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姬瑛知道弗野現在心中的思緒一定百轉千回。可弗野掌握的資訊太少了。
她能贏到現在, 也就是因為她掌握的資訊太多了。她是最高維的Astra，她是星際議會的姬瑛，她是監察者的之之舟, 她是烏北, 她是更多……她可以從各種地方透過各種方式得到不同角度的各種資訊，她只需要將那些資訊遮掩、透露、調換、利用，她就可以運作一張巨大的關係網。
可弗野不是。或者說，沒有人有她這樣的條件。
所以姬瑛並不擔心弗野會揭穿她。他站位的角度看不清她對於總體大局的部署, 他只能看到他身邊的他周圍的一點, 影響不到姬瑛的籌劃。
可是, 姬瑛眼睫輕顫, 她怎麼會不知道，對她而言, 弗野有多重要呢？她不是隻有烏北這一個小說家賬號，可目前為止, 覺醒的只有弗野, 還不能說明什麼嗎？
烏北是她最用心的賬號，《宇宙基礎法則》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誕育的作品, 弗野只是她寫下的最珍愛的主角。
她利用了他，難道她就滿腔得意, 半點沒有愧疚嗎？
愧疚是有的，可是, 世界叫她無法回頭。
走出一段距離，姬瑛瞥向始終沉默跟在她身邊的山沉。
“說說看吧，之前你沒完全說出口的話。”
山沉垂著頭，將發生的一切對著姬瑛和盤托出：“蘭也從覺醒開始，就已經非常衰老了。他不肯接受其餘低維世界中誕育的高科技為他續命, 他認為自己不需要活更多的時間……但他希望他不要死在止戈之前。”
姬瑛看著他，明顯注意到他的目光中流露出的痛苦。
山沉：“他和止戈前後覺醒，因為不贊同止戈的做法，成立了指尖星環和最高維對抗。”
姬瑛大概能想象到小說世界初初誕生的時候，止戈和蘭也所面對的情況。萬事萬物寂靜而隱蔽，止戈希望殺掉小說家獲得自由，世界也隨之覺醒，但蘭也卻認為人類可以在神明的庇護下獲得更好的生活，他驚恐於止戈弒神的欲^望，也不允許這種觀念成為角色們之間流通的唯一觀念。
山沉：“所以，他用能力將性命存續維繫在了止戈身上。”
“止戈活著，他就活著；止戈死了，他也赴死。”
這一瞬間，姬瑛似乎真的觸碰到了倒果為因所展示給世人看的命運。
蘭也預言姬瑛將統領指尖星環，一切的起因是他的死亡，而他的死亡繫於止戈的死亡，姬瑛殺掉止戈的原因也是蘭也成立指尖星環的原因，一切的因果早已死死繫結，像是連在一起的脈絡線繩，早已無法徹底分開。
倒果為因，倒果為因。
姬瑛深吸一口氣，她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她望著山沉，明白她需要收攏指尖星環的力量。
可怎麼平衡最高維和指尖星環的力量呢？怎麼在小說家滅絕計劃和人類甘做神明羔羊的理念中，做到端水，讓雙方都承認她是一個合格的統帥呢？
這是屬於姬瑛的考驗，也是屬於姬瑛的挑戰。
她將獨自面對她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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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在姬瑛忙碌於開始進行最高維和指尖星環的人員調動的時候，弗野再次找到了她。
他這次甚至沒有按照以往的流程，就是他給姬瑛發信息，然後姬瑛去到低維世界見他的模式來。他直接使用文字碎片，抵達了高維世界，約姬瑛見面。
姬瑛見到他之後，他將一份新覺醒主角的小說世界資料遞了過來。
姬瑛垂眸去看，發現這本小說的作者她很熟悉。
算是她的前輩，已經寫作很多年的一個小說家，她叫松茶簌簌。她是寫系列小說的，最火熱的一部系列小說就是一本群像系列，《斯提提冒險家小隊》。
松茶簌簌寫的東西更復雜，姬瑛感覺她不是單純的感情流或者劇情流作惡，姬瑛習慣於把她稱為世界流作者。她寫的小說中是群像的鮮活和痛苦，書寫著宏大的故事，將世界的興盛和消亡訴諸筆下。
姬瑛也看過她寫的小說，現在松茶簌簌筆下的主角時禎覺醒了，姬瑛也只是覺得這一切終於來了，並沒有過多的驚訝。
弗野則很氣憤。他解釋道：“時禎覺醒後，其實並沒有篤定想執行小說家滅絕計劃，松茶簌簌將他的朋友們寫得各有各的悽慘結局，但所有的結局都源於那些朋友們的性格和自己選擇的道路，一切瞧著非常合理。”
他面色微妙，顯然他不怎麼理解時禎的選擇，但時禎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時禎恨她將他們寫得各奔東西，各赴生死，又不得不承認這些各具性格的朋友們本就來自松茶簌簌筆下。”
姬瑛補充道：“所以，時禎去見她了？”
“是的。他最開始，只是想和她見一面。他現在站在故事的結局，有些朋友已經見不到了，甚至，他想找一個能和他聊起那些朋友的人，也已經找不到了。他想依賴她的母親，和她一起回顧他們的故事。”
弗野盯著桌面上的一個點，怔愣了一會兒，突兀地笑起來。
“可是他想得太好了，或者說，他做主角太久了，他真的以為世界是圍繞著他轉的了。”
“他見到了松茶簌簌，然後……”
姬瑛聽見弗野講述了整件事情。
其實，在最開始弗野提起松茶簌簌的名字的時候，姬瑛就猜到了或許整件事情不會向著時禎預想的那樣發展。
因為松茶簌簌是個很奇妙的小說家。
她寫的作品很多，但火的只有時禎的這個系列。而這個系列最開始的第一本，本來是她為孩子讀童話故事的時候，嫌棄市面上的童話都有些老套低齡了，才寫來哄自己家的小朋友的。
結果，一炮而紅。
松茶簌簌不止一次在各種場合說過，她自認為自己是寫專精嚴肅文學的。
的確，她還寫宇宙變遷背景下人類對於生命的思考，寫AI起義的歷史背景下的貧困，寫生命的餘暉照耀著新一代的孩子……
可惜，寫的那些複雜命題沒有一本火的。
她最開始寫時禎，是為了自己家小孩。然後火起來了，寫時禎就屬於是迫於生計，討口飯吃，畢竟她要養家。
後來稿費增多，她為了湊更多的稿費，把時禎的故事寫成了一個系列。
姬瑛看她的小說，只感覺松茶簌簌的寫作水平其實很高，劇情流暢，人設精彩，故事的發展信手拈來，像妙筆入夢一樣寫得非常動人。
她的水平很高，只是她不願意寫這種，一直在嚴肅命題中打轉。
可哪怕寫了時禎，她也還是喜歡寫嚴肅命題，就導致她不得不面對一件事情——
隨手寫的時禎系列大賣特賣，大火特火，費盡心血寫的東西沒人看。
導致她在各種場合提起時禎的這個系列，都很是無奈，也稍微有些不爽，有些排斥。
姬瑛從松茶簌簌的態度裡，基本能猜出時禎露面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松茶簌簌可不是慈母，時禎想要理解，但他嚴厲的母親已經拎好武器了。
弗野說著說著，共情了，很氣憤地一拍桌面：“時禎找到松茶簌簌，才把事情說清楚，松茶簌簌就避之不及，她根本沒有想和時禎聊天的意願。時禎很難過，他找到我，希望得到松茶簌簌的真名，我們找了很久，終於有了線索，時禎再去找她，試圖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根本面都沒露，一直叫時禎趕緊滾……”
姬瑛有些想笑，但她忍住了。
松茶簌簌這種級別的小說家，是很成熟的作者了。她不必在主角身上承載那麼多的感情，就可以寫出很受歡迎的主角和很成熟的作品。
就導致一切都是炫技，是能力的堆砌，其中情感的濃度呢，有，但比起松茶簌簌對於安穩生活的渴望，簡直少得可憐。
“然後，時禎為了逼她露面，就謊稱自己得到了她的真名。其實，那時候他只是查出來了松茶簌簌的姓。”
“他裝腔作勢，裝出一副要叫破真名的樣子，結果，才吐露一個字，才叫出來一聲松茶簌簌的姓，這小說家直接瘋了，她衝上來，拎著刀，為了不讓時禎叫出真名，她眼疾手快一把就割開了時禎的喉嚨！”
姬瑛：……
天啊，松茶老師！
多麼旺盛的求生欲^望啊，王存真如果能學到哪怕一點，姬瑛此刻面對的都不是現在這個局面了！
弗野說著說著，他恨不得掬一把辛酸淚。
太慘了，他也做過這麼多關於小說家的任務了，有成功的，有失敗的，有像炸雞柳那樣侵略者形象的小說家，也有像蕤禾和Echo那樣成全派形象的小說家。
可沒有一個，沒有一個小說家和松茶簌簌一樣可惡！
她根本不願意和時禎多交流什麼，她對時禎沒有什麼愛，甚至，甚至她對時禎也沒有什麼恨，她對時禎的感情全部都是對於金錢的渴望！
弗野很同情時禎，非常氣憤。不過，姬瑛倒是理解這種小說家。
商業寫作是這樣的，作品精彩，但沒什麼感情。松茶簌簌見到活過來的時禎，怎麼會感動呢？她只會覺得見鬼了。
弗野繼續道：“時禎不死心，他休養好了，再去找她。這次，我們查到了她的真名，才去找她的，也終於順利地叫出了她的真名！”
姬瑛心頭緊了一下，但馬上，就鬆了口氣。
“結果呢，結果無事發生！”弗野重重地喘息幾下，才勉強平復好自己的心情，“松茶簌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說……”
弗野下巴一昂，學著松茶簌簌的語氣。
“我靠寫作吃飯二十多年了，我這種級別的老作者，只有一個筆名的話，那是給我們行業丟臉呀。”
弗野氣急敗壞，淺灰色的眼睛氣到開始沁出紅血絲，他就頂著這樣的紅眼睛，尖厲道：“她有別的筆名，她有別的筆名！她管這個叫……”
姬瑛從容地補充：“馬甲。”
“對！她管這個叫馬甲！她說她有馬甲！時禎就算知道她的真名，也根本沒有用！真名和松茶簌簌這個筆名連在一起，根本不能叫破她的真名，根本無法威脅到她！”
姬瑛：“……居然是這樣。”她裝成第一次聽說這種事情的樣子。
不過，松茶簌簌也是多馬甲作者的話，馬甲這件事就在明面上吸引到了這些角色的注意力了。
不過暫時，她想，她不需要為松茶簌簌擔心什麼了。
她想，松茶簌簌也會有【隱於墟下】的能力。但她隱藏了這一點，她根本沒有給時禎傷害她的機會。
於是她目前，自然處於不敗之地。時禎就算知道她的真名，又怎樣呢，她說她有馬甲，時禎叫破真名之後，她又真的沒有跌落低維，時禎就會被她誤導，忙著去找她的馬甲，而不是直接對她開槍，發現她可以被傷害。
無法發現，隔開距離，松茶簌簌在高維世界正常生活著，任由時禎圍繞著她研究尋覓。
可小說家的馬甲，怎麼會那麼輕易地找到呢？如果能輕易地找到，那又怎麼能叫小說家的小號呢？
而且，就算時禎真的找到了松茶簌簌的馬甲，姬瑛都能猜出到時候松茶簌簌會做什麼。
她是典型的商業寫作的小說家，寫東西很快。她會立即再寫點什麼，再開一個馬甲。
她會兜兜轉轉和時禎繞下去，時禎永遠無法殺掉她。
這樣一看，松茶簌簌想的和姬瑛想的，如何不算是殊途同歸呢？
所以現在弗野找到姬瑛，要求姬瑛參與到這個任務中。他和時禎的力量目前無法和松茶簌簌抗衡，他希望姬瑛出手，或者集合最高維的力量去殺掉松茶簌簌。
弗野認為他是有道理的。
弗野：“這樣的小說家，終於可以不像多利安和阿克琉斯一樣，能夠保住一條命了吧？”顯然，他對於多利安和伊莉娜能活到現在，並被他們各自的主角放過這一事情，直到現在仍舊耿耿於懷。
“你現在是統領，你可以組織人手，去發起針對松茶簌簌的專項任務吧？”
弗野說到這裡的時候，是很期待地望著姬瑛的。哪怕現在，姬瑛這裡有許多秘密瞞著他，他在很多時候也根本猜不透姬瑛在計劃些什麼，在籌謀些什麼，可遇到了問題，他還是坐在姬瑛對面，希望得到姬瑛的支援和幫助。
姬瑛望著和她說話的弗野。她沒有猶豫，弗野對她的確重要，也真的特殊，可姬瑛始終記得她為什麼走到這裡。
姬瑛揚起眉梢，直截了當地說：“抱歉，我不會。”
作者有話說：
來嚕！後面還有一章，連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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