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分散在鬼域四方的眾人可不知道, 這位鑄天宗峰主內心那可怕的想法,甚至正在蠢蠢欲動地進行實驗。
又或者就算知道,她們也會欣然接受, 並認為這種小事情無需拿到檯面上來討論。
真正專注於學術與能力的純粹者, 只會出現在戰場上,而不是在這裡。
而此刻, 因為所謂的擅長治癒與淨化,被自家宗主推來此地的仙宗長老凡素, 正拎著大錘, 猙獰著衝面前鬼怪笑著。
“謝謝你幫我找回了我的小錘錘,為了感謝,不如我送你兩錘吧。”
只見這片暗色之中, 那穿著白衣、陰氣飄飄的女人手中本就不小的鐵錘, 在鬼怪眼裡越放越大。
直到——
邦~邦~
兩聲巨響,連帶著周圍的古早建築也隨之震盪。
一片塵埃之後, 此處房子原本的主人已沒了蹤跡。
凡素呲著大牙,迎面望向黑暗中那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手中那比一個人還要高大的鐵錘已不見了蹤跡。
她仍舊溫和地笑著,只是那道笑容在周圍這些鬼怪看來, 實在猙獰到可怕。
“我的小錘錘不見了, 好心的鄰居們能幫我找一找嗎?如果幫我找到我的鐵錘,我一定會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它的。”
話還未完,凡素那雙溫柔而漂亮的眼睛便已向四周望去,彷彿在等待著那位即將跳出來的好心人。
但顯然,方才那兩錘,不僅幫她贏得了暫時的根據地, 也為她贏得了這片街道原住民們的認可。
老天奶!
新來的這不知道是鬼還是人的傢伙,看起來比它們鬼還兇,實在是惹不起。
誰家好鬼不是守著自己的規則,在一畝三分地裡吞噬成長,或者坑蒙拐騙意外觸發規則的其他鬼?
就這傢伙!
上來就直接找到原來那倒黴蛋,說自己錘子掉到了人家家裡,二話不說衝進家裡就讓人家找錘子。
具體這錘子究竟是被找到的,還是被拿出來的,已經沒有鬼願意去分辨了。
它們唯一知道的,便是這新來的不人不鬼的東西,實在霸道可怕。
有鬼不幸迎上那道目光,都被嚇得立馬縮回,不敢與之對視,就怕對方飄到自己面前來一句:
“我的錘子不見了,能進你家裡找找錘子嗎”
太可怕了,鬼惹不起…
凡素就這樣看著這些自己意外發送到這片街道後便投來虎視眈眈目光的鬼怪蜂擁而散,忍不住輕笑一聲。
若忽視她方才那番行動,忽視此地陰暗詭譎的氛圍,只看凡素長老本身,仍舊帶著仙宗長老那親切又溫柔的模樣。
見同行者皆在群裡報了位置和平安,凡素也順手在聊天群裡報了一聲。
她對此次同行之人,除去觀嵐道長這位突降的領隊之外,其餘者就算從前沒有交情,多少也聽聞過幾分事蹟,至少知道來歷與傳聞。
怎麼說呢?
在剛剛被召喚過來時,看到這些同樣被派出來的臨時隊友,凡素就覺得此行目的不純。
當然,探查鬼域與姜曜的動向是最主要的目的。
以凡素的眼光來看,她們上面的那些老傢伙,雖然私下裡算計不少,但在人族命運這種大是大非面前,還不至於做什麼手段當個人奸。
過往的歷史早已證明,種族內部矛盾暫且不提,一旦這個種族式微,等待的便只有滅絕。
再配合上入口處她們發現的光明神印記,凡素不得不猜測,調查局的那位老傢伙是否早已有所猜測,才讓她們這些人跑這一趟。
畢竟如果單單只是想探查,光她知道的仙宗內部,就有人比她更擅長隱匿之道,不至於像她這樣,一來就被鬼域的本地居民發現不對勁,得以武力震懾。
凡素心中念頭百轉,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既然暫時佔據了此處鬼域的一套房子,她也能感受到這處街道與人界那細微的不同。
她的佔據不單單是法律意義上的擁有,比起人界,此地更多了一種規則之上的認可。
藉由規則反饋的資訊,她在讀取之後,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感謝剛才她第一時間瞎編的找錘子理由,讓她在自己所處的這片域有了絕對的掌控規則,甚至比起其他鬼怪鄰居更多了幾分侵入性。
只要她利用規則以找錘子為理由,便能借此去侵佔其他房子。
比起那些假裝親人朋友在外面敲門、騙屋主開門的規則,她這個簡直霸道到了極致。
畢竟作為她伴生武器的鐵錘,她只想讓其出現在哪裡,就能出現在哪裡,一切都是她說了算。
不僅如此,或許是因為她一來就侵佔了原住民的緣故,剛進入鬼域時感受到的那影影綽綽的排斥和侵蝕同化,在此刻都有所緩解,雖然力量仍舊壓制了幾分,但也足夠應付目前的局面。
凡素將發現分享至聊天群中,再次看向那無比方便的聊天群,對於無限這個新出現的組織,不由再次發出感慨。
對於早有傳聞無限背後站著一位新誕生的新神,更是越發篤定。
若非背靠神明,在這個看似開放、實則修行道途被各大勢力壟斷的時代,又怎會如此輕易而快速地出現這麼多能夠改變時局的修行者?
所謂天賦,哪個時代不缺?
比起發現天賦者,培養和令其忠誠才更難。
偏偏這一點無限都做到了,甚至更可怕的是,從其出現到揚名,不過短短兩月光陰。
真是可怕呀~
凡素再次感慨,難怪當年的人類要反抗眾神時代。
在《合約》之前,神界與人界之間雖早有壁壘,諸神已無法隨意行走於人間,但其代言人與神眷者可不在少數。
所謂神蹟和神明的注視更是比比皆是。
明明是人界,那樣的時代卻被稱為眾神時代。
人類是代言者,是爭鬥的籌碼,更是諸神的奴隸。
諸神扶持著自己的代言,給予人類個體力量,卻不會允許人族的強大。
而無限背後那位新神……凡素收斂起內心的想法。
這些話題過於宏大和久遠,不是她能摻和的。
與此同時……
原本正陷入此地鬼怪規則囚籠之中的儒門院長陳玉,看到了仙宗凡素髮在聊天群的訊息。
原本還怕暴露自身存在而畏首畏尾的陳玉,立馬眼神一亮。
到底是他著相了。
哎,要是老曾這傢伙還在就好了。
他與老曾平日裡關係一般,少有走動。
但陳玉也得承認,老曾這人雖懶,總愛坐享其成,弟子發表個什麼詩篇典籍,還得在指導教師上加上他的名字。
陳玉對於老曾這番作派向來不齒,但也不得不承認,在這種更危險和變幻莫測的環境中,老曾比他適應得更快。
陳玉再次一聲嘆息。
誰讓這老傢伙運氣不好呢,果然還是平日裡壞事做多,不義之事幹多了遭報應。
眼見著四散破敗的圍牆再次向自己襲來,此時自身力量完全被壓制,形如凡人,這分明是要將他壓扁的節奏。
陳玉卻不慌不忙,負手後背,吟誦道:“心之所歸,即是吾鄉。”
下一刻,那些不斷快速向他擠來的圍牆停了下來。
在一片沉寂中,陳玉負手向前,又伸出右手撫上其中一堵圍牆。
在這昏暗無日月星辰的天際之下,連同這些圍牆,亦看不出原本究竟是白色還是黑色。
他只是感受到,當雙手撫上時,這堵圍牆溫熱黏膩,彷彿摸上了一具死去不久的屍身。
他想起了記載中流行於姜國北方的遊戲。
相傳兩千年前的姜朝末年的北方,荒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過路人或是戰後歸來者,皆找不到故土家鄉與畢生之處,於是便在那些殘敗的戰後建築中任挑一處再建家園。
相傳,只有真正的華夏血脈才能在這些地方重建家園。
至於異族者,則會被這些殘敗之地留下的無盡怨氣所吞噬,化為血肉肥料。
顯然,此刻的陳玉對於這片地方來說便是意外闖入的外來者。
但沒想到,哪怕已被同化為鬼域的一部分,這些殘敗的姜朝居所竟還認他這兩千年後的華夏血脈。
安全之後,陳玉負手走出這片荒涼之地。
說是荒涼,或許並不準確。
此地雖無聊天群中諸位分享的人形鬼怪,但亦非毫無生命跡象。
至少在他身後,每一堵牆、每一個坍塌的磚瓦之上,都縈繞著混亂的意志。
只是那意志實在微小,以至於分辨不清他這外來者是人是鬼,竟就這樣被他掌控了此地規則。
與此同時,比起一群不太靠譜的各宗門臨時隊友,調查局的兩位探員已早早擺脫誤入鬼域時遇到的麻煩,甚至在快速而短暫的碰面後,分為兩個方向向鬼域中心探去。
二人狀態無法與平日相比,疾行的身影在此刻看上去恍若不曾受到影響。
可實際上,不管是本身的力量,還是原本攜帶的各種裝置道具,在此地皆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真正所思所行,不過一句為了大局。
更不論那些各宗門派來的人手,雖看似一個比一個不靠譜,但許多有用的資訊也分享到了聊天群裡,為她們的探索提供了不少便利。
至少文林知道,在排除幾個已然確定的方位之後,陰兵軍團只能是那一個方向。
[文林,我發現了一個墓葬群。]
文林開啟通訊,確認是同為調查局的同事周延發過來的。
[]這個墓葬群與先前資料裡記載的姜朝軍隊葬禮規格別無二致。]
對於兩千多年前的歷史記載,特別是關於姜朝的記載丟失大半的情況下,還能殘留著對軍隊葬禮儀式的紙面記載,便已說明這東西不一般。
果然,文林只見同事周延發來了相關記載,指道這些墓地下方的骸骨上鐫刻了不少文字。
這些文字既是祝福,亦是束縛,準確來說,是沒用的祝福和防止其異變的真實束縛。
畢竟在姜朝當兵,若不幸重傷將死,為了物盡其用,還得被拉去進行改造。
而這改造不僅成功率低,失敗後大多屍骨無存,或者肉身崩潰,只留下屬於人類的骸骨。
哪怕這樣也算是幸運的,至少還留下了骸骨,更多的是為了防止異變不可控,失敗後會被當場銷燬。
文林都能想到周延這傢伙有多幸運,跑去挖了個墳,一挖就挖到了百裡挑一的屍骸。
但還來不及為周延的運氣感慨,便見到聊天群裡周延最後留下的那句。
[我被發現了!]
在文林注視中,代表著周延的頭像瞬間灰暗下去。
下一刻,周延的頭像又迅速亮了起來。
一股寒意從文林背脊蔓延至頭頸。
從同事周延的頭像灰暗下去到重新亮起,不過短短兩秒。
她甚至不知這究竟是自己的幻覺,還是真實。
若是真實,群中的其他人是否也看到了這詭異的一幕?
在文林沉默的注視下,只見周延在群中傳送了一個自己的位置,並道她已找到了目標。
原本群中還偶然有所冒泡與發言的聊天群,頓時一陣寂靜。
她們究竟是發現了周延的異常,還是碰巧此刻被什麼事情拖住了動向?
文林不知。
文林只想在群中提醒眾人警惕自己這不正常的同事,卻不知道這些來自各個門派與組織的人是否會相信她所說的話,又或者會將她當成那個異類。
但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但還未等文林將周延的異常發出來,便見周延已被踢出了群聊。
是觀嵐道長出手了?
文林意識到了這一點,原本不安的心終於平息下來。
又在觀嵐道長於群中提醒眾人注意分辨時,終於想起了悲傷。
悲傷這種情緒果真會挑時機,在生命受到威脅時便避於後方,當安危被放置身後,確認安全時,又跳出來彰顯自身的存在感。
文林與周延算不得感情深厚,她們之間的聯絡互動僅限於尋常同事。
只是這麼多年,哪怕已有許多人犧牲在她面前,周圍的同事來來去去,文林仍舊無法習慣。
又或許這輩子她都無法習慣。
只是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
文林摁下心頭的落寞,將方才她與周延的對話和發現發至群裡。
最後才道:[我會繼續沿周科長的方向向前。]
文林發完這句話,群中除去觀嵐道長的那個[好]字,再無其他。
文林也確如其言,沿著方才她與周延找到的目標方向繼續前進。
只是不知幸或不幸,在即將到達目的地之前,她被外圍的一片居民區攔住。
明明不遠處就是軍營,明明她都感受到了那獨屬於軍隊的煞氣,哪怕是如此特殊的陰兵軍團也不例外。
但偏偏本應留出一片空地的外圍,竟圍了一圈居民區。
而她繞無可繞,只能佝僂著身子,掩蓋自身氣息,避開四方目光的探尋。
而此刻的文林只覺得絕望。
不僅僅是因為她似乎被發現了蹤跡,那一道道目光已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而在此方居民區道路上,還有身著軍裝的鬼怪在巡查。
更重要的是,她看向不遠處,那身明顯是現代服裝打扮的居民。
一片電光火石間,她已然意識到了可怕與嚴重性。
她想起了跟在他們身後的趙曠,想起了聖庭在此開採虛空石而召集的來自全球各地的修行者和調查員。
只可惜,文林的目光灰暗了下去。
她已沒有機會將自己在此地的發現告知諸位了。
觀嵐停下了腳步。
她看了眼聊天群中,文林灰暗下去的頭像前最後發出的圖片。
那圖片正是鬼域中一處居民區的景色,只是這片景色在這無日月星辰的鬼域之中,顯得幽深無比。
分明看不見人影,卻彷彿有無數雙眼睛自照片之後睜開。
觀嵐忽略了眼前紅衣男人的目光,自如地操縱著聊天屏,正要將重新亮起來的屬於文林的賬號踢出去。
[王,讓我向諸位問好。]
下一秒,屬於文林的賬號不復存在。
她在觀嵐主動將其踢出前,自動退出了。
觀嵐收回手,望向面前身披紅袍人。
此人仍舊是觀嵐討厭的那副假作慈悲模樣,只見他帶著悲憫眾生的聖潔笑容道:“道長為何不與那位多聊聊呢?”
觀嵐:“既然註定是敵人,便沒有了解的必要。”
對面的紅衣主教笑了一聲:“我與您的同伴星譯閣下先前在維森蘭有過一面之緣,道長與星譯閣下看似截然不同,但在這方面,竟是驚人的相似。”
“想來,這也是你們無限的態度吧,敵人便是敵人,沒有中間位置。”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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