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印章在觸 地的瞬間, 原本輕微的顫動越發明顯,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自印章邊緣盪開,掃過他們面前。
波紋所過之處, 原本還需陣法與法器維持的二單元, 竟逐漸開始顯現。
但很快,間隙之外, 物質界的另一邊開始有了反應。
震顫越發劇烈,神運算元趴在石頭身後, 緊緊扒著石頭, 以維持身形不動。
那劇烈的牽引力自靈界探出,似要拽住那棟樓,拖向靈界, 兩股巨大的力量將牽涉其中的另外三人難以立穩。
只見師姑悶哼一聲, 額角青筋暴起。
她亦順勢右膝跪地,單手撐住印章, 另一隻手在麻布褲中掏了掏,抽出一根紅繩, 紅繩之上,串著七枚銅錢, 銅錢之上不知是金屬鏽跡, 還是陳年老垢,掩去了銅錢本身的光澤與刻痕,只剩下斑駁不堪的汙垢。
然而直到師姑將紅繩用力甩出,銅錢自空中散開,自行鑲嵌於二單元周身七個方位時,金光乍現,原本古樸而亮麗的光澤瞬間出現, 本不過尋常銅錢,竟令人不可逼視。
而那紅繩亦迎風而長,本不過是手腕長度,瞬息間暴漲至數百米,繞了數圈,將整棟樓捆住。
即便如此,隨著靈界那邊牽引力的變大,紅繩與銅錢亦隱隱約約開始站立。
“李棠!!”
只見師姑咬緊牙關,低喝一聲,李棠躍身而起,雙手結印,立於師姑身後。
“證件!借我一用!”
李棠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探入衣襟內側,掏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證件。
巴掌大小,正面印著燙金的國徽,她雙手託舉,高高舉起。
師姑掐訣,只見證件上的國徽在虛空中驟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從證件表面湧出,照亮了整片空地。
“國運所承,山河所聚,金龍鎮印!”
證件翻動,其內頁之上‘國家調查部南濱市調查局第二分隊隊長李棠’內頁熠熠發著金光。
不再像是尋常印在紙上的墨跡,倒如同黃金澆鑄而成。
李棠身後,另一名官方女性和那剛剛趕來的陳曦亦向前踏出一步,掏出自己證件。
三道金光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纏繞,緩緩凝聚成一條巨龍的輪廓。
龍!
三條金龍自證件中探出頭來,迎風而長,越來越大。只見其鱗片如甲,龍鬚如絲,雙目如炬。
於空中盤旋,又在屍姑的指引之下,衝向那不斷顫動,夾雜於兩界之間的建築。龍尾纏繞,龍爪扣住樓體,將整棟樓死死箍住。
整棟樓在龍爪之下劇烈震顫,又於兩界的拉扯之下,近乎要分崩離體,卻又在金龍束縛之下,死死圍住。
而金龍紋絲不動,龍爪越收越緊,樓體的震顫越來越弱。
隨著震顫越來越弱,其中一條金龍張開嘴,一聲龍吟響徹天地。
這龍吟之聲穿透兩界,撞進另一個界域,某一聲尖銳的嘶鳴,自另一界域傳來。
於是,整棟樓的震顫驟然停止。
但師姑並未放下手,只見她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雙手掐訣,指尖翻飛。
隨著汗水淌下,原本還模糊不清的12棟2單元越發清晰,每清晰一分,她的臉色便白一分。
直到最後,她再次抬起白玉印章,猛地往下一按。
轟——
樓體落地的悶響震得地面發顫。
師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汗水把領口浸透了。
那三頭金龍亦化為流光,重回到那深藍色證件之中。
然而重新回到此界的12棟2單元已面目全非。
只見其牆面外部的裝飾已大片大片地脫落,露出裡面發黑腐朽的水泥,以及已經腐朽不堪的鋼筋。
露在外面的窗框已扭曲,玻璃更是破碎了大半,只有爛成布條的窗簾在風裡飄蕩。
整棟樓彷彿被世人遺忘,風吹日曬了上千年般,其上盡是歲月與時間的痕跡。
這就是靈界的腐蝕,哪怕只存在於間隙之間,當其被拽回物質界的剎那,混亂的時間自它身上流逝,已過千年。
就在它出現的一剎那,原本被世人遺忘的東西,亦隨即出現。
李棠突然想起,就在上個月,她們市調局似乎已接過此地報案,她居然將這件事忘了……
不,所有人都將這件事忘了!
遠在數百公里外,正在田間作業的農婦,突然丟掉了手中的鋤頭,愣愣望向南濱市的方向。
她突然想起她的小女兒,她一向最疼愛的小女兒……
為什麼會遺忘呢?
哪怕國慶期間也駐留在學校中的男生,突然捂住胸口,淚水不斷翻湧而出,當那聲嘶啞的媽媽爸爸響徹宿舍樓時,他已經想起了被他遺忘的家人。
還有四位早已白髮蒼蒼的老人,憶起了他們的孩子和她們的孫輩。
……
如果遺忘能緩解傷痛,那到底是選擇遺忘,還是讓記憶迴歸?
李棠面目悲憫,攙扶起已經脫力的師姑。
師姑擺擺手,拒絕了李棠的繼續攙扶。她只是喘著氣,抬著頭,盯著樓體上方的某處空間,目光如刀,彷彿要穿透兩界之間的屏障。
她閉上眼,眼皮蓋住驟然微縮的瞳孔,一道無形的印記穿過她的□□,更穿透物質與界與靈界之間的壁障,烙在某個正在窺探的存在身上。
印記落下的瞬間,靈界深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那嘶鳴又被混沌的靈界中離散,隨即歸於沉寂。
一道印記打下,師姑本就大汗淋漓的臉色越發慘白,她緩了幾下,才轉過頭看向李棠,聲音中略帶沙啞。
“你說的那位姓封的倖存者呢?小棠,帶我去見他。”
南濱市的市調局招待所,或者說整個夏國歸屬於市調局的招待所,都有著特殊的規則和秩序,無法運用瞬移等空間陣法。
當她們開著車,重新敲響招待所封林晚的房門時,李棠才發現,她的門並沒有關。
她推門而進,房間內安靜得有些窒息。
定眼一看,才發現那位被師姑記住的普通女性,正刷著手機上的新聞。
李棠目力非凡,一眼就望見了整個手機螢幕的文字。
【南海日報:截至10月4日,南海海域“9·30”石油洩漏事件已造成沿岸多個漁村嚴重汙染。據生態環境部門初步統計,受汙染海岸線長達數十公里,數千名村民已被轉移安置。目前,洩漏源頭已基本封堵,後續清理工作正在有序進行。針對部分海域出現的異常海水變色現象,專家解釋稱,這與洩漏石油與近期颱風“海葵”殘留環流疊加有關,屬於典型的次生災害反應。受此影響,南海部分漁場將暫時關閉,請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
正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但因其中有兩位她的同門師姐妹加入此項事件,李棠自然清楚這番新聞背後的真相。
所謂南海石油洩漏,不過是糊弄和敷衍普通人,真相往往比這更加殘酷。
那蔓延十幾座村莊的汙染域,滅絕的整個鮫人族,還有出現在那場事件中兩個的神秘組織……
只怕也夠她那兩位同門師姐妹忙碌的了。
但李棠並沒有在意,而是將空間主動讓給了身後進來的師姑,“封小姐,這位是我的師姑,她……”
“哎呀哎呀,叫我李老師就好了,什麼師姑不師姑的。”來人約莫40多歲,短髮隨意散亂著,衣服也有一些皺皺巴巴,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她進門時還不停地打著呵欠,看似好像很好糊弄,但奇異的,封林晚自她身上感到的壓迫,遠遠超過李棠。
“李老師。”封林晚眨眨眼,眼中帶著誠懇和求生的希望,湊到女人跟前,“李老師,救救我,我感覺我要不行了。”
師姑嘿嘿一笑,“怎麼會不行呢?放心吧,事情已經解決了,你還好好活著呢,小朋友。”
封林晚擦了擦不存在的淚水,“嗚嗚嗚,真的嗎?我感覺好可怕,要不是你們,說不定我就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怎麼會呢?”師姑笑道,“小友看起來可精氣神十足,誰消失你都不會消失的。”
封林晚心裡一咯噔,面上卻毫無體現,“那……那就借李老師吉言了,李老師~”
她繼續眨巴著眼,望著師姑,“那個,你看我有跟著你們修行的可能嗎?”
師姑順手捏住封林晚的肩膀,汗涔涔的手打溼了封林晚外層的衣服,她好像是真的在捏封林晚的筋骨,半響後才嘆息一聲,又失望地搖了搖頭。
封林晚見狀,立馬跟上,不甘心的失落神情,“果然,沒有希望嗎?”
師姑收回手,“哎,小朋友,你還是有幾分天賦的,只是被耽擱太久了,如果早10年……”
早10年我還沒穿過來呢,不過看樣子,這一關難道過了?
“放心吧,我又檢查了一下你的身體,除了因為長期熬夜有點虛,沒有大礙。”
封林晚:“那我不會活著活著又莫名其妙消失了吧?”
“小孩,你這是在質疑老人家我?”師姑板起臉,那耷拉的眼尾下,滲出幾分涼意。
“沒有,沒有!”封林晚連連搖頭,“我這也算是死裡逃生害怕嘛。”
師姑……
她看這小年輕,還是覺得不對勁,但明明又親手驗證了,無論其身體還是靈魂,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既無修行痕跡,也無怪異殘留。
為什麼就是看著讓人無法放心呢?
師姑垂下眼眸,伸了個懶腰,摳了摳鼻孔,彈了坨鼻屎出來。
算了算了,回去睡覺了,唉,後天還要給學院那群小崽子上早八。
“小棠,走嘍~”
門關上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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