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界
“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顏行歌這個“又”字用的很講究。
在姬玄被刷出無限好感度之前,她特意學習了戀愛心理學這一門高深的學問。
針對親密關係中出現的承諾、衝突、吸引力之類的心理學規律,她刻苦鑽研,不斷深究,終於得出結論:
姬玄這個人,陰暗、隱忍不發的背後,藏著典型的焦慮依戀型人格,他佔有慾極強,喜歡吃醋、猜忌且缺乏安全感。
其實按照姬玄的話來說,這一世的他雖然仍舊是娘死了爹不疼開局,但由於殘存了記憶,所以雷厲風行的提前規避了各種曾經所受的背叛,如今已經過的順風順水,不應該這麼缺愛。
但正是因為他殘存的記憶裡,上一世曾經受過的折磨和委屈如燈長明,尤其是曾經與顏行歌的一牆之隔,令他始終無法釋懷。
心理醫生顏行歌默默搖頭,經歷了人間的辛酸苦辣,沒長成反社會人格,只是簡簡單單的缺愛,對女主戀愛腦,男主啊,你已經很棒了。
姬玄被冷不丁這麼一問,圈著顏行歌的手不自覺僵住:“為何要說又?”
顏行歌說的很直白:“因為你之前就這樣。我與舒月出去吃飯,你都會吃醋。”
“而且你吃醋的時候,不愛講出來,總是自己悶不作聲,有時候宇文彌說話太直男,你就順手把脾氣撒在他身上,不過大多時候你都默默忍著,跟在我身後自己消化,等我叫你了你再出現裝作沒什麼事兒的人一樣繼續悶著。”
“上次我晚間起夜去久了些,去書房讀了會兒書,你都叫人搜到庫房了——”
“行歌,”姬玄實在聽不下去了,他一手捂住顏行歌的嘴:“這不是與舒月出去吃飯那麼簡單的事兒,你與百里道毅單獨領兵,孤男寡女……”
話說到一半,姬玄才反應過來,這營裡的兵隨便單獨拎出來一個,跟著顏行歌出去,都算是孤男寡女。
顏行歌抬眼望著她,小鹿般透徹的眸子叫他整個人本來聰穎的腦子變成了一灘漿糊。
不能這樣,有失體面。
姬玄一改方才的慌亂,將眼底的醋意藏起,換了個說法:
“你初次帶兵行事生疏,今夜我陪你一同前往。”
“好唔。”顏行歌端詳著姬玄,輕快的答應下來。但由於嘴還被姬玄捂著,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嗚聲:“但四……”
那聲音不似以往或明媚或直接的顏行歌,反而有一絲欲蓋彌彰,直繞過姬玄的耳骨,落在他心房。
這張嘴說話時,要麼妙語連珠,要麼言簡意賅。
這雙眼看人時,要麼坦蕩直白,要麼情深繾綣。
他不想顏行歌這樣看任何其他的人,也不想顏行歌這樣對任何其他的人講話。
方才顏行歌與百里道毅據理力爭時,姬玄已經有些不耐煩,但他答應過顏行歌,為了所謂的“劇情”推進,陪顏行歌演完一齣戲。
只不過這戲演的真是叫他心煩,同前世莫名其妙冒出來個梁淺一樣叫他心煩。
至於楚懷宸,更別提了,若不是顏行歌苦口婆心的勸解“這是男二,戰鬥力在世界觀裡是天花板,你現在打不過他的,當心世界觀崩潰”,姬玄真想處理了他以絕後患。
掌心處傳來陣陣呼吸,不知是不是姬玄感覺錯了,一處溫熱的舌尖好似抵著他、推著他,像個妖魔般定住了他,絲絲縷縷的抽扯著他原本緊繃的神經,又把他的魂魄揉碎了摻進顏行歌的唇齒間。
一瞬間,有個想法在姬玄腦海裡蒸騰翻湧,他鬼使神差的伸出一根指尖,輕輕的撫上顏行歌的唇瓣,像是在翹起含苞待放的花朵般,徐徐探入。
“沒有但是。”
姬玄將手指不深不淺的放進顏行歌唇中,算不上溫柔,語氣卻與侵犯性的動作截然不同。他聲音喃喃,細聽之中有低聲下氣的意思:
“我們就演這一遭,以後不演了,你也不同別的男子單獨出去……好嗎?答應我,好不好。”
以前的事就罷了,從今天起,我不想你跟別的男子單獨出去,你必須要答應我。
口中微弱的電流不斷傳來,酥酥麻麻的令人不禁覺著有些舒服,顏行歌想說話,但嘴裡含著東西,嘟嘟囔囔說不清楚,她上下點點頭,有些搞不清姬玄要做什麼。
姬玄卻並沒有將手抽出,帶了點期待道:“那你重複一遍我說的話,行嗎?”
???
搞節目效果呢嗎。
顏行歌嘴巴都張不開,更別提重複了。
她一雙杏眼裡滿是疑惑的神情看著姬玄,彷彿在確認對方有沒有在開玩笑。
“我沒在逗你。”
姬玄沉著聲,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繞至顏行歌的腦後,看似是護住了她,實則是叫人掙脫不開。
營外風沙呼嘯,營內燭火縈繞,厚重的幕簾將一切都隔絕在外,只留兩人的影子混作一團,呼吸淺淺相纏。
光影落在他的側臉,令姬玄褪去了幾分作為主帥的凜然,同時也褪去了幾分隱藏在心中的偽裝,他深邃的眼眸凝望著顏行歌,裡面寫滿了說不清的情愫。
“行歌,這一世你別再離開我了……”
他的語調裡甚至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吻卻好似不由分的流星般落下,把這怒氣與怨氣化作難以抗拒的霸道,吻在顏行歌微弱的臉龐上。
一顆。
“行歌,別離開我。”
兩顆。
“我求你。”
三顆。
“別離開我。”
酥麻的吻與電流重合,宛如微涼溪水,鋪散開來。
顏行歌想要應聲說話,開口間,牙齒卻不經意的用力,咬在姬玄的手指上,一股熟悉的腥甜氣息四散。
兩人的動作都停頓住,血液順著唇角流下。
有什麼聲音在顏行歌的腦海裡炸開了花。
接著,她好像看見姬玄的面龐越來越遠,好像聽見姬玄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你……”
顏行歌試著發出聲音,卻見姬玄好像變成了年幼的模樣。
他的髮髻尚未長長,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袍子在林中穿梭,怯生生又滿懷期待的拍了拍眼前一個女童的背。
懵懂的女童轉身,天真的眸子,鑲嵌在與顏行歌極為相似的一張臉上。
“我……?”
下一瞬間,幼年的姬玄與女童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參天綠樹的深林中,頭戴蓋頭的女子騎坐在姬玄身上。
她不顧旁人的目光,扯下蓋頭,露出顏行歌的臉:“殿下——”
話音未落,深林迅速衰敗,天地間轉眼漫布飛雪,死寂的黑白分明闊出一片茫茫不見天際的世界。
顏行歌看見姬玄騎在一匹垂頭馬上,搖搖欲墜。
風雪將他的衣衫都吹起,把他的臉頰都打透,若不是鼻尖尚且還微微撥出幾縷白霧,真像個死人。
顏行歌好像能飛了,她輕盈的點躍至姬玄身旁,伸手觸碰到他大腿的一刻,刺骨的寒冷竟順著指間傳導到她身上。
好涼。
她一直切斷體感,不知道什麼是涼。
原來這種略帶疼痛的寒冷,就是涼。
“你要去哪兒?等會兒我。”
顏行歌伸手想要抓住姬玄,輕輕一碰,雪色又消失不見。
她的周圍一片混沌,無數的星光從背後湧現,拉扯出長而閃耀的線,像曾經躺在她梳妝匣中那些光耀的項鍊,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的閃光處放大。
顏行歌一一看過去,每一條線的末端都連線著不同的人。
她伸手做了個拉扯的動作,一條最為耀眼的線順勢而至,它有黑、有白,有五彩斑斕的不同顏色,如同極為聽話的風箏線一般,靜靜躺在顏行歌手中。
它伸長,裡面是不同的畫面,畫面裡是不同時期的姬玄。
有的尚執著手杖,有的健步如飛,有的伏案苦讀,有的長眠不醒,甚至有的長髮,有的短髮……
他們不斷地動作,像是在完成一個個永遠不會停歇的任務。
顏行歌看了一會兒,覺著他們太累了,有些畫面裡的小人,甚至累得好像停止了呼吸,她想讓這些小人都停下,於是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姬玄?”
剎那間,所有畫面中的小人齊齊停住,無數雙眼睛緩緩尋找著四周的聲音,卻並未尋到顏行歌。
良久,他們有的放棄了,有的還在尋找,有的被別的事情打斷。
顏行歌卻注意到,其中一個小人,一直在四處張望。
他好像孜孜不倦的找了很久。
終於,絲線上的姬玄抬起頭。
他看見了顏行歌。
畫面中的小人拿著手杖,面色如常,一襲慣穿的黑衣,眸子沉沉,開口喚道:
“行歌……”
“行歌。”
“行歌!”
顏行歌一愣,她醒了。
四周還是安靜得出奇,營帳內的燭火已經燒了大半,將明將滅的照在姬玄那張寫滿擔憂的臉上。
“我怎麼了?”顏行歌茫然地問道:“我好像看見你了。”
“你咬到了我的手指,之後便忽然一言不發。”
姬玄素來沉穩,極少有慌亂的時候。可方才顏行歌失神的那片刻,他心頭著實一陣無措。他任由指尖的傷口慢慢結痂,連處理都顧不上,低聲道:
“我試著喚你,你卻渾身僵住,半點反應也無。”
“你還好嗎?我扶你去歇息,今夜就別跟百里道毅去巡視了,我去辭了他。”
“沒事,我能去。”顏行歌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腦中一團亂麻,眼睛卻落在姬玄受傷的手指上:“你痛嗎?”
“我不痛,你別去了,行歌。”
姬玄面露擔憂,就算是上一世顏行歌也沒出現過失神的情況,沒弄清楚原因為何,縱使顏行歌有再多的“補丁包”加成,他也不敢讓顏行歌去冒這個險。
“我……”
顏行歌看著姬玄的神色,莫名覺著好像在哪兒見過。
就在,剛才的絲線上。
“剛才,我看到了。”
顏行歌閉上眼,將這一世的主線任務依次排開,又理順出無數的支線任務。
良久,她睜開眼,眸光幽幽:
“我們好像,不止上輩子,上上輩子,以及許多個上輩子,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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