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收拾妥當,起身出門。
他把白馬從馬廄裡牽出來,馬兒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悟空此時不在莊中。
他按唐生的吩咐,時不時去山上轉一圈,做做樣子。
擺出一副真在尋找袈裟禪杖的架勢。
待到孫悟空從山頭上翻下來,日頭已升高了。
晨光漫過山脊,將雙叉嶺的草木都鍍上一層金光。
唐僧牽著馬,坐在莊園前的石墩上,僧袍下襬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師父,這是?」
孫悟空落在院前,撓了撓耳朵。
師父不是說要多歇幾天嗎,怎麼今個就要動身?
「受到我佛感召,悟空,我們要儘快上路了,為師的取經之心甚是急迫。」
唐生嘴上說著,不動聲色地傳音過去。
「方才來了個老施主,指點了幾句,咱們該上路了。」
孫悟空一聽這話,頓時明白過來,眼睛骨碌一轉,聲音也拔高了。
「也好,弟子也想早日西行,修成正果!」
說著還翻了個跟頭,高高興興地跑去屋裡取行李。
唐生嘴角一扯。
這猴子方才臉上的演技太拙劣了。
回頭得給他進修一下演員的自我修養。
悟空從屋裡出來,將行李挑在擔上。
日光落在他一身金毛上,燦燦生輝,轉身時唐生瞥見他身後一抹紅。
這才察覺徒弟是在裸奔。
他連忙從遮天世界掏出一套黃藍相間的行者服遞過去。
「我等去西天取經,乃天地之大願,不能落了行頭。」
孫悟空接過衣裳,眼睛一亮,輕手輕腳放下行李,三兩下套在身上。
大小正合身,布料妥帖地貼著金毛。
他連翻幾個跟斗,又低頭扯扯衣角,最中意的是那頂配套的小黃帽,上面繡著一個「戰」字。
摘下來,戴上去,又摘下來,又戴上去,反覆了好幾回。
「師父,你看俺戴上怎麼樣?」
唐生看著悟空那模樣,不禁笑了。
這猴子似乎天生喜歡帽子。
剛出世就知道編花環戴頭上,當了山大王也弄了頂帽子。
菩薩們大概是知道這一點,才把緊箍咒化作金光帽的模樣。
不消說,悟空看見帽子就忍不住想戴。
「走吧,師父。」
悟空又戴上小帽,伸手解開韁繩。
唐僧翻身上馬,拍了拍馬頸。
白馬昂起頭,蹄子踏了兩下,沿著山道朝西而去。
孫悟空腳步輕快,挑起擔子闊步走在馬前。
扁擔在他肩上,行李一顛一顛。
嘴裡哼著什麼花果山的野調子,有幾分愉悅的味兒。
唐生伸手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白馬踏著晨光,蹄聲清脆,快步走上山路。
身後,雙叉嶺山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隱沒在層層疊疊的山影裡。
隨著再次上路,取經傳道宮內那座神像上,功德金光忽地亮了幾分。
唐生端坐馬上,分出一縷心神沉入落寶金錢。
神念剛觸到那枚長翅膀的銅錢,腦中便是一陣眩暈。
層層禁制像無數道銅牆鐵壁,只來得及窺見一縷紋路便被彈了出來。
他揉了揉眉心,索性開口問道。
「悟空,你可知靈寶之內有禁制?」
孫悟空正走得無聊,一聽這話還以為是師父考教他。
不由想起凡俗學堂裡先生提問的場景。
他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答道。
「據俺老孫所知,靈寶分先天后天。靈寶內有禁制,最多四十九重,每多一重,威能便大幅增加。
十二重分一階,分為下品、中品、上品、極品靈寶。
只有傳說中的至寶,才有四十九重禁制。
靈寶裡頭的禁制乃是天地法則,可溫養元神、輔助領悟大道,妙處多著呢……」
唐生頷首。
猴子這番話,比他在大唐古籍上看到的只言片語詳細得多。
他在大唐遇到的那些修行者,用的都是法寶。
極少有人能拿出靈寶。
哪怕是最低等的後天靈寶,也珍貴得很。
所以他對此一竅不通,壓根沒接觸過。
聽悟空所講,一重重禁制,就像大道法則的疊加與延伸,每多一層都是質變。
「遮天的器,交織出道與理才算寶物,或許是同樣的道理。」
他心裡暗暗比較。
不知大能兵乃至帝兵,能排到哪個層級?
不過兩個世界的兵器差別應該極大。
遮天法門講究性命交修、專鑄一器。
帝兵成了修士大道法則的延伸,可以自主復甦全部威能,相當於弱化版的大帝降臨。
不似西遊的先天靈寶,需主人煉化後才能操縱。
若先天靈寶也有自主復甦的本事,那三界可就精彩了。
太一雖死,帝鍾震世。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在悟空耳朵上。
「你的金箍棒算是哪一等?」
「俺的金箍棒?」
孫悟空從耳朵裡掏出一根金燦燦的棒子,在指尖滴溜溜一轉,迎風便長到杯口粗細。
他拄著棒子,撓頭搔耳地想了想。
「裡頭有三十二道禁制,是上品後天靈寶。」
唐生打量過去。
棒身上隱隱有功德氣息流轉,金光裡透著幾分厚重。
這棒子是大禹治水所留,沾染了治水功德。
不止是上品後天靈寶,更是上品後天功德靈寶,比一般的先天靈寶也不遜色。
不過悟空似乎一知半解,只當它是一根趁手的兵器。
「你煉化了多少層?」唐生又問。
「俺老孫自然是全部煉化。」
孫悟空說著,隨手挽了個棍花。
金光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棍風掃得路邊的草葉紛紛伏倒。
「你是如何煉化禁制的?用的哪些法門?」
唐生將語氣放緩,帶上幾分考教的意味,循循善誘。
「如何煉化?」
孫悟空有些疑惑,爪子撓了撓腮幫子。
「俺這兵器拿來就能用啊。」
「三十二層禁制,元神法力一衝就過了。」
「龍宮送的那身披掛,最多不過十二重禁制,法力灌進去,不多時也煉化了。」
唐生默然。
這猴子果然對這些跟戰鬥無關的東西,一知半解。
在方寸山待了那麼些年,除了幾樣神通,旁的菩提老祖似乎什麼都沒教。
煉化寶物絕對不是猴子說的一衝而過這麼簡單。
猴子如此簡單煉化了定海神針,絕對不是正常現象。
他嘆了口氣,隨手從腦海中取出一柄大能級的戰矛。
通體銀白,矛身上交織著細密的道紋,鋒刃處寒光流轉。
「你幫為師看看,這件兵器價值幾何,算哪一等靈寶?」
孫悟空小心翼翼地接過,生怕掰斷了。
兩根手指捏著矛身,翻來覆去看了半晌,臉上露出幾分稀奇。
「好奇怪的靈寶,裡頭禁制竟然是天生敞開的,渡進法力就能用。」
他試著揮舞了兩下,矛尖劃破空氣。
「約莫相當於三五重禁制的後天靈寶吧。」孫悟空不確定的說道。
下品後天靈寶最高十二重禁制,是給凡人用的,凡人最多也就煉化到十二重。
中品靈寶最多蘊含二十四重禁制,得是天仙才能煉化完全。
上品後天靈寶三十六重禁制,須得金仙才能全部煉化。
至於極品後天靈寶,俺老孫也沒見過,想來至少需要大羅金仙。
唐生點了點頭,心裡約略有了底。
煉化法寶內的禁制不是簡單事情,對修為還有硬性要求。
但煉化的過程本身,也是在感悟其中蘊含的天地法則。
這和遮天世界的大帝喜歡參悟不死神藥是同一個道理。
不死神藥內蘊大道神韻,觀之可得無窮感悟。
靈寶亦是如此。
「據說越強大的法寶,越難煉化其中的禁制。」
孫悟空將戰矛還給唐生,又補了一句,隨即得意地舞起金箍棒。
「但俺老孫從來沒見過什麼能難住俺的法寶!」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沒見過好的?」唐生悠悠道。
「不可能!」
孫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頓,震得山路上的石子跳了跳。
「俺上過三十六重天,入過九幽地府,沒見過幾個比金箍棒強的靈寶!」
唐生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滿天仙佛是懂訓猴的。
先讓他登上九重天,目空一切。
然後在他最巔峰的時候,將他一掌壓落山下,西行路上九九八十一難,一難一難磨平所有稜角。
讓他明白,原本的目空一切不過是見識短淺。
原來隨便一個三代弟子,拿出一件法寶,就能讓他束手無策。
最後只能夾著尾巴做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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