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自己好像遺失了一些記憶, 但朋友說她是因為過度勞累,好不容易搶救回來後產生的後遺症。
可是這種後遺症不應該是出了車禍、腦震盪什麼的才會有嗎?
她提出了質疑。
朋友淺笑,又扒著她的肩膀, 嚴肅而認真地對她說:“林晚, 你需要休息了。”
“要知道,人類的大腦會主動遺忘那些令人不好的記憶, 或許是因為你過得實在不開心,所以大腦選擇封閉了那些令你不開心的記憶呢?”
是這樣嗎?
可她仍舊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漫長……不, 也不算漫長, 但確實經歷了不少的夢。
以至於夢醒之後,她還能記得那深陷其中的疲憊感。
她還記得自己經歷了許多,似乎每時每刻都有種生命被威脅的緊繃感。
那好像又是一個很精彩的夢。
不管夢裡發生了什麼, 讓她如此疲憊, 但留下的情感是騙不了人的。
她還在留戀,還在回憶。
“說不定你在夢裡當了一回救世主呢?”朋友笑道。
封林晚嚴肅認真地點頭:“不是沒可能嘛。”
但比起那令人疑惑的夢境, 另一件更緊要的事情擺在了封林晚面前。
她似乎有些害怕太陽。
彬城這地方,常年的光照可不低, 甚至算得上這個城市對外宣傳的旅遊名片。
當初畢業時她不願回到家鄉農村,待的那個城市又實在工資低、物價高, 難以生存。
在眾多打工城市裡, 她優先選擇彬城,未嘗沒有光照好的原因。
哪怕作為牛馬,也是能被太陽曬的牛馬!
可現在……
封林晚在空調溫度開到 26的工位上,抱著自己的東西。
頂著前同事們疑惑的目光,她仍舊裹滿全身的防曬衣與遮陽帽,把自己包得像個粽子。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她大難不死不求後福了, 按理來說不至於得紫外線過敏吧?
面對前同事眼中的疑惑,封林晚再次瞥了眼工位窗外的陽光。
那陽光分明和從前一樣,明亮又普通,落在辦公桌上會映出一小片光斑。
可她看過去時,雙眼卻如同被灼燒一般,又立馬收回了目光。
要不是辭職後人事讓她立馬收拾東西滾蛋,她真想晚上再來搬。
至少不用在太陽底下走這一趟。
可是真奇怪,她確實沒有得紫外線過敏。
她只是莫名地、超越常人地畏懼太陽。
於是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過起了晝伏夜出的作息。
白天拉上窗簾躲在家裡,晚上才出門採購、散步、透氣。
在此期間,她也數次嘗試讓自己的生活迴歸正常,但每一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
更可怕的是,如果說最開始對於太陽的畏懼只是本能地讓她避讓,那麼在後來數次克服畏懼本能的測驗中,她才發現,在陽光之下,似乎有著什麼東西在與她爭奪自己的軀體。
感謝自己亂七八糟的東西看得多。
沒錯,就是這樣。
她能夠感覺到,有什麼意識,每當太陽照耀時,就會一點點佔據她原本的意識。
而這個意識,隨著太陽照耀的時長,甚至在不斷地變強。
從最開始封林晚都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到後來,她能感覺到這東西在更改自己的思維和想法。
難以想象,在被太陽照射一秒之後,她居然覺得人類這種東西如同蟲子一般,渺小微弱。
真是可憐可愛的緊。
等等,她只是曬太陽,她沒有變成太陽啊!
甚至有一次,當她嘗試著只是將單手伸出窗外,不過三秒的時間,便失去了整整十分鐘的記憶。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伸了出去,下一秒,窗簾自動拉上,房間裡重新陷入昏暗,而她站在窗前,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直到定時的自動窗簾拉上,她才從失神中回過神來。
封林晚都不敢想象,若不是自己準備足夠充分,專門選在太陽即將落山的時刻,又訂好了定時的自動窗簾,那麼屬於她的意識還能醒過來嗎?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封林晚都在四處搜尋著這個世界的異常。
她翻遍了各種靈異論壇、都市傳說帖,甚至一些看起來就很可疑的暗網連結。
而這一搜索的舉動,又讓她有一種熟悉的即視感。
對了,好像在她先前遺忘的夢境中,做過同樣的事情。
她究竟夢到了什麼?
為什麼會對上網搜尋異常事件這種東西有即視感?總不能她做的是個預知夢吧?什麼樣的預知夢會讓她殘留著懷念的情感?
封林晚不解。
但她直覺自己應是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件,哪怕身旁認識的朋友們都在說她就是多思多慮。
說明確點,就是覺得她應該掛個神經科或心理科看看。
封林晚表示了拒絕。
在懷疑自己身上出現了異常這一點上,她相當地堅持和肯定。
只是在這個時代,無論她怎樣搜尋,出現在她面前的東西幾乎都不可信。
靈異帖子底下是賣符的,都市傳說最後是某個遊戲的廣告,暗網連結點進去是詐騙頁面……
直到她聯絡上網上認識的一位網友。
對方不僅沒有懷疑她在裝神弄鬼,也沒有趁機騙她,甚至說她這種情況屬於有上古大能奪舍重生。
好巧不巧,可能自己的這個軀體就是很適合奪舍,對方給了她一個修習神魂的功法。
好歹也是混過幾年的牛馬,最開始的封林晚自然沒有那麼信任。
畢竟對方只是一個遊戲裡很久以前隨便加到的好友,好友列表裡躺了不知道多久,連當初是誰加誰都不記得了。
若非最近這段日子過得實在混沌迷亂,又重新登上了這款遊戲,又恰巧在幾次深夜時刻都與這位網友同步線上,二人可能根本沒有聯絡的機會。
在對方給出功法後,封林晚盯著那篇功法,默默開啟後臺開始搜尋各種邪.教有關的新聞。
她把那些文字反覆看了好幾遍,又在網上搜了半天相關案例。
直到確定對方無害後,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那怎麼辦?試試唄,總不能這輩子就這樣了吧?
但無論如何,最開始封林晚的心態確實只是抱著試一試,對此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
可是出乎她的預料,隨著她的修行,似乎一切變得更加不可思議起來。
或者說,從她一開始修行,就不對勁起來了。
對方所謂的這篇凝練神魂的功法,似乎格外地適合她。
那些從未了解過的名詞和術語,那些拗口的運轉法門,在對方一遍講解之下,她便快速入門。
在邊講解之下快速入門,待講解完成時,便已初步掌握。
待再次運轉,已達精通。
這太不對勁了!這太奇怪了!封林晚心中連連質疑。
成年牛馬的世界,早已認清了自己的地位。
年少時那些做過的闖蕩江湖的大俠、拯救世界的救世主的夢,早已褪去。
甚至連如今擺在面前的事實,她都不敢相信自己是所謂的天賦異稟。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一個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解釋呢?難道說這個修行功法真的很簡單?
是的,這個時候她已經不再質疑對方是不是騙子了,至少這個功法真的很有用。
隨著修行,她發現自己不僅精力在增加,沒有那麼容易疲憊,更加清醒,甚至連同對太陽的畏懼也消散了些許。
但僅有些許。
直覺告訴她,直視窗外的太陽仍舊是致命的。
此刻修行有所成效的封林晚,早已不再質疑對方是個騙子。
什麼騙子會在超凡絕跡的現代社會,教給她這樣的修行秘法,解決她各種各樣的疑惑?
好吧,真要是騙子,她也認了。
於是封林晚將自己遇到的問題全盤托出。
對方似乎也並不驚訝,只是言語間似乎有些含糊,告訴她,或許‘夢’與‘現實’是相反的。
封林晚盯著螢幕上那行字,陷入沉思。
‘夢’與‘現實’相反?什麼意思?她那個已經遺忘的夢裡,連自己都記不清發生了什麼,難道對方還能知道?
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封林晚捂著加速的心跳,卻怎麼也找不到近在咫尺的真相。
這讓她越發難受,甚至有些遷怒於遊戲裡這位熱心的陌生網友。
可是當那個質問發出去的時候,封林晚竟又一次開始質疑自己。
難道說那個潛藏在她靈魂中的意識又變強了嗎?她怎麼會這樣質疑一個對自己這麼好的人?
這分明不是她的性格,她不是那種會遷怒別人的人。
就好像……和對面這個網友,這番相互質疑與推諉,卻又相互信賴、甚至交託性命,都是尋常。
“我在那個‘夢’裡,和你認識嗎?”封林晚打出這行字。
她以為對面會沉默,不想卻是秒回。
“認識。”
她想問,‘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對方彷彿已經預料到她的問題,只說:“還不到時刻。”
“那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回自己的記憶?找回關於那場‘夢境’的記憶?”
“去增加更多的回憶吧,痛苦的、美好的、平淡的都可以,只有更長的生命尺度,才能幫助你去穩穩承接那場‘夢境’的回憶。”
“你的修行,我只能幫你到此了,接下來的路程需要你自己去走,我最重要的……”對方停住了一下。
“摯友,我在‘現實’之外等你。”
那一瞬間,封林晚莫名捂著胸口流淚。
接下來的很多很多年,封林晚都沒有再看到對方。
她發的訊息再也沒有收到過回覆,對方的頭像始終是灰色的。
甚至連那款遊戲的伺服器也沒有再出現過,是的,那款遊戲在某個她記不清的日子停服了。
甚至很多年後,連遊戲的開發商也倒閉了。
她依舊維持著晝伏夜出的生活。
她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地方的夜晚。
她身邊又有了新的朋友,也做過許多的工作。
這裡面大多數時候是平淡的。但許是因為她與尋常的旅人不同,畢竟她總是在夜晚出發,還總是一個人走偏門路線,所以偶爾也會經歷危險時刻。
她曾步履匆匆地登上過旅遊新聞,寫著《神秘東方遊客夜晚出遊。》
許多許多年,彈指一揮間。
當封林晚再次拄著登山杖攀上山頂時,才發現因為路途上救了兩位迷失驢友的經歷,讓她錯過了夜晚登山的最佳時機,竟比預想的晚了三個小時。
眼見著清晨太陽的晨光即將穿破雲層,可當她望過去時,那縈繞在她生死直覺中的恐懼,竟在此刻已然消散。
晨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握著登山杖的手背上。
封林晚盤著腿坐了下來。
身旁還有其他的遊客歡呼雀躍著,等到了這山頂最美的日出。
連帶的,封林晚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這樣的日出,她竟然也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上一次看到日出是什麼時候?
天邊的雲被染成金色,群山在晨光中一層一層地被點亮,整個世界像是被人緩緩拉開了幕布,露出下面嶄新明亮佈景。
真美啊……
美到……虛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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