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後園東邊的草場,平日是跑馬馴駒的地方,平坦開闊,足有十幾畝。
此刻,場地兩頭各豎起兩個木架子,中間繃著麻繩編的網,約莫一丈來高,兩丈來寬。
白灰在地上劃出粗粗的界線,將草場分成兩半。
三十來號人聚在場邊,都換了短打衣衫。
一半人著靛青,一半人穿赭紅。
這些人全是府裡精挑細選出來的。
有輪值的侍衛,腿腳利落的年輕僕役,還有幾個專司蹴鞠的鞠客。
眾人交頭接耳,臉上又是好奇又是躍躍欲試。
梁師成站在場邊蔭涼處,手裡捧著涼茶,眼睛卻盯著場上。
他跟著王爺這些年,見過的稀奇玩意兒不少,可今天這陣仗,還是頭一遭。
趙佶和趙明誠並肩走來。
趙佶換了身湖藍箭袖袍,腰間束著革帶,腳下是軟底靴,頭髮用綢帶高高束起,整個人神采奕奕。
趙明誠還是一身太學生常穿的襴衫,只是將袖子挽到了肘彎。
「王爺,都按趙公子吩咐備好了。」梁師成上前稟道。
趙佶點點頭,目光掃過場上那些簡易球門,又看看分成兩色、摩拳擦掌的眾人,嘴角揚了起來。
「明誠,你這足球,架勢倒是不小。」
趙明誠拱了拱手。
「殿下,這戲法兒妙處,不在架勢,在裡頭的變化。」
他走到場中,拍了拍手,眾人安靜下來。
「今日請諸位來,是陪王爺試個新戲,叫足球。」他聲音清朗,在場中傳開。
「與往日蹴鞠不同,這戲有三樣要緊處。」
他彎身從腳邊拾起一隻鞠球——比尋常築球略大,牛皮縫製,內填軟木屑,掂了掂。
「其一,這球允許落地。」
說罷,將球往地上一拋。
球在草地上彈了兩下,滾出丈餘。
眾人「咦」了一聲。
傳統蹴鞠講究的是「球不落地」。
這新戲倒好,頭一條就反著來。
「其二,能爭搶。」趙明誠示意一個青衣侍衛上前,「你試著來搶我腳下這球。」
那侍衛是個壯實漢子,聞言猶豫著上前。
趙明誠用腳背將球往前一趟,侍衛伸腳去截,兩人腳碰在一處,球被捅開。
趙明誠順勢轉身護住球,用肩膀輕輕一擠,將那侍衛擋在身後,重新控住球。
「都看明白了?」趙明誠放開球,「只要不手觸,不惡意傷人,用身子擋,用腳搶,皆可。」
場上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能身體衝撞?這可是新鮮東西。
那幾個鞠客眼睛都亮了。
他們平日練的白打,也有對抗,但多是花巧,這般實打實的爭搶,倒更合男兒血性。
「其三,看那門。」趙明誠指向遠處的木架網兜。
「球從地上滾進去,穿過那網,才算得分,不是高懸的風流眼,是實打實的門。」
趙明誠退後幾步,助跑,抬腳一記抽射。
那球如流星般貼地飛出,在草地上劃過一道白痕,「砰」一聲撞進網窩,將麻繩網兜撞得晃了三晃。
「好!」趙佶第一個喝彩,撫掌大笑,「有勁道!比那輕飄飄的風流眼,痛快多了!」
眾人也跟著叫好。
那球速、那力道,看著就帶勁。
趙明誠抹了把額頭的汗,看向趙佶。
「殿下可要下場試試?」
「試!自然要試!」趙佶早等不及了,快步走到場中,接過另一隻球,「怎麼個章程?」
「今日初試,先練傳、停、射。」趙明誠道,「殿下且看——」
他叫來兩個侍衛,三人站成三角,互相傳球。
球在地上滾來滾去,有時用腳內側輕推,有時用腳背一彈,有時甚至用大腿、胸口停住再傳出去。
趙佶看得目不轉睛,那球彷彿活了一般,在幾人腳下游走。
「我來!」他接過球,學著樣子用腳內側一推。
球歪歪扭扭滾出,被趙明誠截住。
「不急,殿下。」趙明誠將球踢回,「先找找腳感。」
趙佶來了興致,又試了幾次。
起初生疏,不是踢偏就是踢高,但他天資聰穎,不多時竟也摸到些門道,能穩穩將球傳到趙明誠腳下。
「痛快!」他臉上泛起紅暈,「這球踢出去,實實在在,像……像投石機丟擲的石彈,帶響!」
練了約莫一刻鐘,趙明誠見趙佶已熟悉了基本觸球,便道。
「殿下,咱們試試搶球?」
他叫過方才那青衣侍衛,低聲囑咐。
「你與王爺試試,莫使全力,但也莫太放水,讓王爺覺著真在搶。」
侍衛會意,站到趙佶對面。
趙明誠將球輕輕撥給趙佶。
「殿下護住球,別讓他搶了去。」
趙佶腳下一動,控住球。
那侍衛上前,伸腳來勾。
趙佶下意識想躲,卻被趙明誠喝住。
「殿下,用身子擋!」
他依言側身,用肩背抵住侍衛,兩人身體撞在一處,趙佶一個趔趄,球被捅開。
侍衛搶到球,傳回給趙明誠。
「有意思!」趙佶非但不惱,反而眼睛發亮,「再來!」
這回他有了準備。
侍衛再搶時,他不再後退,反而迎上去,用肩膀抵住對方,腳下牢牢控著球。
侍衛加了幾分力,趙佶咬牙頂住,竟真將球護住了。
「好!」趙明誠拍手,「殿下悟得快!」
趙佶哈哈大笑,額上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才叫拼搶!往日蹴鞠,講究的是輕靈巧勁,這足球,是要真刀真槍地搶!痛快!實在是痛快!」
趙佶興致更高了,又試了幾回,一次比一次穩當。
雖難免被搶走幾次,但那實打實的對抗感,讓他渾身血液都熱了起來。
「最後試試射門。」趙明誠引他走到離球門約二十步處,「殿下看準了門,用腳背抽射,莫怕高,也莫怕偏,只管發力。」
趙佶深吸一口氣,助跑兩步,右腳掄起,狠狠抽在球上。
「砰!」
球像離弦的箭,直直飛向球門——然後高出門楣一尺多,呼嘯著飛出場外。
圍觀的眾人想笑不敢笑,憋得辛苦。
趙佶自己也樂了。
「高了高了!」他不氣餒,又試第二次。這回球偏了,擦著門柱飛出。
第三次,他調整了姿勢,腳背繃直,小腿發力。
球應聲入網。
「進了!」趙佶振臂高呼,場邊的眾人同樣跟著歡呼。
他轉身看向趙明誠,眼睛亮得灼人,
「明誠,這足球……妙極!渾身汗透,腿腳痠軟,卻覺……暢快淋漓!比那勾欄裡看百戲,痛快百倍!」
趙明誠含笑遞上汗巾。
「殿下喜歡便好。」
「何止喜歡!」趙佶接過汗巾胡亂抹了把臉,「足球解鬱抒懷,強身健體,比什麼丹藥補品都管用!」
眾人歇息片刻,喝了涼茶。
趙佶興致不減,拉著趙明誠在場邊樹蔭下坐了,指著場上問。
「明誠,你方才說,這足球還重陣型,如行軍佈陣,快與本王細說說。」
趙明誠折了根樹枝,在沙土地上勾畫起來。
「殿下請看,此陣名為『四四二』。」他畫出四排小人,「後防四人,如堅城壁壘,專司防守;中場四人,如遊騎策應,承前啟後;鋒線二人,如尖刀突襲,專事破門。」
趙佶俯身細看,若有所思。
「四人守,四人中,兩人攻……嗯,穩紮穩打。」
「正是。」趙明誠又道,「若想重兵壓境,可用『四三三』。」他抹去重畫。
「後防四人不變,中場減為三人,鋒線增至三人。三路齊發,如大軍壓境,攻勢連綿不絕。」
「好!」趙佶撫掌,「這陣勢霸道!」
「還有更妙的。」趙明誠再畫,「『四二三一』。後防四人,中場分兩層——二人專司攔截、掃蕩,如帥帳前先鋒;三人負責策應、組織,如中軍排程;鋒線只留一人,如孤軍深入,尋機致命一擊。」
趙明誠把五大聯賽經典陣型給趙佶講透了。
趙佶盯著那沙盤上的陣型,眼睛越睜越大。
他忽然一拍大腿:「這……這豈不暗合《孫子兵法》?」
趙明誠笑道。
「殿下明鑑。四四二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先穩守,再圖進;四三三如『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以攻代守;四二三一則需『以正合,以奇勝』,前場那孤軍,便是奇兵。」
「妙啊明誠!」
趙佶霍然起身,來回踱步。
「聽你這一講,這搶球射門之間,竟藏著萬千氣象!往日蹴鞠,風流眼高高在上,講的是精巧,是個人技。這足球,要的是陣勢,是配合,是謀略!好!好一個足球!」
他越說越興奮,拉著趙明誠指向場上。
「來,咱們擺開陣勢試試!」
趙明誠依言,將二十二人分成兩隊,各按「四四二」粗略站位。
雖眾人還不懂跑位、策應,但光是這陣型一擺,氣勢便與方才亂哄哄的搶球大不相同。
趙佶站在場邊,看得目不轉睛。時而指點。
「那青衣的左翼,該往中路靠些,接應中軍!」時而拍手:「好!紅隊那後衛斷得漂亮!快傳出去!」
一場簡化的攻防演練下來,眾人雖累得氣喘吁吁,卻個個眼神發亮。這戲法兒新鮮,有勁,有謀,比單純的踢球過癮多了。
踢著踢著,日頭不知不覺偏西,將草場染成一片金黃。
梁師成看了看天色,上前輕聲道。
「王爺,申時快到了。」
趙佶正說到興頭上,聞言一愣。
「這就申時了?」
他抬頭望天,果然日影西斜,這才驚覺已玩了近兩個時辰。
「竟這般快……」他意猶未盡,看看場上猶自興奮的眾人,又看看趙明誠,臉上滿是不捨,
「明誠,此戲當真令人忘憂,本王從未如此……如此酣暢!」
趙明誠笑道。
「殿下喜歡,下回再玩便是。只是太學規矩仍在,申時前我得回去了。」
趙佶嘆口氣,拍拍他肩膀。
「也罷,梁師成,備車送明誠回太學。挑匹穩當的馬,務要穩妥。」
「是。」梁師成躬身應下,轉身去安排。
趙佶又拉過趙明誠,殷切叮囑。
「明誠,下回休沐定要早些來!這足球之道,本王還要與你深究!」
他想了想,
「對了,那些陣型設計、還有簡要規則,下次來你再給本王仔細講講。還有這球門、這球,都要做得更精細些,梁師成!」
梁師成忙又回來。
「王爺吩咐。」
「著工匠,做十個……不,二十個新球來!要牛皮縫製,內填好料,彈力要足!球門也要重新做,木料要結實,網要細密!」
趙佶說得眉飛色舞,
「再讓府裡針線房,趕製兩隊衣衫,要鮮亮,要透氣,本王要組建足球隊。」
「足球隊?」梁師成一愣。
「對!足球隊!」趙佶哈哈大笑,「青衣一隊,紅衣一隊,往後時常操練,還要比賽!」
趙佶不愧是玩樂一道的天才,學這種帶娛樂性質的東西學的太快了。
趙明誠拱手笑道。
「殿下有此興致,學生自當奉陪。只是今日運動頗劇,也請殿下早些歇息。」
「曉得曉得。」趙佶擺擺手,臉上紅暈未退,是興奮的,也是曬的。
馬車已備好,停在園門外。
趙佶親自送趙明誠到二門,臨上車還拉著他說。
「明誠,下次來一定莫忘了!」
「是,殿下,學生記下了。」趙明誠躬身行禮,轉身上車。
馬車緩緩駛動,趙明誠靠坐在車內,聽著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長長舒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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