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位啊?
不知走了多久,顏行歌從託管模式中醒來時,兩人已位於一間大宅前。
宅子周遭靜謐,門前有柳有楊,卻不聞人聲,不像是城中常見的院落,反倒有幾分朱樓碧瓦的氣派。
楚懷宸十分紳士的將顏行歌扶下馬,輕車熟路的扔出幾顆石子,那石子像長了眼似的點在門環上,“砰砰”兩聲像在敲門。不過多時,裡頭探出個雜役來,一見是來者便開門迎接,姿態恭恭敬敬,禮數相當齊全。
“顏兒,咱們先在此處落腳吧,”楚懷宸引著顏行歌進門,不慌不忙地介紹道:“這是我曾在信州的一處居所,平日不常來,找了幾人打理,委屈你湊合住幾日。”
幾個雜役悉數搬著行李,又有人朝著廚房走去備飯。說是行李,實則也沒幾件物品,顏行歌一路走來,隨身帶的東西除了草藥別無他物。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領進了廂房,效率之高,速度之快,與顏行歌打尖住店時所感受到的服務簡直是更甚。
顏行歌的一件追蹤模式類似於裝置上的託管,向來是最省電的。只不過凡事有利有弊,託管的時候她暈乎乎的,楚懷宸指哪條路她走哪條路;結束以後也靜悄悄的,整個人分不清東南西北,愣著神,彷彿一個剛睡醒的娃娃,呆呆坐著,腦子的執行速度極其緩慢。
她抱著草藥包裹動了動胳膊,感覺軀體有些僵硬。
這種僵硬連帶著手指,好像浸了水的棉花凍了許久似的,不痛不癢,卻令人悶得慌。
縱使切斷了體感,那體驗也並不算好。此時四下無人,楚懷宸送她入房後便不知道做什麼去了。顏行歌想做些康復訓練,她下意識的做了幾個敲擊鍵盤的動作,指間卻出奇卡頓,有什麼東西抻著她,不讓她的手指靈活動作。
她疑惑了,莫非是剛結束託管,連結不充分?
也不能啊,這幅軀體她已經很常用了,哪裡有什麼小毛病小問題,哪裡好用、哪裡差,她門清,怎麼會存在不充分不適配的問題。
顏行歌心道奇怪,給兩隻手充了點電,試圖衝開其中的擁堵。一下、兩下、三下,她伸開手掌,展示美甲般左翻右翻,終於獲得了靈活的控制權。
但一波剛平一波又起,顏行歌坐下後,腳上又不聽使喚起來。她又費了些電衝開腳上的不適後,四肢也傳來“咔咔”的頓感。今天這軀體就像接觸不良一樣,一會兒這裡卡頓,一會兒那就卡頓。
楚懷宸的電量本就微弱,整體喚醒軀體後,顏行歌累得像做完了一次體測,差點貧血,她對姬玄的渴望此時無比碩大,她需要飯和電,至於是具體到飯?還是電?還是飯店?來哪樣都行,她不挑的。
顏行歌恨不得大喊:“我需要食物!”
但她沒有力氣了,等她細心想來,卻發現自己最近時常沒有力氣。這份沒力氣在託管時她沒在意,如今卻令她十分的不得勁。
這種不得勁,總是令顏行歌覺著熟悉,她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樣。身上懶懶的,四肢乏力,慾望低迷,重點是腿上沒勁兒,幾處症狀拼湊出“姬玄”兩個大字來,活脫脫的在顏行歌眼前蹦來蹦去。
對啊!姬玄中毒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廢人一個往床上一癱,冷著臉像誰欠了他二五八萬一般。
可是她顏行歌又沒中毒,可是她顏行歌可是百毒不侵的女主,可是她的力量為何又如此貧瘠啊。
正想著,楚懷宸兀自走進來,身上的衣裳知什麼時候換了一套,先前是一身靛藍的清爽棉袍,此時卻是一身紋了蒼竹的錦袍,料子上乘,與顏行歌曾在永安城內看到過的好料子相似。楚懷宸蒙著一身流光錦,手中拎著食盒,襯得他少了幾分風塵僕僕與仗劍走天涯的灑脫,平添了些高門貴子的傲氣。
“顏兒,餓了吧,吃些東西。”楚懷宸放下食盒,將飯菜一一擺出,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顏行歌:“這都是你愛吃的,嚐嚐看。”
顏行歌敷衍的“嗯”了聲。她哪兒有什麼愛吃的,就像所有帶有系統的世界觀一樣,原主的愛好也好、性格也罷,那都是系統自動生成的。眼前一道道小菜也是一樣,沒有一個是顏行歌喜歡的。她喜歡的是電,本就對食物的興趣不大,只是為了補充體能,一鼓作氣將所有的飯菜都吞嚥下肚,並獲得一個飽嗝兒。
楚懷宸輕聲笑了笑,彷彿在感嘆顏行歌的胃口好,他自顧自的又替顏行歌倒了杯茶水,靜靜坐在一旁,滿眼期待的看著顏行歌,似乎很渴望她喝下這杯茶。
氣氛一時之間變得很安靜,茶水不燙,溫度剛好,似是端來時被悉心調配過一般,湯底看起來透亮清澈,令人覺著眼熟。
顏行歌手裡還夾著筷子,直覺卻告訴她把筷子放下,腦海裡不知不覺閃回了一個畫面:
姬玄喝下了一杯自己倒的茶,中了劇毒。
一樣的晚餐,一樣的劇情,一樣的場景。
顏行歌冷不丁的問道:“這茶裡有毒?”
楚懷宸的笑容僵滯在臉上,聲音裡說不出什麼情緒,卻也吞吞吐吐,身上的翠竹紋也跟著抖了抖:“沒有!顏兒,你想什麼呢?快喝了吧,你方才吃的太快了,潤潤嗓子。”
無論主線任務還是副線任務,資料庫裡均沒有顏行歌被人下毒這一支劇情。顏行歌不知自己怎麼了,居然懷疑楚懷宸這種衷情男二給自己下毒,簡直是離天下之大譜也。況且一來這麼土、這麼重複的劇情,無人愛看;二來,就算有毒,她的軀體也是百毒不侵,自己又有補丁包加身,根本無需擔心“盜夢空間”一樣的閃回發生在自己身上。
顏行歌自嘲的哦了聲,覺著自己可能是打工打瘋了,趕路趕神經了,太久沒有充到姬玄的電而交叉感染了。她端起茶杯大大方方的一飲而盡,還順手做了個倒扣的動作,示意楚懷宸杯中並無液體殘留,帶著敬意,一滴不剩。
“顏兒,不用喝這麼多。”楚懷宸被顏行歌的舉止逗笑了,很快又平定下來,道:“天色不早了,府上讓人備了水,我領著你去,今日早些休息,你這一路都沒怎麼說話,想來是累著了。”
顏行歌點頭,她今日基本都處於一個掛機的狀態,能自動回覆楚懷宸兩句“好啊”“行啊”“可以啊”已經是非常給面子了。更別說楚懷宸衷腸大訴,情話一路,誰來了誰都得打怵。
雖說顏行歌沒有學過《女誡》,也沒有什麼“擇一人終一生”的古代女子的封建思想,但她是真的對楚懷宸不感興趣。畢竟也沒見哪個女主最後與男二在一起的。
見顏行歌還乾坐著,不甚著急的模樣,楚懷宸便起身扶著顏行歌,小心翼翼的呵護道:“走吧顏兒。”
兩人隨即出了門,在宅院裡又是拐又是走。顏行歌沒料到此處竟如此之大,她跟在楚懷宸身後亦步亦趨,似乎是穿過了一個廳堂,又入了後院,經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才到了沐浴的地方。
“我就不進去了,顏兒。”楚懷宸站在門口,滿眼的在乎好像要溢位來,“我就在這候著你。”
他筆直站著,似是有些不捨,又似乎有些決絕,一手牽著顏行歌,一手忽然繞至她的背後,將人往懷中攬過,不由分說側著頭吻了上來。
楚懷宸的吻與他本人清秀灑脫的外在絲毫不同,許是習武的緣故,充滿了令人無法反抗的壓迫感。他吻得很重,沒有打招呼的溫柔意思,反倒像是掠奪領土、斬殺仇敵般果斷,唇齒相依,摩擦得顏行歌有幾分痛楚。
這一吻來的頗為摸不著頭腦,顏行歌不知道楚懷宸抽哪門子風,但微弱的電流再次清晰傳導,帶著明顯到不能再明顯的討好意味,衝至顏行歌的四肢。
有些暖,也有些麻。
夜來得很快,快到讓人沒有察覺,眨眼的功夫天色從墨到白,像被洗到透淨的毛筆,在空中刷出一個色,過會兒又刷出另一個色。黑白分明,交替互換,盡然有序到彷彿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好了,唯獨沒有告訴顏行歌。
她覺著頭暈的很,自顧自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身上仍舊不知哪裡說不出的不舒服。回到自己的廂房,楚懷宸端來飯食,一樣的茶水,一樣的引路,一樣的吻和送別。
一樣的電流衝至顏行歌的四肢,將她高高掛起,又輕輕放下。
她沐浴更衣,站在落地鏡前。這鏡子大得出奇,卻昏暗看不清臉。
顏行歌覺著心中煩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鏡中人也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她的秀髮一如往常烏黑亮麗,在氤氳的水汽中粘膩著,促成一股,兩滴清水下落,染溼衣衫,暈開一大片,她卻仍像個魂不守舍的木偶般矗著。
奇怪,哪裡不一樣了。
水分蒸發帶走了些許熱氣,顏行歌用手擰了擰溼發,卻發現自己的頭髮長出了一大截。
她恍然抬頭,窗外的亮不知是月光還是日光,一個念頭闖了進來:
這是在宅院裡的第幾天了?
我怎麼了?
我是誰,我在哪兒?
我要幹什麼?
顏行歌蹲坐在地,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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