歷,種痘的幼兒不宜太小也不宜太大,兩至四歲最佳,思及自己初生的女兒天保,她到了歲數也是要種痘的。
胤祚當即下定決心,不管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自己的女兒,等回到京師後,他都必須要開始做些什麼事了。
——
十一月的鄂爾多斯與往年相比甚為怪異,河未凍,天亦暖,眾人稱奇。
這次出行,胤祚把他平生沒經歷過的事經歷了個遍,跟著大部隊連黃河都渡過去了,恐怕此後不會再有第二回。
他把聽說和所見的趣聞軼事都寫成信寄回宮裡去,給德妃、宜妃兩位母妃,還有雅圖、劉靜蘭兩位妾室,她們是已嫁女子,少有機會能夠出宮,看看這些故事多少能解個悶,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
渡了河,胤祚成日玩耍,馴馬、打獵,把他自己射到的野物自己做著吃,還用他前不久學到的古方在石頭上烤,那滋味別提有多絕了。
胤祚最愛吃魚肉,什麼魚的肉都愛吃,自己每天都要烤著吃一條大魚就做了正餐,玄燁還笑話他一個皇子沒出息,好像在宮裡沒見過魚一樣。
其實在宮裡他也是三天兩頭的就要吃魚的,只不過沒有在宮外吃得這麼兇而已。
胤祚在鄂爾多斯發現此地水土豐茂,生計優越,百姓的日子比別處富裕些,牛羊馬駝養得比別處好,甚至就連河魚、野雞、野兔都一個個胖得沒邊兒了,尤其是那兔子,過了五斤的都有不少,京城可沒見過這麼重的兔子。
鄂爾多斯處處有兔,極為豐盛,或許正是如此,當地人才以兔為食。某日胤祚一次打獵就獵了五十多隻,不過他對兔肉不大感興趣,所以自己只留了一兩隻嚐個新鮮,餘下都給了別人。
打完獵,玄燁還當著眾人的面說呢,可惜皇太子沒能看見這麼豐滿的兔子,心裡頗為遺憾,緊接著就順勢對眾人誇起太子監國有多厲害,讓他在外很是放心,又對他有多孝順,聽到他要渡黃河對他有多憂慮,云云。
實際上,類似的話眾人的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胤祚也是,他暗暗翻了個白眼,左耳進右耳出,全當成了耳旁風。
也就是胤祚早就接受了玄燁的偏心眼,要不心裡難免對胤礽產生意見。
其他皇子,除了胤祉和胤礽關係好,形同一黨,胤礽越受寵對他越有利,所以胤祉能夠接受。
而胤禔和胤礽素來相惡,自然會想,明明是我們陪在你身邊幾個月孝順你,你卻只記得遠在京城給你寫信的胤礽,憑什麼,太不公平了!
胤禩呢,他常年臉上笑盈盈的,和誰關係都不錯,誰都不得罪,他心裡想什麼沒人知道。
可胤祚知道,日後扳倒胤礽的人中,他是主力,當然扳倒胤礽是因為皇位,因為野心,可未必不是因為長期以來玄燁擺在明面上的偏心讓人心理失衡。
想到以後會發生九子奪嫡的亂局,胤祚心中亂糟糟的,他早打定了主意不會摻和進去,可他一想到如今這些和他關係不錯的兄弟,未來落得或被迫害死或餘生圈禁的下場,他就心有餘悸。
唉,不管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即便他主動勸解,他們也必不會聽,他又何必庸人自擾,學習胤祺、胤祐的明哲保身,在詭譎風雨中保全自己和家人,那才是屬於他的道路。
……
“去他爹的道路,我都想掀桌子加入反太子黨了!”
胤祚一臉黑線地站在玄燁身旁,內心碎碎念,他怎麼還沒完沒了了,炫耀你的寶貝太子差不多得了,適可而止吧!
他只是正好來給玄燁彙報工作,結果就被剛收到信的玄燁抓了壯丁,聽他念叨。
“臣見此者,極為難過,欲哭,美好之地,皇父豈不曉焉?此非臣等不才之輩跟隨皇父,騎良馬前往,進行圍獵之地,故未攜之矣。唯臣思,今春百餘日未在膝下,今又有十月餘未睹天顏,兒臣眷戀之心實難忍,今在宮之圈馬、旗馬、兵部馬匹膘情均好,再者,命臣節派跟役,皇父稍候,並無耽擱,半月內儘可抵達。臣隨意乞奏,望聖主考慮準行。”
“你聽聽太子有多可愛,他都是幾個孩子的阿瑪了,還這麼依賴朕,不過幾月不見,聽朕給他描述鄂爾多斯的兔子有多肥,他就忍不住了,這可怎生是好,日後這大清江山託付給太子,朕可不放心,朕還得多活幾年,待太子成熟了,再離人世。”
胤祚面上惶恐:“汗阿瑪是天子,天子萬歲,怎能說此不詳之語。”
腦子裡卻不知怎麼的想起來了一句名言:“古今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乎?”差點沒笑出聲,這也太打臉了吧。四十多歲早已成熟的胤礽可不會想讓你長壽。
玄燁不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還教導胤祚:“天子萬歲那都是假的,自秦始皇稱皇帝以來,聖明如漢文帝、唐太宗,昏聵如隋煬帝、宋徽宗,沒有哪一個皇帝是長生不老、不死不滅的。朕可從來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事,你們是朕的兒子,朕一直讓你們不要相信這些,將來年紀大了怕死,就往肚子裡吃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丹藥,毀了身體,那真是無知者無畏,百年之後像秦始皇、漢武帝一樣被後來人笑話。”[3]
胤禛:汗阿瑪你是在說誰?
好地獄啊,胤祚又想,嘴裡誠懇道:“謝汗阿瑪教誨。”
玄燁點頭,給胤礽回信:皇太子語雖如此,而朕等所行之事均畢。爾等來至,何時均可!宮內事亦重要,將此可想為易乎?朕四十三歲方見此豐富之兔。朕二十三歲時,豈知有如此豐盛之兔乎?何必著急?今噶爾丹事若竣,朕等何處不可行?勿氣惱著急,慢慢等待!何必著急。
玄燁並不忌諱,胤祚便光明正大地看。
等他寫完信,見胤祚還在這兒站著,奇怪地問:“你怎麼還沒走?”
噗——胤祚一口老血吐出來了。
真不厚道!用完人就扔啊!
麻寶是個寶,麻草是根草,他算是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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