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南邊群山。
潮溼的瘴氣終年不散,連飛鳥都不願在此多做停留。
陳道平在這片了無人煙的惡水深處,往下足足挖了七千丈。
連環嵌套了四十八座隱匿陣法,又佈下一套五階防禦大陣。
最後,他才在一間簡陋的巖洞內盤膝坐定。
嘩啦。
儲物戒一倒,靈光晃得人眼暈。
四宗聯軍艦隊裡搜刮來的資源,堆成了一座小山。
上品靈石散亂滾落,各種高階陣旗、功法玉簡、法寶胚子混雜其間。
陳道平扒拉著這堆東西,動作極慢,極細緻。
「吃。」
他將一堆刻有萬劍宗徽記的飛劍、帶有各大宗門標識的法袍。
以及幾枚記錄有門派核心秘法的玉簡挑出來,踢到一旁。
元寶早就等不及了,這隻剛突破五階的瑞獸,肚子像個無底洞。
暗金色的大嘴一咧,虛空吞噬發動。
將那些足以在東域掀起血雨腥風的寶物吞了個乾淨,連一絲靈氣渣子都沒往外漏。
打了個飽嗝,吐出一小口濁氣。
毀屍滅跡,方為正道。
任何帶有一丁點因果線索的東西,都不配留在陳道平的儲物袋裡。
拔除隱患,必須從根源掐斷。
半日後,資源分類完畢。
陳道平看著角落裡空蕩蕩的丹藥玉匣,嘆了一口氣。
從絕塵宗遺蹟挖出來的五階靈丹,在突破化神中期那三十年裡,吃得乾乾淨淨,連點藥渣都沒剩。
化神期的修煉,本就是個無底洞。
五階靈脈加上五階靈丹,才堪堪讓他破境。
往後要苟到化神後期,需要的資源只會更恐怖。
得找五階靈藥和天材地寶。
東域這地方資源豐沃,但也意味著那些上了年份的寶貝,基本都被大宗門大勢力捏在手裡。
硬搶那是嫌命長的蠢貨才幹的事。
剛突破中期,境界初穩。
閉關後又剛殺穿了一支艦隊,繃得太緊容易走火入魔。
該出去走走了。
《龜息藏神術》第五層運轉。
蒼青色的元嬰在丹田內徹底沉寂,如淵如海的化神威壓被層層剝離、壓縮、封鎖。
不過幾息功夫,陳道平身上的氣息便直線跌落。
元嬰……金丹……
最後穩穩停在築基後期。
這個境界選得極妙,底層散修圈子裡,築基後期算得上好手。
能站穩腳跟,不至於天天被人當軟柿子捏。
而在那些高階老怪眼裡,這點修為跟路邊的野草沒分別,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他伸手在臉上一抹,骨骼噼啪作響,面容隨之改變。
再睜眼,已經是個面色蠟黃、眼角帶著幾條細紋的中年落魄散修,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過來。」
元寶老大不情願地蹦躂過來。
陳道平指尖點在它腦門上,一道隱匿法訣打入。
暗金色的五階大妖肉身迅速縮水,體表銀灰色星圖隱去。
變成了一隻巴掌大小、通體灰綠的普通青皮蛤蟆。
「呱……」元寶發出一聲抗議。
「憋著,到了外面,不許吐舌頭,不許亂吃東西,敢惹事,我把你的零食給停了。」
陳道平揪起蛤蟆揣進寬大的袖口,撤去層層陣法。
化作一道灰濛濛的廉價遁光,鑽出了瘴氣林。
半年後。
青木坊市。
這裡地處東域邊緣,靈氣稀薄。
常年混跡於此的,多是煉氣期和築基期的底層散修。
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靈香、汗臭和烤獸肉的煙火氣,亂糟糟的,卻充滿了鮮活的人味。
坊市街角的茶館前,陳道平穿著那身破舊道袍。
面前擺著一碟炒靈豆,一壺最下等的粗茶。
臺上說書的散修唾沫星子亂飛。
「各位且聽好!半年前那場蒼雲仙城大劫,四宗聯軍上萬精銳,氣勢洶洶要踏平仙城,結果怎麼著?」
說書人摺扇一敲,拍在桌面上,
「天譴!紫金雷劫劈頭蓋臉砸下來,化神老祖都給劈成了飛灰!」
「那蒼雲城主,硬是靠著天道庇佑,沉冤得雪啊!」
底下看客一片譁然。
「真有天譴?」
「作惡多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唄!」
陳道平捏起一粒炒靈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他轉過頭,瞪大眼睛,滿臉震驚地跟旁邊一桌的修士搭腔。
「哎呀,太可怕了,這修仙界真是步步殺機啊。」
「動不動就天打雷劈,還是咱們待在這窮鄉僻壤安全,保命要緊。」
「誰說不是呢,道友,咱們這號人,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敢去湊那種神仙打架的熱鬧。」
那修士深表贊同,舉起茶杯遙遙敬了一下。
陳道平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起身隱入人群。
黃昏時分。
陳道平在坊市最偏僻的角落支了個攤子。
一塊破布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株現採的二階水月草。
破布的一角,用來墊腳的是一截黑乎乎的三階枯木。
那是他隨手從路邊撿來當凳子用的。
生意慘澹,他也不急,靠著牆根打盹,體會著這種凡俗的慢節奏。
砰。
攤子被一腳踹翻。
幾株水月草在泥水裡滾了兩圈。
陳道平睜眼,三個滿臉橫肉的修士站在跟前,清一色的築基後期修為。
領頭的光頭漢子,手裡正把玩著那截三階枯木。
「這截枯靈木,歸大爺我了。」
光頭漢子斜眼瞥著陳道平,手裡拋接了一下枯木。
「另外,在這條街擺攤,懂規矩嗎?」
陳道平縮了縮脖子,乾笑兩聲:「幾位道友,小本買賣,今天還沒開張……」
「少廢話!」
光頭一腳踩在陳道平剛要去撿水月草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
「五十塊中品靈石,保護費,交不出,今天打斷你這兩條腿。」
周圍擺攤的散修早就躲出老遠,指指點點,卻沒一個敢上前多管閒事。
「黃麻子又訛人了。」
「這老實人倒黴,被盯上了。」
陳道平疼得直抽冷氣,連連作揖,聲音都在發抖,卑微到了骨子裡。
「道友息怒!息怒啊!我交,我交!」
他在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個乾癟的儲物袋,戰戰兢兢地遞過去。
「全、全在這裡了,加上那枯木,您高抬貴手……」
光頭一把奪過儲物袋,神識往裡一掃,啐了一口。
「窮鬼,算你識相。」
三人揚長而去,放肆的笑罵聲在街巷裡迴盪。
陳道平蹲在地上,拍了拍手背上的泥印子。
慢吞吞地把那幾株踩爛的水月草撿起來,重新收好。
他低垂的眼眸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
袖口裡,那隻巴掌大的青皮蛤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別人不知道,它還能不知道?
這三個蠢貨,閻王爺都救不回他們的命了。
當著化神大能的面收保護費,當真是取死之道。
深夜。
春風樓,坊市裡最大的銷金窟。
脂粉香氣混合著酒肉味道,在大堂裡飄蕩。
二樓雅間,光頭漢子和兩個同夥左擁右抱,幾杯靈酒下肚,紅光滿面。
「今天那窮酸樣,笑死老子了。」光頭捏著酒杯。
「這截三階枯木,起碼能賣兩百中品靈石,這趟賺大了。」
「大哥威武,乾杯!」
酒杯遞到嘴邊。
沒有任何徵兆。
一絲比髮絲還要細微百倍的蒼青色火苗,突然在光頭漢子的丹田深處亮起。
這火苗沒有溫度,沒有波動,直接引燃了真元。
光頭漢子剛要嚥下那口酒,動作突兀地頓住。
他的五官在瞬間融化,緊接著是皮肉、骨骼。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旁邊兩個同夥甚至還沒反應過來,體內同樣爆開一點連神識都難以捕捉的青光。
夜風吹過窗欞,帶起幾縷輕紗。
雅間裡的三個活人,憑空消失了。
只在太師椅上,留下了三捧極其細膩的灰色粉末。
隨風一吹,散在了脂粉堆裡。
陪酒的女修醉眼朦朧地揉了揉眼睛,人呢?
剛才還在摸大腿的人呢?
第二天清晨。
坊市外的荒野古道上,多了一個倒騎毛驢的落魄道士。
陳道平花了兩塊下品靈石,買了一頭沒什麼靈力的凡俗青驢。
他反身坐在驢背上,隨著青驢吧嗒吧嗒的步子晃悠。
手裡拿著個缺口的葫蘆,偶爾往嘴裡灌一口劣質米酒。
秋風掃落葉。
道旁枯草連天。
化神中期的修為徹底收斂於凡胎肉體之中。
這東域無邊廣袤,五階靈物不好找。
慢慢走,慢慢看,他的壽元充足,不著急。
毛驢打了個響鼻,順著古道走向更深的雲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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