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譯的身影在火海中穿梭。
周圍濃烈而暴烈的火元素湧動不息, 但也正是這不安分的氣息,讓她對這新掌握的能力越發熟悉起來。
然而,還未等星譯更熟練地控制周遭火焰與岩漿的流動, 很快便有莫名的暴躁湧上心頭, 她皺了皺如今並不存在的眉心。
那種莫名的煩躁,讓她的力量隱隱有失控之感。
星譯化為的一團火焰, 猛然一收縮,如同人體在深吸一口氣。
星譯再清楚不過, 這讓她莫名煩躁、難以掌控的氣息, 正是火焰中殘留的汙穢在影響她。
絕對的靈感讓她對這種氣息更加敏銳,卻也更容易受其侵蝕。
星譯皺起眉頭,努力將心中那股翻湧的暴躁壓下去。
但顯然並沒有那麼輕鬆, 那隱隱約約如附骨之蛆的躁動, 從未停歇。但凡她稍不留意,便會重新席捲而來, 直到將她拉入萬劫不復之地。
未等星譯將這難耐的氣息處理清楚,她忽而停住身形。
順著所望的方向掃向火焰上方的生命體, 正是方才離去的吳定蘭三人。
已然融入岩漿之中的她,並沒有被上方几人所察覺。
只見一艘比方才送走青嵐村一百餘名村民那艘更小的飛艇, 正停駐在上方一處還未被岩漿吞噬的大型石塊上。
飛艇的甲板上, 已有兩具失去生命氣息的調查員遺體,和一位軍裝女性的遺體,安靜地躺在那裡。
而另一位還活著的年輕調查員,也同樣氣息微弱。
若非察覺到此人還有呼吸,僅從外表來看,很難判斷她竟然還是個活人。
她整個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盡數被火焰吞噬,四肢的末端與軀體一般被燒至碳化, 連同頭顱之上的五官也只剩整塊的焦黑。
可她居然還活著!
換作尋常人類,已死亡不下百次的傷勢,在具有超凡力量者身上,還能保住性命。
而在這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裡,只要活著,便還有希望。
咚--
咚咚--
星譯聽到了那人微弱的心跳。
那一聲聲緩慢而微弱的心跳,像是老和尚在佛堂打著瞌睡漫不經心敲起的木魚,將星譯帶入了另一個虛幻的場景之中。
眼前是同樣被火山灰覆蓋的天空與腳下流淌的岩漿。
她們行走在這片焦土般的小道上,小心翼翼地避開腳底濺射而出的炙熱液體。
星譯意識到,她進入了倖存者的記憶之中。
“啊——”
回憶中的主人聽到了來自身後隊友痛苦的尖叫。
當她回頭時,那原本應在腳下緩慢流淌的岩漿,已順著隊友不幸觸及的鞋底蜿蜒向上爬行!
在上千度高溫的炙烤下,人的血肉從鮮活快速變為焦炭形態,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唰——!”
她快速抽刀,砍向已被岩漿吞噬大半的隊友的腿。
咔嚓!
彷彿砍下了一塊木炭,木炭砸落在地,碎成幾小塊。
另外兩名隊友也在這突如其來的情景中快速反應過來,狀態完好的三人迅速背靠內側,警惕四周。
緊接著,便是自四周紛湧而起的、由岩漿構成的浪潮,向四人吞沒而來。
啪!啪!啪!
一層又一層的防禦接連破碎。
在紛湧而來、蓋住四面八方、讓她們眼前僅剩一片赤紅的情況下,視線的主人恍惚間彷彿聽到了一陣一陣的木魚聲。
當——當——當——
在這安靜祥和的木魚聲裡,她彷彿忘記了危險。
放下屠刀……放下屠刀……皈依……皈依……
不!!
視線的主人從那木魚聲中猛然清醒。
掛在脖間的平安符燃燒殆盡,最後一點微光熄滅。
火焰最終還是將她徹底吞噬。
於是,赤紅的視線之下,一切歸於黑暗。
星譯亦隨即從那人的回憶中緩緩醒來。
耳邊還是那脆弱而緩慢的心跳。
咚——咚咚——
星譯向上方望去。
只見以硃砂謄寫的黃布裹著那具焦黑的身體,正被吳定蘭三人小心翼翼地送上飛艇。
那帶著特殊氣息的黃布,艱難地維持著那人的生機。
在星譯的凝視中,飛艇緩緩升空。
它載著那兩具軍人與調查員的遺體,也載著存活者的希望,越升越高,越升越遠。
連星譯也忍不住的祈禱,希望這飛艇能一切順利,將其上的屍首與倖存者能平安的送達目的地。
飛艇越飛越遠。
飛艇之下,無論是巨石之上,還是岩漿之下的吳定蘭三人與星譯,皆目送著其遠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蹤跡。
星譯才將目光轉到另外三人之上。
星譯仍舊能夠感受到吳定蘭三人身上傳來的巨大悲傷。
哪怕她們與那被飛艇送走的四人素不相識,並不妨礙生者對於逝去與意外的悲痛與哀悼。
那股悲傷不僅被星譯所捕捉,甚至還傳染給了她。
令她竟有片刻氣息不穩,險些被迫退出火焰之身!
近乎灼燒靈魂的炙熱瞬間湧來,讓星譯猛然清醒。
果然還是受到了影響,她暗自想到。
要是她沒有及時反應過來,真的退出了火焰之身,下一個被岩漿吞噬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要知道,她現在對於火焰力量的掌握還並不是很熟練,能將肉身轉化成火焰的形態,已經是她的天賦在幫忙,遠遠稱不上游刃有餘。
真是好厲害的佛頭!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她的心神!
而另外一邊的吳定蘭等人,雖正如星譯感知到的那般,正痛心於同行者的逝去,但她們也知道,現在不是哀悼的時機。
三死一傷的局面,明顯是被此處火焰所傷害。
她們來時,那已然被燒成焦炭般的調查員,還能微弱地調動自身最後的力量,在土地上寫下兩個字‘火’‘活’。
火焰是活的?
活著的火?
吳定蘭自然而然聯想到了腳下蔓延的岩漿。
如果這鬼東西是活的……
她神色嚴峻,不復從前那副熟悉的溫和慈祥,望之令人生畏。
如果這東西是活的,她一定要上報。
但前提是,她們必須親自去證實這一點。
她們來時,那位調查員除了留下這兩個字以外,便已然陷入昏迷,再無更多的資訊可以提供。
吳定蘭快速將此地岩漿與火焰疑似具有活性這一訊息傳了出去,但她眉心的紋路並未散去。
“老吳,你在想什麼?”林薇順著吳定蘭的視線,望向腳下流淌的岩漿。
而此時,藏在岩漿下的星譯,若非在靈視裡知道吳定蘭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只怕會以為吳定蘭看上的是她。
“林薇,你看。”吳定蘭指向緩緩流淌的岩漿,“感受到了嗎?那種惡意消散了許多。”
林薇茫然搖頭,只有神運算元在一旁微微頷首,表示附和。
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星譯,只能在心底無奈嘆息。
當然消散了許多,畢竟已經被她所吞噬了。
但她所吞噬的也不過僅限於附近的火焰元素和靈性,真正的源頭,她還未觸及。
至少不敢像剛才吞噬與磨滅那包含惡意的靈性一樣,簡單粗暴地下手。
否則吞噬了和岐市上千年氣運,又被徹底扭曲的佛頭,到底是誰吞噬誰?
是她去吞噬這東西,還是這東西反過來侵蝕自己?
星譯可不敢賭。
見吳定蘭等人正欲繼續向前,星譯看了眼所剩不多的時間,不再做停留,更快更迅速地向著昆嵐火嶺的中心奔去。
越是向前,她越能感受到流淌在四周的邪異。
耳中竟再次傳來隱隱的鐘聲,伴隨著僧侶們層層疊疊的誦經與禱告。
叮——
當——
那聲音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重重岩層與岩漿,直直探入她的意識深處。
星譯再次一陣恍惚.....
她猛地將周身一小縷火焰擲出!這相當於硬生生從這具身體上挖下一小塊肉!
縱然如今她與火焰交融,算不得純粹的人類軀體,但那份殘缺的痛苦仍舊令她保持著短暫的清醒。
至少更近了!更近了…
在那一團赤紅色的純粹火焰之中,兩團雙眼所在的位置泛起璀璨星光。
她看見了!
星譯在此刻猛然停住。
她看見了佛頭之上,那個兇狠的巨獸。
哪怕那東西不過是一個殘魂,一個死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殘魂,但就是這東西!卻讓整個昆嵐火嶺深處的岩漿、火焰、地熱……一切與火有關的存在,全都活了過來,賦予了它們降生的生命。
但同時,這死去不知多少萬年的怨氣,又有了人為的引導。
將此處本該天生地養、自有其靈性的山林,生生引向了惡的一面。
在封林晚的注視下,那殘魂似有所覺,緩緩抬起頭顱……
星譯!
【退出!】
封林晚猛然起身。
還剩十二秒!她提前結束了對星譯這張馬甲卡的召喚。
此時的她立於青嵐村附近南方某座山頭的最高點。
明明四周的溫度早已超過了尋常人類能承受的極限,封林晚仍舊覺得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她想起結束召喚的最後一秒,在靈視裡感受到的資訊。
星譯的存在,分明是被那殘魂發現了。
或許那鬼東西並不知道究竟是誰闖入了地底,但它已經發現了自己的探查。
封林晚不知道自己這番舉措是否會打草驚蛇?
她只知道,在那最後一秒,那道殘魂甚至還未注視過來時,她感受到的巨大危機,讓她下意識地、快速地退出了遊戲。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如果讓星譯再多停留一秒,是否能看透那東西的來歷?還是說,她在這場賭博式的冒險裡,先行輸掉一次遊戲?
就在封林晚收回星譯馬甲之後不久,原本應繼續深入的吳定蘭等人,在封林晚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然調轉方向,重新走上了來時的路。
只是這條路,比她們過來的時候越發難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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