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論政
九日歸寧
胤祚與福靈阿出宮去往明珠宅第,明珠全家都在外面等候,見他們下車,忙恭敬地行禮。
胤祚喚起他們,眾人進入正堂,福靈阿迫不及待地回後院見她的母親,胤祚留在這兒和明珠聊天。
胤祚和明珠從前只見過寥寥幾面,關係生疏,不過明珠是個圓滑柔和的人,他想要討好誰,和誰拉近距離,對於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而胤祚也有意和福靈阿的親人打好關係,並不端皇子的架子,很是客氣,所以,三言兩語之間,兩個人就熟絡了不少。
明珠:“福晉在閨中時一向嬌慣,脾氣執拗,不知有無頂撞過阿哥,若有,還請阿哥多多擔待。”
胤祚:“福晉在宮侍上恭謹、御下仁慈,行事極有章法,一看便知家教甚嚴,明公何必如此謙虛。聽聞汗阿瑪對揆敘大人讚不絕口,稱他有您當年的風範,這可都是您教子有方的結果。”
福靈阿自從成為準皇子福晉後,雖然在家中地位驟然飛昇,就連明珠也對她很尊重,可從沒停止過對她的要求教育,反而還更嚴格了,明珠並不會真的認為福靈阿嬌縱,會頂撞胤祚。
而揆敘儘管的確略得皇上青眼,但是他還只是一個翰林院小官罷了,讚不絕口一詞太過誇張了。
一老一少心知肚明這都是客套話而已。
明珠笑眯眯:“都是皇上抬愛,才讓犬子年紀輕輕就蒙受聖恩,哪裡是我教養之功呢。”
胤祚突然嘆道:“唉,可惜岳丈英年早逝,不然以他的才華能力,如今想必早已在朝中立下一番大事業,更不知會作下多少精妙詩詞傳世,我每每想起,只覺憾恨。”
提起長子,明珠真情流露,性德的去世是他畢生之痛。那是他傾注了最多心血和感情的兒子,也是他最有出息的兒子,而且他生前能為家族爭光,死後也間接讓家族得到了一位皇子作孫女婿,又怎能不讓他遺憾。
“性德能得阿哥之嘆,也算他不虛此生了。”
另一邊,福靈阿和母親官氏一陣喜極而泣後,母女二人親密地坐在一起談這幾日宮中的生活。
官氏:“六阿哥對你好嗎?有沒有受他的委屈?”
福靈阿靠在官氏的肩膀上,輕輕搖頭:“沒有,六阿哥他對我很好,好得超出我的預料,最重要的是,他很尊重我,沒有讓我覺得委屈過。”
官氏很高興:“他願意尊重你那比什麼都重要,額涅最擔心的就是你出嫁後不被人尊重,想做的事情做不成,不想做的事情被逼著做。看來這幾年你們兩個私下寫信交往,他很喜歡你,對你是有感情的。”
福靈阿:“或許他喜歡我吧,但我覺得還是他人品好性格好的緣故,所以哪怕他以後對我的感情淡了,對我大概也能做到相敬如賓。”
官氏摟住女兒:“能夠相敬如賓就已經十分難得了,這世上有多少夫妻初時恩愛最後卻成了怨偶,鬧得家宅不寧,倒不如一輩子平平淡淡的倒也安穩。”
福靈阿並未對官氏提及胤祚給她的承諾,因為那些聽起來太虛無縹緲、遙不可及了,就連年紀尚輕的她都無法相信,更何況是她額涅,只要官氏知道她在宮裡過得還不錯,這就可以了。
按規矩,歸寧這天新婚夫婦不能留到午時,在這之前就必須得離開。
回宮的路上,福靈阿的情緒有些低落,胤祚看得出來她是在思念母親:“你放心,以後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就帶你回家看望岳母。”
福靈阿笑笑不說話。
胤祚也沒再多嘴,他知道,多說無用,等真的實現了才算有用,反正早晚有一天他會出宮開府,到時候他會盡力爭取選在離明珠家近的地方建府,方便她回家。
——
這一日,福靈阿正手把手教雅圖和劉靜蘭寫字,四公主卻突然到訪。
“四姐來了,快坐下。”福靈阿驚喜道。
四公主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榻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喝。
雅圖見狀識趣地帶上劉靜蘭離開:“福晉,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和公主,先走了。”
福靈阿:“也行,你們回去記得再寫幾篇大字,我可是要檢查的,寫不好看我不罰你們。。”
“是。”雅圖和劉靜蘭答應道。
四公主納悶:“一直不都是六弟教她倆讀書寫字嗎,怎麼現在你也開始了?”
雅圖一家的母語為滿語,也會說漢語,但大字不識幾個,只能用來日常簡單的交流。劉靜蘭好歹是個秀才的女兒,比雅圖好些,但也沒好多少,寫的一手狗爬字,所以但凡胤祚有空閒,都會親自教她們寫字讀書。
福靈阿看四公主一路走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順手給她鋝了一下頭髮:“六爺每天一大半時間都在尚書房,只有下午回來才有空教她們,反正我每天在家閒著無聊,乾脆接過來一部分活。你還別說,見她們兩個一天比一天學得好,我倒是很有成就感,覺得自己這一身學問也總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不單隻能在家吟詩作對了。”
四公主挑眉:“我以前可沒聽說過哪家的家主和主母會屈尊降貴給妾室教書的,你們夫妻倆還真與眾不同,真讓我長見識,汗阿瑪這婚還真是指對了。”
她一連用了三個真字表達她的感受。
福靈阿笑笑:“孔聖人曰:有教無類,前朝的太監都能讀書,何況是她們,我覺得讀書明理,這世上每個人都應該要有讀書的機會,百姓讀了書,明瞭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樣國家才更好治理。”
四公主:“歷朝歷代都以愚民為策,認為百姓愚昧無知更好管理,你卻反了過來,令我耳目一新。”
兩個女人在敞著門開著窗,光明正大地暢談國事,誰也不覺得她們不該談這些,反而越談越起興,從秦漢談到唐宋,甚至從前朝談到了本朝,尺度也越來越大,完全不顧及今年正月,玄燁還曾誇讚過有明一代並無女後預政、以臣陵君之事,他把女後預政和以臣陵君相提並論,傳達他對於女人干政的不喜。[1]
她們在福靈阿入宮後本就一見如故,如今相似的政見更是讓她們相見恨晚,連胤祚從尚書房回來也沒察覺,讓胤祚頗覺好笑,刻意放輕腳步聲,悄悄地坐在她們背後聽講座。
“哎?奇怪,都日薄西山了怎麼還不見六弟的影子?”四公主說得口乾舌燥,喝了口茶才突然想起胤祚來。
福靈阿回頭看見胤祚,正要開口,見他把食指豎起,忙閉上嘴。
“哈!”胤祚撲到四公主身邊,大叫一聲。
“啊!”四公主被嚇了一跳,猛地閃開,第一反應就是抬腿狠踹。
胤祚早有預料,往旁邊一翻,躲開了這次攻擊,他笑眯眯地說道:“四姐威猛勇武,小弟甘拜下風。”
四公主看清是胤祚,虛驚一場,拍拍胸脯埋怨道:“多大的人了還玩這把戲,以為自己是個小孩兒啊,沒的嚇死個人,不叫福靈阿看咱倆的笑話才怪。”
福靈阿家教甚嚴,兄弟姐妹之間也往往彬彬有禮,哪裡見過這場面,感到新奇不已,笑道:“怎麼會,四姐和六爺姐弟情深,不拘禮數,我羨慕還來不及呢,為什麼會笑話。”
胤祚得意洋洋:“四姐聽見了吧。”
四公主冷哼:“我看你就是皮癢欠抽了,換作小時候,我早就把你打得哭爹喊娘。”
胤祚和四公主幼時常愛比較,因四公主比他大一歲,又武藝天賦出眾,耍的一手好拳腳,胤祚拍馬不及,所以常常因為比不過她被打哭,後來兩人漸漸大了,有了男女之別,這才不再打鬧。
胤祚故意用酸溜溜的語氣說話:“還不是因為四姐只顧著和福靈阿說話,把我忘在腦後,我心裡吃醋,這才要作弄一下四姐。”
福靈阿更覺驚訝,她和胤祚相處時見到的他從來都是溫和包容、成熟穩重的樣子,誰知道他竟然還會和姐姐撒嬌。
四公主早就習慣了,撇嘴:“少裝模作樣,我可不吃你這套。”她話是這麼說,可聲調卻軟和下來不少,“罷了,原諒你一次,下不為例。”
胤祚自然又是一頓感恩戴德。
半晌後,她們說起沒被打岔之前正在談的內容,胤祚開口:“四姐方才和福靈阿談到噶爾丹之死,之後想說什麼來著?”
四公主:“嗐,沒什麼事,就是額涅和我說,汗阿瑪已經準備將我下嫁給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部扎薩克郡王敦多布多爾濟了,也許今年就會成婚。”
什麼?胤祚和福靈阿一愣:“怎麼這麼突然,之前也沒聽說汗阿瑪有這個想法啊?”
胤祚雖知道四公主日後會下嫁蒙古,但還是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樣快,可他仔細一想,四公主今年十九歲,的確是到年紀了,他的姐妹們大約都是在二十歲上下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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