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如前在媽媽去世之後的第三年搬了家, 以前那棟和紀阿姨同在一個別墅區的房子,已經空置在那裡許久。
他現在作風不能太張揚,常住的地方也講究。高檔小區一梯一戶的大平層, 兩層打通, 緊鄰著S市排名前五的幼兒園,到時候可以方便他兒子入學。
談茵刷臉進入電梯, 到樓層後,出來就發現, 門廳裡堆滿了小男孩的各種玩具。小汽車有三輛, 一輛還橫在電梯口擋路。
她繞過去,脫了鞋進門,看到陳姨正在給談越喂水果。
小男孩聽到門口的動靜, 機警地往扭過頭, 見來人是談茵,瞬間就瞪大了眼, 叫出一聲虛虛地“姐姐”,又馬上躲進了陳姨懷裡。
陳姨是馮琪琪從家裡帶過來的保姆, 從她小時候就照顧她,帶大了她, 現在又開始照顧她的孩子, 自然是以馮琪琪的家人自居的。
也很會作態,見狀,好像談茵會對那小孩做什麼似地,一邊輕拍著他的背,一邊哄道:“好啦好啦,不怕不怕,是姐姐。”
談茵覺得這畫面很好笑, 略帶譏誚地輕笑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誰和這小孩灌輸了什麼,才會讓他覺得害怕。
當然她也並非全然沒有責任。
馮琪琪和談如前結婚那一年,很快懷孕。馮琪琪的媽媽帶著月嫂和陳姨住進了談家,從孕期就開始事無鉅細地照料這個孕婦的一切。
這個房子雖然兩層加起來面積大,但當初設計時,除了談如前的主臥、書房和健身房外,另外幾間做了談茵的臥室、衣帽間和琴房。
剩下客房和保姆房不夠用,自然得辭退原先的兩個。
一屋子全是陌生人,雖然也客客氣氣的,但這種感覺很微妙。
她們幾個是一家人,說的是隻有彼此能聽得懂的話,在談茵走過來時,又心照不宣地噤聲。
馮琪琪的飯菜由月嫂和馮母來負責。
陳姨負責其他人的三餐。
每天晚上,她都會來問談茵,第二天想吃什麼,寫了張菜譜,讓談茵點菜。
其實那裡面沒有幾個菜是談茵喜歡的,她偶爾想換換口味,提出要求,總會被不著痕跡地駁回,要麼就是一拍腦袋說忘了。
沒什麼鬥爭經驗的小姑娘,根本不懂得陳姨那些刁鑽的套路。
看得出來,陳姨很不中意這家男主人對女兒的“縱容”,總在一些小事上蹉跎她,要將她規訓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談茵是有忌口的,調料裡面,她不吃白胡椒,只吃黑胡椒,不吃蔥。
但她這點忌口從來沒被陳姨放在心裡。
有一次談如前回家吃飯,談茵看著一桌子菜,幾乎沒有她能吃的。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久,她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住,當著一桌子人的面就開始發飆,直接摔筷子。
氣氛一下子降至冰點。
談如前還沒說話,陳姨就先委屈起來,說這麼多年來做飯都習慣了,蔥花每次都是一順手就放了。知道談茵不吃,怕惹小孩子發脾氣,都特地用筷子給她挑出來了。至於白胡椒,有些燉品就是需要胡椒才能去腥,做出來如果不好吃,她不一樣要挨主人家的罵嗎?
每個點都有理有據,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談茵太過跋扈,在無理取鬧。
馮母開始做和事佬,說不做飯的人不知道,陳姨一個人要顧及所有人的口味,真的很難辦。以後要不茵茵的菜,就由她單獨做。爸爸好不容易回來吃頓飯,大家和和氣氣的,不要吵架。
談茵嘴巴一撇,張口就刺她:“別在這裡假惺惺了,單獨做單獨做,你倒是做啊!我等下寫張菜譜給你做好不好?別我點了菜又開始推三阻四!”
馮母面色一白,眼睛一紅,扯過紙巾就開始擦眼淚。
始終不發一眼的馮琪琪見狀,趕緊扶著腰起身,去安慰媽媽。
“行了,”談如前面色沉下來,展示他作為家長的權威,“一點小事吵吵吵,吵得人吃飯的心情都沒了。”
“談茵,你也這麼大了,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飯菜不如你的意,你就開始哭鬧,人家陳姨不是專門來照顧你的。”
他拿出手機,當即就給她轉了兩萬塊零花錢,“想吃什麼自己去外面吃,沒錢了再找我要。還有,我不管你現在是點外賣還是幹什麼,趕緊把肚子填飽去琴房,把我給你帶的總譜熟悉一下,我等下要檢查你的功課。”
對於談如前來說,談茵的功課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得靠邊站。
談茵雖不滿意談如前選擇先教育她的態度,但心裡也認同他說的一點,那就是有什麼事情都得靠她自己解決,哭鬧是沒用的。便沒選擇繼續吵嘴鬧脾氣,把錢收了,給自己點了份外賣。
桌上馮母已經止住了淚,她和陳姨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重新拿起筷子,就聽見談如前接著說道:“小陳。”
“……”
“如果這個工作對你來說真的很累,很麻煩,那我建議你辭職,找個沒有忌口的人家去工作。你覺得怎麼樣?”
他是典型上位者的思維,在波士頓擔任音樂總監時,就見慣了勾心鬥角,後來又在國內高校這種池淺王八多的地方工作。底下人的彎彎繞繞他一眼就能看清楚,但沒鬧到他面前,影響大局,他就懶得管。
家裡面這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要在飯桌上敗他興致,自然是誰都要踢一腳。
他面向馮母,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突然馮琪琪就起身往洗手間跑。馮母一看就知道她在孕吐,趕緊跟了過去。
之後大家的重點便開始偏離到了孕婦身上,沒人再提這個忌口的事情。
談茵在第二天,拿著這筆錢給自己找了家喜歡的餐廳,下了長期送餐去學校的訂單,主要是中餐。晚餐她有時候會回家,有時候就在外面吃,但回家的時候,餐桌上再沒出現她不吃的白胡椒和香蔥。
長此以往,影響就是,她發現自己好像成為了這個家的客人。回家後就把自己關進房間,或是琴房,如非必要不和其他人接觸。
馮琪琪有心要和談茵緩和關係,卻被馮母和陳姨勸住,說這就是個養不熟的小孩,花的心思再多也不會真的認她這麼個後來的娘做媽媽。而且看談茵那副陰沉樣子,說不定哪天又會發瘋,做出什麼嚇人的事來。
“她那筷子,那天都要摔媽媽臉上,你看見沒有?”馮母苦口婆心地勸,“懷著孕呢,把孩子平安生下來要緊……媽媽當年就差點被人推下樓梯,險些沒把你生出來。”
在牆角聽到這番話的談茵冷笑一聲,倒也沒躲,真的陰沉著一張臉出現在她們面前,中二病發作似地隔空對著馮琪琪做了個推人的手勢。
……這件事談如前並不知道,因為沒人敢告狀到他面前去,只是從此談茵更加沒人管。
這樣想來,陳姨這麼防著她,害怕她對談越做點什麼事情,也算情有可原。小孩子耳濡目染,和她當然算不得親近。
這時馮琪琪已經收拾好,從樓上下來,打算喝杯美式就開始健身。她看著談茵,淡淡地招呼道:“你爸爸在書房,上去吧。”
“媽咪!”談越蹭蹭蹭地跑過來,撲進她懷裡,“我可以去找爸爸嗎?我也想去找爸爸!”
“爸爸還有點事,待會兒你再去鬧他,”她一把將小男孩抱起,又對陳姨說:“中午做點茵茵愛吃的菜,不要放蔥和白胡椒,別忘了。”
非常得體,挑不出毛病的一番話。
在外人看來,她這個後媽當得已經足夠稱職。
但談茵很能感受到那種措辭的疏離之處。
有一種,把她當作客人,給客人準備一頓飯的感覺。
她客套地笑笑,說了聲“謝謝”,便朝著二樓走去。
陳姨等到談茵人影上到二樓,看不見了,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跟馮琪琪說道:“又擺這副臉,跟這個家欠了她似的。你做得夠好了……如果你真像她親媽一樣去管她,她說不定還會記恨上你。”
馮琪琪摸著談越的小胖臉,搖著頭輕聲說道,“做什麼都不對,什麼都不做,也不對……”
“那她也不能,因為你記得越越的生日,提醒了老談,她就把這個氣撒到你頭上吧。”
“算了,不說這個,老談給她準備了點東西,應該能讓她消消氣。”
一提到這個,陳姨臉色就變得有些複雜。
馮琪琪是她手把手帶大的,親女兒一樣。
馮母從來都不頂事,一張嘴就只會哭,年輕的時候嬌滴滴的,哭得好看。她以前跟的那個大官也信她這套,哼一哼就什麼都滿足她。
那人被抓了之後,馮母就跟丟了魂似的,什麼決定都做不了,照樣只知道哭,大事小事都要靠她這個保姆拿主意。
這種關係非常奇怪,陳姨像養了兩個女兒,替她們做主已經成為習慣。在這個家裡,自然也是事事以馮琪琪為先。總之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故而在陳姨看來,談如前的財產,馮琪琪不僅有資格過問,還有資格攥在手裡。
年輕女孩子,嫁了個可以做父親的男人。不圖他的地位和財產,難道還圖他這個人嗎?
就算是為了越越著想,也不能任由這個已經成年的繼女在家裡作威作福才對。
想到這裡,陳姨正打算拉著馮琪琪到一邊去,再叮囑她幾句。
馮琪琪的手機卻接連收到幾條訊息。
面部識別後,她看清發訊息的人,又倏然摁滅螢幕。
她將談越往陳姨手裡一遞,走到咖啡機前給自己做了杯冰美式,就端著咖啡朝家裡的健身房而去。
樓上談茵站在談如前的書房門口,看到他還在接電話,聽起來是在洽談什麼商務,一時半會還掛不了。
她沒進去幹等,打算回自己琴房看看,摸下琴。
經過樓梯口時,恰好看到馮琪琪正在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單手回訊息。
杯子遮蓋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嘴角還未來得及放下的一抹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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