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姬瑛沉默一瞬，冷嗤一聲。
她非但沒慌，反而笑了。她是真的笑了，只覺得頭腦發熱，血液幾乎沸騰，戰慄從脊椎深處湧上來，如同尖刺一般割過大腦。
姬瑛的目光平掃出去，落在弗野的脖頸處，盯著他的動脈看了一眼，而後目光向上，覷向他的神情。
從他的臉上，她能讀出他的試探。
分明剛剛已經通過了最高維的核驗，還一起見了周天這個苦主呢，可到現在，原來弗野對她的懷疑程度絲毫沒有降低。
真是神奇的猜測啊，真是離奇的腦洞啊，怎麼就想得這麼靠譜，猜到了烏北會站在你的面前，等著離開這裡，返回高維世界寫更新呢？
她長得清冷，很有破碎感，面無表情的時候瞧著有些苦命和麻木，但眼底蓬勃倔強的生命力又幾乎可以燃盡荒野。
哪怕此刻，姬瑛也只是呼吸重了幾分，表情溫和地看向他，眼神鋒利地盯著弗野。
過了兩秒，她才說話。
“你當然可以考驗我，審視我，我也會同樣對待你，這很公平。”
“你答應了？”弗野明知故問。
“我當然答應。”姬瑛不破不立，立刻開口，“我不僅答應，我還全力配合。只是，光文字碎片？不夠。”
哪怕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全力配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種全力配合的過程中活下來，但此刻，任誰都從她的臉上瞧不出她有半分慌張。
未知的未來根本無法影響她此刻面上的篤定。
她如此坦誠，毫無遮掩，彷彿她真的只是Astra，不是烏北一樣。
她甚至還額外提出要求：“打消了你那愚蠢的認為我是烏北的想法後，引薦我加入最高維吧。”
最高維的承負名碑，刻著她父母的名字。
姬瑛的唇色很淡，她的目光始終平靜、堅韌、清苦，她的氣質綿延悠長，如一枝細柳。
她用這樣清冷美麗的臉，忍住心頭泣血般的低鳴，她對弗野說：“在那兩個組織裡面，我還是贊同最高維的綱領。”
她為自己編纂著悽苦的身世，引誘弗野將她帶入她的復仇場。
“過往的真實生活，原來只是角色的經歷，我的一切都變成了笑話。戰爭、撤退、預警、喪親，我經受的痛苦全部都是文字設定，只是為了鋪墊編造出精彩的故事。”
“難道我在你眼裡就那麼聖潔寬宥，連這都能毫無怨懟？”
“我得知了這些，怎麼會不生出恨意？怎麼能不找到烏北要一個說法？”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弗野的心尖上。
這些，也正是弗野想的。
他是烏北寫下的主角，他在烏北的筆下生活，他以為自己有夢想，為了理想征伐過星輝宇宙，結果呢？
那宇宙的背後，是文字架構出的筋骨。
他的世界是虛假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九死一生的冒險，是小說家在設計起承轉合，性命相許的朋友，是小說家在撰寫人設細節，幾百字的大綱早已定下故事走向和結局。
什麼是命運？逃不脫，甩不掉，這就是命運。
他愈發覺得自己和姬瑛契合，即便還未曾降下懷疑，但已經不像是初見時候一樣警惕了。
-
弗野將姬瑛帶回了他在《宇宙基礎法則》世界中的一處安全屋。
這裡是一處半地下室，窗戶埋在地平線下方，只露出了三分之一在上面。姬瑛走進去，發現室內是居家的客廳，亮滿了人造光源，牆上懸著一個碩大的螢幕，螢幕前是深棕色的破舊沙發。
沙發上面鋪著的沙發巾是藏藍色的，歪了大半，有些搖搖欲墜，上面的流蘇也打了結。
餐桌上面擺著兩個盤子，泛著貝殼的光澤。但裡面沒有什麼食物，空空如也。
生活痕跡適中，弗野會在這裡出沒，不經常在這裡起居。
姬瑛判斷完這點，抬眼看向更裡側。
倒是沒看到臥室門，反而看見裡面有許多個間隙很小的書架，密密麻麻，排列整齊，上面陳列著的無數紙質材料，就這樣一直延伸著。
與其說這裡是客廳，倒不如說這裡是放了沙發的檔案館。
弗野招呼她：“隨便坐。”
姬瑛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沙發上，向後靠去，雙腿伸長，自然地交疊，揚眉看向弗野。
“抱歉，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弗野這麼說。
姬瑛故作輕鬆：“沒關係。”她安穩地坐著，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然後開始取下發繩，用指尖充作梳子，梳了幾下，重新將頭髮低低盤起。
弗野對姬瑛有一個基礎判斷。
她穿著睡褲，褲子沒兜，上衣有一個口袋，被她用來放那根斷了的項鍊和她的槍。
她沒有筆、沒有鍵盤，她的後頸皮膚光滑細嫩，沒有外接光腦，沒有貼附終端。
一切小說家能進行創作的載體，她都沒有。
她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能創作嗎？她能寫什麼？她能用什麼東西去寫？
用槍打字，還是用項鍊寫作？就算可行，怎麼在他眼前寫？
弗野只需要保證她在六點前不離開他的視線，等到了六點，檢視烏北有沒有更新，之後一切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他心下安定，便坐在沙發另一邊，也有意經營一下氛圍。
“看劇嗎？還是電影？音樂？”
姬瑛靠在沙發上，聳聳肩：“放沃索伊特戰役報告吧。”
“戰役報告的總結覆盤有什麼意思？你現在覺醒了，是一個人類了，人不能只靠仇恨活著。”弗野對著虛擬屏隔空操作幾下，“我之前去高維世界下載了《宇宙基礎法則》的動漫，怎麼樣，看這個吧？”
姬瑛偏頭向著他的方向看去。
弗野，是小說《宇宙基礎法則》中的角色，現在，他要看《宇宙基礎法則》的動漫。
姬瑛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你不覺得尷尬？”
“這有什麼可尷尬的？”弗野靠在沙發上，看著螢幕中開始播放op。
“我喜歡這種重複小說劇情的感覺。”
他語速放慢，說話的聲音已然變成細碎的呢喃，他望向螢幕的目光甚至有幾分痴迷。
“重複小說內容，重溫烏北寫下的每一段劇情。你知道嗎，文字是作者意識的外相體現，我越覆盤自己和這個世界，就能越瞭解烏北。”
姬瑛高高挑起眉梢，盯著螢幕看，看著動漫播完op，動漫中的角色弗野出現在了螢幕上。
烏北的《宇宙基礎法則》非常受歡迎，版權賣出去不少，改編成了漫畫，漫畫又製作成了動漫。
之前，姬瑛也掃過幾眼這部動漫，覺得動漫裡的弗野形象還不錯，灰眸、黑髮、羊羔捲毛、血滴淚痣，各種要素都做得很齊全。
可現在，出現在這裡的，是覺醒的弗野。
從小說中覺醒的弗野本人，在看以小說為基礎改編的漫畫改編而成的動漫，這種級別的套娃，在姬瑛二十年的人生裡也是第一次見。
她疑惑地開口：“說起來，動漫世界會覺醒嗎？漫畫？電影？電視劇？一切含有創作因素的架構世界？”
覺醒的為什麼是小說世界？
“不會。”弗野說，而後，他頓了一下，嗤笑道，“不一定。”
他解釋說：“小說創作只依賴於一個小說家，可以隨時開始創作，可以隨時進行修改，構建成本很低，也只凝載著一個人的意志。”
“或許是因為這樣，次元世界坍塌才從小說開始。”
姬瑛聽完，卻想到了從一。
在承負名碑上，第一行就寫著從一的筆名，和姬衡梧、賀準星的名字。
她看向弗野，都沒用開口，弗野接收到她眼神的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會有兩個人寫一本小說的情況，不同個體的思想互相碰撞到完全融合進一部作品，兩個人的真名凝結為一個筆名，哼，他們的關係一定很親密。”
姬瑛想，是啊，當然親密。
至尊至親父母，至善至愛夫妻。
姬瑛蜷縮著她的指尖，虛擬屏上播放著動漫，她望向螢幕右下角的時間。
五點零三。
距離六點還有一個小時。
姬瑛將手握成拳，避免被弗野發現她因為處在極致的壓力下，而指尖在微微顫動。她將急促的呼吸壓平放穩，頭腦急速運轉。
【世界即我】、【文字穿梭】、【隱於墟下】，她目前擁有的能力只有這三個。現在唯一能用得上的，瞧著也只有【文字穿梭】。
寫下一行文字，回到現實世界。
跑，她可以跑，可她不甘心，也不能就這樣跑，這樣就跑了分明就是對著弗野暴露身份！
她的血液幾乎凝固為池水，鮮紅地泵出心髒，再裂為碎片。她的大腦分析著流經的每一條想法，都逃不開兩個字——
能力，能力。
為什麼她沒有更多的能力？！
主角用文字碎片去到高維世界，還能隨機得到任何小說裡任何角色的能力呢，主角都能抽卡，那作者呢？作者怎麼得到能力？作者能夠獲得額外的能力嗎？
姬瑛不甘心跑掉，她按兵不動到現在，她要死守到最後一刻。
那麼，她會死在這裡嗎？
就這麼輕易潦草地死在這裡？在見過承負名碑之後，在見過低維世界覺醒之後，死在自己的主角手上？
她不該死的。她沒做錯任何事情，她只是寫小說而已，她只是一個創作者而已。
她創作，她塑造，她架構出億萬人的世界，也該為自己搭建出路。
姬瑛的大腦泛起血霧般的紅光，她在死亡面前幾乎停歇呼吸，每一顆細胞都叫囂著渴望著存續。
她一直創造“生”，如今瀕臨“死”。
此刻正是生死之間。
——生死之間，世界即我。
姬瑛攤開手心，她的掌心赫然印著指甲無意識中摳出來的深紫色血痕。
她的眼前浮現著文字，恰如初臨低維。
【你的求生念頭越強，你越有可能獲得能力。因為，你本就是世界之主。】
在距離六點只有四十分鐘的時候，姬瑛驟然覺醒了新的能力——
【無形鍵盤】：你面前沒有鍵盤，可你知道每一個按鍵的位置。
你便照樣可以創作奇蹟，續寫新篇。
作者有話說：
中午吃點拌飯吧拌飯拌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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