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住的老洋房附近有一家藥店, 紀聞迦將談茵安置在院子裡的公共長椅上,自己去給她買了跌打損傷的噴霧和一包冰袋過來。
住一樓的人家裡大概有小孩在過生日,窗外裝飾著五顏六色的彩燈。光線一閃一閃地像彩虹落在談茵頭上。但她沒留意, 腦袋低垂著, 情緒不佳地用運動鞋的橡膠底蹭著地面,發出寂寞的響動。
紀聞迦回來的時候, 只能看到她黑黑的髮絲下露出來的兩隻潔白的耳朵。
最近他的眼神已經很習慣去觸控那裡。
走上前去,他蹲在她面前, 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瓶跌打損傷噴霧, 和一個冰袋。
“自己把褲腿捲起來。”
他低著頭,像上次談茵給他冰敷時做的那樣,用紗布將冰袋包好, “店員說破皮不能用這個噴霧, 只能先冰敷消腫。”
“噢……”談茵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聽話地將褲腳捲起。
紀聞迦這會兒表現得很沉默, 一隻手捏住她的鞋後跟將她的腿固定住,另一隻手拿著包裹著紗布的冰袋觸上來。
“嘶……”
她小聲倒吸了一口氣, 男生的手頓了頓,下意識對著她破皮的地方吹了吹, 再小心翼翼地敷上去, 三秒換一個部位。
掌住她鞋跟的那隻手有青筋浮現。談茵想到了什麼,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但又覺得自己不該產生這種做賊的心理。
一張有氣無力的臉被她強行轉回來。
她的眼神掠過長椅旁不知道是哪個小孩子扔在這裡的玩具車,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紀聞迦。
他蹲著也顯得很高大,寬闊的背脊弓起來,鋒利的肩胛骨在外套下拱出兩道漂亮的凸起,翅膀一樣。頭髮才剪過, 後頸那一截凹進去的地方能看到青色的毛茬。
在替她冰敷的過程中,他一直沒說話。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正在心裡嘲笑她。
心情亂糟糟的,談茵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窩囊?”
紀聞迦抬起頭平視她,實在是沒什麼表情也很精彩的一張臉。談茵被他這一眼看得有些走神,而後聽到他平靜的聲音:“哪裡窩囊?你不是沒哭了嗎?又沒有哭到停不下來。對於失戀的人來說,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雖然仍舊是一副死氣沉沉,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走了一步險棋,破壞了她未來可能發生的戀情。現在該由他把她的思緒喚回來。
所以他接著問她:“不過,你確定你對那個男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而不是什麼憧憬和崇拜?”
「那個男的」……
他執意不肯好好稱呼陳黎新,流露出談茵能感覺到的惡意。她奇怪地看著他,虛弱地辯解道:“當然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是嗎?”紀聞迦說,“那你說說,你為什麼會喜歡他,說出來說不定就不難受了。”
疼痛感在冰袋的作用下減輕,談茵意識到他的聲音變得很溫柔。樹枝在他們頭頂糾成一團,她的心也跟著揪起。
該怎麼向他說明,自己這種,因為害怕被煽動情緒,原以為自己挑了一張安全牌,翻開卻被刺了一刀的心情呢?
他不會理解,他也從未有過這種狼狽的時刻。
所以她有些遲疑。
好在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彌補了她的沉默。
紀聞迦沒有催促,問完後又垂下眼去,只把注意力放在替她冰敷這件事情上。
談茵看著他那截充滿了少年氣息的凹陷後頸,忽然生出了一股想要用手戳一戳的衝動。
她的手指在長椅邊緣摳緊,很幼稚地回道:“那我,我要是再哭的話,你不準笑話我。”
聽到這句話的男生悶頭就開始笑,握住她鞋跟的那隻手險些就要往上挪向她的腳踝,將那一截腿骨攥進手裡把玩。
談茵不滿他的回應,抬起那條正在被他冰敷的腿就朝他踢了過去。
正好踹中了他的心口。
男生下意識做出的動作竟然是迎上去。
像迎接小貓的肉墊。
他終於有藉口捉住她,灼-熱的掌心貼上微涼的腿腹,捨不得放開。
即便談茵已經因為她的魯莽而開始道歉,想要把腿抽回去。
完了。
紀聞迦將她攥得紋絲不動,低下頭,眼睛裡面滿是痴意。
他被她踹硬了。
在談茵第二次試圖將腿抽回去時,紀聞迦放開了她。
因為那條腿本就有一塊已經磕得青紫,再用力把瑩白的部分攥緊的話,會留下令人失控的指痕。
喉嚨好渴,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沒裁好一樣,一半裝在胸膛裡,一半攥在談茵手上,已經等不及要合二為一。但越是這種緊要關頭,越要沉得住氣。
偏偏談茵對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戰慄毫無所覺。
她還在持續地給他更多甜頭,和更多折磨。
剛剛那一幕發生得太快,雙腳成功著地的談茵害怕自己一腳把他衣服踩髒,連忙起身跟著蹲下來,揪住他的外套檢查。
她摸不準他會不會生氣,便先發制人地用嗔怪的語氣解釋:“我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你躲都不躲一下。”
好在這人較前段時間來說,又寬宏大量了許多,非但沒有表現出一點惱意,還一臉不著調地在衝她笑。
“沒事,我沒事。”這樣說著,他摁住她的手,貼在胸前,以防她亂摸。
當然一時半會兒也就忘了放開。
今夜表現得過於通情達理的男生,接著她擔憂的話題說道:“從剛剛起,我有笑話過你嗎?我不是安慰你安慰得很棒嗎?”
話是這麼說……
但也不必像只求誇獎的小動物一樣露出這樣犯規的表情吧!
談茵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被人拒絕的窘迫已經漸漸被她拋到了腦後,她甚至已經回憶不起來剛剛自己在哭些什麼。
似乎只是經歷了一場無效的內耗而已。
難道真的被紀聞迦給說中了,她對陳黎新好感,實際上只是崇拜和憧憬?
還是說,有人能像這樣陪著她的感覺太好,所以她沒空去品嚐自己的傷心?
男生一雙手明明那樣危險,充滿了不安定的因子,掌心卻像溫暖的巢xue,任她躲藏在裡面。
她等著他放開她,像驅趕誤闖領地的小鳥,但他沒有。
一直一直將她牽著。
在放下她的褲腳,起身坐到她身邊後,甚至換了一隻手來牽。
再遲鈍的心到了這時也會不安地喧嚷。
更何況她一點都不遲鈍,只是喜歡揣著明白裝糊塗。
談茵糾結著要不要問個清楚,紀聞迦卻率先開口問道:“所以,你為什麼會喜歡他,可以告訴我嗎?”
嗯?
不先告訴她為什麼要牽她的手嗎?
是牽過多少女孩子的手,才能這樣自然?
紀聞迦似乎並沒有把這種程度的肢體接觸當回事。她把他砸傷那一晚也是,說抱她就抱了。
那之後,他便一直對她保持著這種適度的親切,說些似是而非的話,讓人無法捉摸。
安慰人需要安慰到這個地步?
談茵胡思亂想著,到底沒有問出口。
太慎重對待的話,會顯得她很可憐。
才自作多情了一次,又記吃不記打地把別人隨意撒出來的魚鉤誤解成別的。
姑且將他當作男菩薩或者委託老師看待好了,現在她必須表現得若無其事一點。
她定了定神,告訴他:“我初中的時候,陳黎新成為了我爸的學生。”
“我知道。”
紀聞迦點點頭,心裡其實猜到了她要說什麼。
果然,下一句,她就接著說道:“最難過的那段時間,最難看的樣子,都是他在陪著我,甚至是照顧我。就連我中考,他都得和我外公外婆一起,在考場外面等著我。他不僅要照顧我,還要照顧兩個老人家。而談如前在我考試期間正帶著馮琪琪出國訪問。”
“現在想起來,”她的聲音低下去,“他應該只是被導師壓榨,沒辦法拒絕吧。”
不然也不會在今天對她說出這樣銳利決絕的話。
代入陳黎新的視角,好像也挺絕望的。
尚未完全平復的心緒又變得黯然起來。
好丟臉啊,她獲得的一切優待,竟然還是源自於她一直隱隱憎恨著的爹。
談茵扁了扁嘴,牙齒咬著口腔內壁,感覺到自己的眼睛漸漸模糊。
一雙大掌在這時候捧住她的面頰,她眨眨眼,兩行淚水剛好就滴在了紀聞迦手上。
“不笑話你,你哭吧,但是——”他伸出大拇指,輕輕替她拭去淚珠,耐心哄道,“不要糾結他在想什麼了。他付出了,也得到了,談如前對他的提攜有目共睹,他不犯錯的話,得到的將會更多。現在,你該考慮的是你自己的心情。”
她好像不需要自己哄自己了,最會哄她的那個人又回到了她身邊。
談茵怔怔地,聽見紀聞迦說:“我聽了這麼久,沒聽出來你究竟喜歡他什麼,你只是習慣了他在你身邊照顧你而已。他後來出國去留學,你有想他嗎?”
有想他嗎?
當然也是想了的。
但那種想念,並沒有讓人輾轉反側。
淡淡的,沒他也可以。
她被紀聞迦問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抓住機會,再次開口:“沒有很想,是吧?靠近了才會覺得不自在。”
男生像這樣捧著她的臉,犯規地湊她這麼近,完全突破社交距離,看她的眼神像是他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還說話這麼溫柔。
她現在更不自在。
她的臉在他眼皮底下漲紅 ,心臟熱烈跳動。被他用手掌吻過的腿腹後知後覺地發燙,連腳趾都被燙得蜷起。
可談茵自私地不想他放開,即使她根本就搞不清眼前究竟是美夢還是另外一場噩夢。
“磁鐵一樣,只能在靠近時產生吸引力的情感,這不是喜歡。”他給她的感情下了定義,“喜歡應該是,想見的時候,就一定要見面,隔著再遠也要來見你。”
啊……
嘰裡呱啦說什麼呢?
談茵完全聽不進去了,視線被他那張好看得堪稱華麗的臉所佔滿。
鼻子也堵住了,她輕輕吸了吸,突然說道:“如果我說,我現在想抱住你,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這不能怪他了。
紀聞迦想。
問出這種要勾著他做些什麼的話出來,他做再過分的事情,也會被允許的吧。
“奇怪倒是不至於……”他偏了偏腦袋,雙手滑向她的肩頭,確認領地一般將談茵握住。
談茵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聽見他略微喑啞的聲音,“但是,不可以……”
然而她只失落了半秒,他便怨懟地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不可以這樣不明不白地玩遊戲。我是你什麼人呢你就要抱我?”
怎麼回事?
不是他先勾引她的嗎?要說遊戲,也是他發起的呀,要和人玩一玩的做派。難道她會錯意了?
怎麼像在責怪她不給名分?
前後的情緒跌宕讓談茵跟著昏了頭,她呆呆地陷落進去 ,順著他的意思說道:“那我們交往是不是就可以?”
肩頭的力道緊了緊,她吃痛地皺起眉頭,將手抵上去,這才發現自己和他之間已經只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他的身影已經完全將她罩住。
是她自己想要的擁抱,卻因為紀聞迦提了很正當的條件而猶豫不決。
這不厚道。
她不能因為他看起來太不正經,就沒收他認真的權利。
她卸了點力道,手依舊撐在他們胸前,但好歹沒有再推拒。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停住,翹著嘴角佈下陷阱,等著她踏進來:“對,交往的話,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從小他就是屬於她的。
如今只不過是要回到她身邊而已。
希望這份殷切不要將她嚇跑。
男生的眼睛裡面也像藏著寶石,黑而有光。談茵被他眼裡的光亮蠱惑,什麼都來不及思考,張嘴篤定地說出了他最想聽的那句話:“好,那我們,就交往看看。現在可以抱——”
他的擁抱比她的需求要更急切,在她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就落下來,將她整個身子嚴絲合縫地抱住。
她用做抵抗的那隻手,在絕對的力量和體型壓制面前,使不出半點力氣。
原來一開始,他那樣乖乖地一動不動,只是在等待。
等待著一擊即中的時刻。
作者有話說:
終於,可以交往,然後做小情侶愛做的事情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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