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號丹室的鐵門後面,延時陣紋準時激發。
廢藥渣裡三種相剋靈草被爐火一激。
藥性對沖,腐蝕性的毒霧在密閉空間裡翻湧開來。
十三重監視陣法的陣紋被毒霧腐蝕得噼啪作響。
記錄在內的所有靈壓痕跡、真元殘留統統化為烏有。
陳道平彎著腰,用袖子抹掉臉頰上乾涸的血痂。
腳步不緊不慢地匯入甬道里亂糟糟的人流。
走道里到處是被踩翻的藥筐和打碎的玉瓶。
靈液流了一地,踩上去滑得站不穩。
陳道平夾在最外側,靠著牆根走。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盲區裡,既不領頭,也不墊底。
周圍散修推搡著往前擠的時候。
他的肩膀總能恰到好處地側過去,不跟任何人發生肢體接觸。
十幾萬散修湧向城門的場面,和蟻群受驚沒什麼區別。
頭頂的警鐘還在響。
第八十一聲過後,鐘樓的陣法被毀,銅鐘從塔頂墜落。
砸進城南廣場的人堆裡,當場壓死了一片。
沒人管,也沒人停下來看。
天隕海溝方向的天幕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鉛灰色的天穹被濃黑的魔氣一層層蓋過去。
海面上翻湧的浪頭帶著腥臭味,拍碎在城牆外壁上。
嘶吼聲從那片黑霧的深處滲出來,尖銳刺耳。
金丹以下的修士只是聽了兩聲就開始流鼻血。
「仙城的防護光幕呢?!」
人群裡有人仰頭嘶喊。
一個元嬰期的中年散修扯著嗓子吼了兩遍。
等來的不是光幕升起,而是頭頂幾道刺目的遁光劃破天際。
一道合體期的,還有三道煉虛期的。
那些遁光沒有飛向城牆方向,甚至沒有朝天隕海溝的防線投去一瞥。
他們全部掉頭往回飛,直奔城中心的黑色地宮。
廣場上的嘈雜驟然矮了一截。
十幾萬人裡,不傻的佔大多數。
那些遁光的軌跡太過明顯,明顯到讓人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們要跑!」
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了這一嗓子。
城門口,六名穿著制式甲冑的元嬰期宗門執法修士,沒有轉身面對城外的魔族大軍。
他們的法訣對準的是腳下的地面。
陣紋亮起。
城門前方百丈範圍內,地磚縫隙裡湧出殷紅的光。
這是一個血祭大陣,陳道平在丹閣底層見過類似的陣紋結構。
原理很簡單,用修士的氣血精元增強防禦禁制。
說白了就是拿散修的命給仙城續幾炷香的防護。
給誰續?
給地宮裡那幫正在啟動跨界傳送陣的大人物續。
前方的散修衝進陣紋覆蓋的區域,跑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全身精血被陣法瞬間抽空,皮囊乾癟著倒下去。
後面的人拼命往回擠,和後方的人流撞到一起。
踐踏聲、骨頭碎裂聲、哭喊聲攪成一團。
陳道平在人群剛停滯的那一息就收住了腳。
身子順勢一歪,整個人滾進路邊一堆塌了半截的廢墟殘垣後面。
一個被人流擠倒的老散修,爬不起來了,在牆根底下縮成一團。
滿大街都是這樣的人,多他一個誰也不會多看。
「想讓老子去填陣。」
「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淵海仙城的城牆倒了。
一柄百丈長的血色魔鐮從天而降,鐮刃沒入城牆根部,往前拖了二十丈。
斷面光滑,像是被極鋒利的刀片削過的豆腐。
鮮血飛濺了半條街。
三頭身披厚重骨甲的魔將從豁口處踏入城內。
身後跟著黑壓壓的低階魔物。
那些魔物不挑食,地上的屍體,沒死透的傷員。
還有來不及跑的金丹期散修,一律撲上去啃。
陳道平將《龜息藏神術》第六層全力運轉。
氣血、真元、神識波動等,所有能被神識探測到的生命特徵全部歸零。
三名煉虛初期魔將沒往地上看一眼。
他們盯著的方向,是仙城中心的地宮。
身後,魔雲深處傳出一聲暴喝。
合體期魔族的聲音隔著大半個仙城依然字字清晰。
「東煌界的高層要跑,攔住他們!」
三名魔將同時加速。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地宮方向的地面裂了。
一道銀白色的光柱從裂縫中沖天而起,直徑少說也有百丈。
光柱貫穿仙城穹頂,將上方翻湧的魔氣撕出一個窟窿,照亮了方圓千里的海域。
跨界傳送陣啟動了。
地宮正中央,跨界傳送陣全力運轉。
數萬道陣紋在地面上飛速流轉。
萬載空冥石熔鍊後的空間之力灌注其中,撐開了一道直徑五十丈的傳送通道。
星辰老怪站在陣心,周身星輝流轉,一隻手按在跨界傳送陣的核心上。
他身後整整齊齊站著,數千名統一著裝的宗門嫡系弟子,個個神情緊繃。
但陣法的光輝映在臉上,照出的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東煌界,留給你們這群魔族慢慢啃吧!」
星辰老怪的笑聲傳出地宮,在銀色光柱中迴盪。
陳道平趴在血泊裡,聽著這句話,沒什麼表情。
笑聲還沒落完。
跨界傳送陣發出一陣走調的嗡鳴。
銀色光柱開始晃。
不是微微晃動,是整根光柱從底部到頂部呈現出如麻花般的劇烈扭曲。
陣紋的流轉速度驟降,幾處關鍵節點的光芒明滅不定。
星辰老怪的笑容收了。
「怎麼回事?!跨界傳送陣為何不穩!」
沒人能回答他。
因為答案埋在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地方。
陣基熔爐中萬載空冥石的總量,差了。
差多少?
大約就差陳道平那天晚上順手卷走的那一袖子邊角料。
陣法這種東西講究毫釐不差。
萬載空冥石的量少了一截,跨界傳送陣承載的空間之力就撐不滿。
傳送通道在全功率運轉時必然出現塌縮。
一聲巨響。
遠比警鐘炸裂還要大的聲響。
跨界傳送陣在半空中炸了。
狂暴的空間亂流從陣心湧出來,一道一道的空間裂縫像蛛網一樣擴散。
站在跨界傳送陣外圍的大宗門嫡系弟子們,被裂縫掃過,血肉橫飛。
碎塊被捲入不同的空間褶皺裡,連全屍都拼不出一具。
數千人,眨眼間剩了不到五百。
星辰老怪的左臂齊肩斷掉,星辰道袍的半邊被空間亂流削成碎布條。
但合體期到底是合體期,他單手按住跨界傳送陣殘餘的核心。
將崩潰中的傳送通道強行穩住了最後一口氣。
一道歪歪扭扭的空間裂縫在他面前撕開。
老怪一腳跨了進去,剩下的五百來號人緊隨其後,消失在裂縫合攏前的最後半息。
跨界傳送陣徹底垮了。
殘餘的空間之力沒了束縛,像決堤的洪水四散沖刷。
地宮在空間風暴中化為齏粉,方圓百里的建築被掃成平地。
趕來阻截的魔族前鋒也被餘波掀了個跟頭。
三名煉虛魔將跑得快,沒被傷到,可攔截目標已經跑了。
滿腔怒氣沒處發,掉頭就朝城裡殘存的散修開刀。
血腥味更濃了。
陳道平從兩具屍體底下慢慢抬起頭。
他沒有往城外跑。
空間風暴的餘波還在肆虐,煉虛級別的魔將正在城裡屠殺洩憤。
這種時候往外衝,純屬找死。
但也正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走了,地宮廢墟反而成了整座仙城沒人理會的角落。
誰會去翻一堆被空間風暴犁了三遍的爛泥?
陳道平拍了拍腰間的靈獸袋。
「元寶,幹活。」
暗金色的三足金蟾落地,蟾嘴對準腳下的血泊。
虛空吞噬。
陳道平腳下的地面無聲消失,一條直通地底的通道在血水和碎石之間悄然成形。
一人一蟾鑽了進去,血泊的表面自然合攏,痕跡全無。
下潛。
一千丈,三千丈,八千丈。
越往下溫度越高,到了一萬丈的深度,岩層的熱量已經能把普通金丹修士活活烤熟。
陳道平的青帝道體扛住了這點溫度,六階肉身的耐受極限遠不止於此。
直到岩漿層與地脈交匯的死角,他才停下來。
三十六道隱匿陣法依次啟用,隔絕禁制層層疊加。
陳道平幹完這些,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上面的慘叫聲傳不到這裡。
他盤膝坐下,元寶趴在旁邊。
蟾眼半眯著,一副隨時準備繼續幹活的架勢。
陳道平閉目,神識沉入識海。
那幅偷來的跨界傳送陣陣圖在腦海中展開。
數萬道陣紋密密麻麻,星域座標的硃紅色光點懸在正中央,指向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方位。
三天三夜。
他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推演,把陣圖拆了裝、裝了拆,反覆驗證了七遍。
跨界傳送陣陣圖是完整的,星域座標也沒問題。
但啟動所需的天地靈氣,陳道平算完之後,搓了搓眉心。
兩億靈石砸進去,大約夠陣法熱個身。
連發送通道的門都撐不開。
星辰老怪當初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答案很簡單:數十萬修士的精血殘魂外加整座仙城底下那條地脈。
陳道平沒有數十萬條人命可以燒,仙城底下的靈脈也已經被抽成了空殼。
東煌大陸上但凡叫得出名字的頂級靈脈。
要麼被魔族霸佔,要麼被各大宗門抽乾帶走。
他翻出從三名魔族將領的儲物戒中搜到的輿圖殘片。
在輿圖殘片之中,陳道平找到了一條模糊的線索。
東海深處,有一條太古海眼。
每隔萬年噴發一次,噴發時釋放的天地靈氣,足以催生出一整片七階靈脈。
至於下一次太古海眼噴發的時間。
陳道平的手指在輿圖上,那個標註了問號的位置點了點。
「大約就在這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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