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浸透了聖心城的每一寸天空, 下午時分稍停的風雪,在此刻又開始了。
在這座維森蘭地區不大不小的城市裡,千年的累積, 早已養出了許多世俗權貴。
神權之下, 眾生平等,這是教會統領區域中, 所有人心中的共識。
然而眾生之中,總有一些人, 偏偏能凌駕於普通人之上。
艾森伯格家族的莊園, 一向是聖心城最好的聚會場所。
當代家主約翰·艾森伯格男爵是聖心城出了名的年輕好玩的貴族。
在艾森伯格的莊園裡,燈火日夜不息,他的宴會上永遠不缺新鮮的面孔, 那些面孔或稚嫩或成熟, 或嫵媚或清純,唯一的共同點是, 他們都很年輕。
年輕到……不該出現在這裡。
哪怕這幾日聖心城暗流湧動,三座教堂接連出事, 聖庭人員頻繁出入,就連城中的空氣都彷彿緊繃了幾分。
約翰·艾森伯格莊園的燈火也只是稍顯暗淡, 並未熄滅。
畢竟此地的主人還在縱情歡娛。
燭火搖曳, 映著滿牆的掛毯與油畫,只是穿梭其間的身影比尋常時刻少了不少。約翰坐在主位上,懷中抱著一個人,略微有點失望。
也不知這場風雪什麼時候能夠停歇,讓他的觀眾和玩伴都少了不少。
而他手中抱著的男孩,若是星譯在此,必然覺得眼熟。
那是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燭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的五官尚且稚嫩,眉眼間還帶著未曾褪去的孩童圓潤,金色的捲髮柔軟地貼著臉頰,像是油畫裡走出來的小天使。
正是星譯在第一處教堂外遇到的那對夫妻的孩子,安東尼。
而此時,安東尼正蜷縮在約瑟的懷裡,瑟瑟發抖,甚至連這發抖都是細微而剋制的,他甚至連恐懼都在小心翼翼地藏著。
然而這份恐懼,對於將他眷顧在懷中的貴族來說,卻是另一種興奮劑。
約翰感受著掌心下那微微顫慄的年輕軀體,感受著那皮膚下奔湧的、鮮活的、年輕的血液,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從心底升騰而起。
‘好可愛的孩子、好年輕的生命。’
約翰把男孩又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那柔軟的捲髮上,嗅著那股淡淡的、屬於孩童的乾淨氣息。
“來,嘗一口。”約翰將手中的酒杯遞往男孩面前。
男孩抖得更厲害了,卻不敢掙扎,他小心翼翼地將嘴湊到酒杯前。
周圍的人們早已見怪不怪。
不遠處的軟榻上,有年輕的男性正塌著腰、弓著身,朝男爵的方向露出諂媚的笑。
他們的眉眼同樣精緻,卻已經褪去了孩童的稚氣,換上了成年人的世故與討好。
有人端著酒杯,有人捏著點心,目光不時飄向男爵懷裡的那個位置。
那裡,曾經也是他們待過的地方。
現在,有人取代了他們。
但沒關係,男爵總會有新的寵兒,而他們只要能留在莊園裡,能留在這些燈火通明的夜晚裡,就還有機會。
燭火繼續搖曳。
男爵的手,繼續在那男孩身上游走。
直到——
轟!
宴會廳的大門被從外破開。
狂風裹挾著門外的大雪湧入,將大廳的琉璃燈吹得搖晃,發出如風鈴般的清脆響動。
奢靡到令人混亂的溫度在冷風中被吹醒了片刻,眾人昏沉 的大腦隨之清醒。
所有人同時轉頭。
然而門口站著的人,讓空氣都凝固了。
銀白色的衣袍,在風雪中紋絲不動。
那是他們既陌生又熟悉的衣著。
陌生於他們從未在現實中見過,熟悉於從前無數次的課本和歷史書上。
這樣的服飾,銀白色的衣袍,夾雜著黑色線條的服飾,曾無數次的出現在聖庭記載之中。
那些黑色的線條,摒棄了教會一貫聖潔柔和的風格,銳利到近乎能割傷人的眼睛。
這是……聖庭裁決所的聖袍。
是聖庭裁決所的人!
一個近乎存在於傳聞中的組織,傳說中的人物。
約翰猛地將懷裡的男孩甩到一旁,驚惶起身。
這個年輕貴族的動作太急,打翻了手邊的酒杯,然而他卻渾然不覺。他站立著,連嘴唇都忍不住的抖動,死死盯著門口的幾人。
聖庭裁決所!
約翰就算從未接觸過,但他們家族在聖心城紮根這麼久,又與教會往來頻繁,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甚至比現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數千年來,裁決所只做兩件事:處置聖庭內部人員!追殺異端!
那點綴在銀白色衣袍上的黑色線條,是無數聖庭叛徒的噩夢,也是無數非人類生物最後的視線。
但裁決所從不涉足世俗。
這是《合約》簽訂之後延續了數千年的規矩,世俗歸世俗,聖庭歸聖庭。
只要不涉及異端,不觸犯聖約,裁決所的力量永遠不會落在普通人頭上。
可現在,他們來了。
到了他的莊園,他的宴會廳。
門口那位裁決所的人邁步走了進來。
靴子踏在宴會廳的地面上,腳步輕盈而沉穩,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每一步卻像踏在約翰心口之上。
她的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那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銀白的袍角拂過地面,黑色的線條隨著步伐微微顫動,她微微抬起頭,約翰看到了兜帽之下那雙沉謐死寂的雙眼。
約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擠出一串乾澀的氣音。
他想到了近幾日在順星城傳得沸沸揚揚的三位神父發瘋的訊息,想到了今日下午時聽說出現的聖庭高層,還有頻繁露面的騎士和修女。
可是那跟他有什麼關係!?
惡魔現世,和他一普普通通的聖心城貴族有什麼關係?
怎麼就迎來了聖庭裁決所?
他滿心惶恐,終於雙腿支撐不住,跪了下去。
隨即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是那些諂媚的年輕人們驚慌失措地後退,緊接著是酒杯摔碎、桌椅傾倒的聲音。
在一片雜亂聲響之後,宴會廳重歸死寂,只有唱片裡的音樂在不知死活地轉動。
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呼吸。
唯有那個被甩在地上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裡,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銀白色的光芒。
死亡來臨的最後一秒,約瑟·馮·艾森伯格扭頭看向身後,那裡站著另一名男子,與他共同歡愉作樂的那一位。
那是教會的人。
如若沒有意外,或許再過幾年,這個人人便會晉升為聖心城某座教堂的神父。
對了,對了!
聖庭裁決所的人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才來到艾森伯格莊園的,一定是這樣!
約瑟懷著最後的希望和乞求看過去,他祈禱這個人的死亡,這意味著他的存活。
然而一切並沒有向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下一秒!
純白的光芒籠罩了整個宴會廳。
那光芒蓋過了耀眼的燈火,人類世俗科技的璀璨,在這一刻被聖庭裁決所的至白完全掩蓋。
在安東尼眼中,那是最溫暖的懷抱。
他蜷縮在角落裡,在白光的照耀下,如同回到了母親的懷抱。
他甚至不自覺地忘記了恐懼,小小的身軀不再顫抖,那些留在他身上的燙傷、鞭傷、踢打的傷痕也漸漸消退,慢慢的進入香甜的夢境。
而在某些人眼中,那是宛如太陽灼燒般的痛苦。
他們的□□,他們的靈魂,在那白光之下蜷縮、慘叫、一點一點地接近死亡。
而這死亡,又如此緩慢,如此痛苦。
哪怕是世間最窮兇極惡之徒,哪怕是意志最堅定之輩,也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只為不再遭受這人世間的酷刑。
約瑟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皮膚開始龜裂,像是被烈火炙烤的泥土,他的眼球在眼眶裡融化,他的手指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他想求饒,但舌頭已經化成了灰燼,他想逃跑,但雙腿已經跪在地上,和白光融為一體。
他只能感受,感受自己一點一點地…在火焰中…被焚燒殆盡,到最後連這感覺也開始消失。
而那些慘叫聲,在白光之中此起彼伏,交織成了另一種曲調。
兜帽下的目光仍舊平靜。
她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骯髒的、晦暗的靈魂部分,在聖潔的光芒之下,被燃燒殆盡,只剩下空洞和純粹的殘缺靈魂。
片刻後,她的視線緩緩穿過這奢靡璀璨的宴會廳,落入莊園更深處。
那最純白的聖潔之光,順著她的視線繼續蔓延。
籠罩了整個艾森伯格莊園。
在這座歷史悠久、有著數百年積累的古老莊園深處,再次響起數十道慘叫。
這畸形而異變的,由慘叫聲組成的曲目,隨著這些人生精的消亡,曲聲漸停。
與此同時,光芒逐漸回縮。
銀袍黑邊的兜帽人收回視線。
一切迴歸平靜。
燈火依舊。
風雪依舊。
舒緩流暢的古典樂曲,仍舊在宴會廳中流淌。
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只是在這莊園中的數百人,無論是此間主人、僕從、賓客、朋友、血親,大多已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數字年少的孩子,帶著恬淡的笑容,安靜地睡在光芒退去的原處。
當從外界吹進來的風雪越來越大,將整個男爵莊園覆蓋在大雪之下時。
連這些孩子也不見了,他們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噩夢消退,一切如常。
當明日醒來,他們只會背上書包,和父母道別,踏上去往校園的班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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