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平只覺氣血上湧。
手指因為下意識地用力而深深嵌進身前的岩層。
那道合體期修士的氣息太強了!
強到不講道理!
隔著數萬丈的厚重實心岩層。
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依舊能把他的皮膚刺得陣陣發麻。
這跟東煌界那些合體期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氣息渾厚得沒邊,彷彿一片無垠的深海。
這才是天仙界合體期修士該有的樣子!
陳道平立刻將《龜息藏神術》第六層催動到極限。
他的氣息、真元、神識波動,在剎那間全部歸於死寂。
從任何探測手段來看。
他就是一塊普普通通,埋在萬丈地底的花崗岩。
冰冷,死寂,毫無生機。
合體期的神識鋪天蓋地地碾了過來。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描述。
就像你不再是一個生命,而是一粒被隨意傾倒在沙漠裡的沙。
頭頂有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在用絕對的力量。
碾過這片沙漠的每一寸空間,每一粒沙子,每一絲縫隙。
第一遍,神識如狂濤駭浪,掠過陳道平頭頂八百丈的岩層,沒有停頓。
第二遍,深入到三千丈。
第三遍,五千丈。
……
當那道神識碾過他藏身之處上方。
不足兩百丈的位置時,極其突兀地停頓了一下。
僅僅是這一下停頓。
陳道平那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了!
被發現了?
怎麼可能!
濁氣明明已經洗乾淨了!
一息。
兩息。
三息。
每一息都像一個紀元那麼漫長。
終於,那道神識繼續向下推進,掃過他所在的岩層。
那道神識沒有發現陳道平的存在。
他身上的濁氣確實洗乾淨了。
身上再無半分屬於下界的天地烙印,蒼青色的真元純粹得與天仙界靈氣別無二致。
加上《龜息藏神術》的完美偽裝。
合體期的神識再強,也不至於對著,一塊毫無靈氣波動的岩石反覆探查。
合體期神識緩緩撤走。
但陳道平依舊像塊化石,趴在岩層裡一動不動。
他等了整整七天。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合體期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之外。
他又以超凡的耐心,多等了三天。
十天後,確認危險徹底解除。
陳道平才重新開始,在地底極其緩慢地移動。
方向不變,往南。
行進速度極其緩慢,如同蝸牛在泥土裡爬行。
每天不超過十萬裡,每前進一段,就停下來將神識延展到極限。
反覆探查周圍,確認安全後,再往前挪動一小段。
這一走,就是整整四個月。
暗無天日的地底生涯,足以把任何一個心志不堅的人逼瘋。
但這四個月裡,陳道平的心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首先花了兩個月養傷。
那日強行催動真元秒殺兩名煉虛修士。
讓本就因沖刷濁氣而脆弱不堪的經脈損傷過半。
他煉製了數種針對性的療傷丹藥,再配合青帝道體恐怖的自愈力。
一寸一寸地修復著體內經脈上的那些密如蛛網的裂痕。
直到第三個月末,經脈才總算修復完成,真元運轉再無滯澀之感。
剩下的時間,他則全身心投入到,對那個少年獵戶記憶的分析之中。
天仙界的常識、地理、各大域的勢力分佈、修行體系的差異……
他將那些記憶碎片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
並與自己已知的修真常識一一比對、修正。
構建出一個對天仙界相對完整的認知。
然而,認知越是清晰。
一個問題就越是尖銳地擺在他面前。
陳道平沒有天仙界的身份玉碟。
天仙界不比東煌界散修遍地。
這裡的社會結構更接近一個宗門文明。
大大小小的宗門與修仙城邦如同蛛網般覆蓋了整個天仙界。
每一個修士從出生起,其神魂印記便會被錄入宗門或城邦的身份玉碟。
玉碟繫結神魂,一人一枚。
其內部蘊含著一絲天仙界的天地烙印,根本無法偽造。
沒有身份玉碟的,只有兩種人。
犯下大罪被除籍的廢人,或是下界偷渡客。
無論哪一種,一旦暴露在陽光下,被抓到都是死路一條。
偷渡客的下場尤其悽慘。
被活煉成修羅血丹,這玩意兒在天仙界的黑市上是硬通貨。
據說一枚就能讓一個小宗門三百年不愁修煉資源。
陳道平在地底推演了至少二十種方案,最終絕望地得出一個結論。
他自己沒法偽造身份玉碟。
那東西的煉製涉及到了天仙界的天地烙印。
這不是他一個剛偷渡過來,根基未穩的煉虛初期修士能搞定的。
唯一的路,是殺一個人,頂替他的身份。
但這條路的難度也高得離譜。
身份玉碟繫結神魂印記,你殺了人,拿了他的玉碟。
往任何一個城鎮的驗證陣法前一站,陣法光芒掃過。
神魂印記與玉碟記錄不符,當場就會警報大作。
除非,你能把玉碟上原有的神魂印記抹掉,換成自己的。
陳道平在識海中凝視著那座巍峨的六層煉神塔。
普通的神識手段根本無法觸及,身份玉碟內部由天地之力凝結的烙印。
但煉神塔不一樣。
它的本質是對神識之力的極致凝練與塑形。
能將虛無縹緲的神識力量變成實質化的,擁有干涉現實能力的工具。
陳道平產生了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
用煉神塔凝練出針尖大小的極致神識。
或許可以像一把精微的手術刀,滲透進身份玉碟的核心。
但光滲透還不夠。
天地烙印與玉碟一體,一旦感應到外力觸碰。
就會啟動自毀程序,連帶整塊玉碟一起報廢。
所以,還需要元寶的幫助。
虛空吞噬這個神通的本質是空間吞噬。
能夠將指定範圍的一切物質與能量捲入次元空間。
如果在煉神塔凝聚的神識滲透玉碟的同時。
元寶用它那張大嘴,將天地烙印自毀時釋放的能量波動,在產生的瞬間將其吞噬。
方案既定,剩下的問題是殺誰。
第四個月末,陳道平摸到了一座名叫枯水鎮的小型散修聚集地外圍。
這個鎮子位於天仙界青荒域的南端。
窮山惡水,靈氣稀薄,方圓千萬裡都沒有大宗門的分支。
鎮上常住修士不過三千餘,修為最高的鎮長也才化神初期。
在天仙界,這種犄角旮旯遍地都是。
正是他這種黑戶最好的藏身之所。
陳道平沒有急著進鎮。
他在地底潛伏了整整半個月。
用神識反覆摸排鎮子內外,每一個修士的氣息、修為、行動規律、人際關係。
第十一天,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此人名叫魏長庚,化神後期散修。
性格孤僻,獨來獨往,住在鎮子東南角一座廢棄礦坑的底部。
常年閉關不出,與鎮上其他修士幾乎沒有交集,彷彿一個透明人。
最關鍵的一點是,這個魏長庚,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血。
陳道平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滲透進礦坑深處。
在那陰暗的洞府角落,他看到了七具被抽乾了所有精血,如同朽木般的屍骨。
其中兩具身形格外瘦小,骨骼尚未發育完全。
那是兩具孩童的屍骸。
陳道平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邪修。
靠吸食他人精血來維持修為,甚至不惜殘害孩童。
用他們純淨的先天精元來延壽續命。
這種人在東煌界就是人人喊打的臭水溝老鼠。
在天仙界同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敗類。
「行了,就你了。」
陳道平低聲自語,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
他動手選在陰氣最重的子夜。
魏長庚正盤膝打坐。
周身環繞著三層防護陣法,兩層預警,一層攻擊。
對一個化神後期修士來說。
這份謹慎在枯水鎮這種地方,已經算得上極致了。
可惜,他的對手是陳道平。
元寶先行動手,那張大嘴無聲無息地張開。
虛空吞噬精準地咬在了礦坑最外層陣法上。
空間被暴力撕開一個缺口,三層陣法賴以運轉的基石瞬間崩塌。
如多米諾骨牌般在一息之內依次失效。
陣法崩潰的靈氣震動,讓魏長庚在入定中猛然睜眼,滿臉驚駭!
他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
是一根比蛛絲還要纖細百倍的蒼青色劍光。
如同幻影般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從他的眉心一閃而沒。
庚金劍芒在其識海中轟然爆發,瞬間碾碎了他的元嬰。
混元破法之氣則如跗骨之蛆,封鎖了他全身經脈。
從破陣到殺人,總共不到兩息。
陳道平的身影出現在洞府中。
面無表情地搜走了魏長庚的儲物戒,與那枚青灰色的身份玉碟。
陳道平沒有急著動手破解身份玉碟。
殺人是這件事裡最簡單的一環。
真正的難題,是面前這枚其貌不揚的青灰色身份玉碟。
他盤腿坐在礦坑深處,藉著蒼青色真元的微光。
將那枚巴掌大的玉碟託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玉碟表面刻著「魏長庚」三個字,筆鋒古拙。
碟體溫潤,入手微沉,內部流轉著一層肉眼不可見的微弱光暈。
那是天仙界天地之力的烙印,也是整個身份驗證體系的根基。
陳道平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碟。
最外層是個人資訊,姓名、籍貫、修為境界、所屬城邦。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東西,改起來不費功夫。
第二層是修為波動的存檔記錄,每隔十年自動更新一次。
化神後期的修為波動被封存其中,與魏長庚的真元頻率嚴絲合縫。
第三層,神魂印記。
陳道平的神識剛觸碰到這一層的邊緣,玉碟內部的天地烙印便有了反應。
那層光暈陡然一亮,一股排斥力毫不客氣地將他的神識彈了出去。
「果然。」
陳道平收回神識,眉頭擰了起來。
天地烙印的運作邏輯,他在地底推演了無數遍,已經摸了個七七八八。
這東西的防禦機制分兩層。
第一層是被動排斥,凡是與繫結神魂不匹配的外力接觸,一律推開。
第二層才是真正要命的,主動自毀。
一旦檢測到有外力試圖篡改神魂印記。
天地烙印會引爆自身,將整塊玉碟化為齏粉。
陳道平閉上眼,意識沉入識海。
六層煉神塔巍然矗立,每一層都散發著凝練的神識之光。
他運轉《煉神觀想法》,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塔尖。
一縷神識從塔尖分離出來。
極細,比頭髮絲細一百倍,比青元劍種的玄水劍絲還要纖微。
但這還不夠。
陳道平咬著牙,將這縷神識繼續壓縮。
再壓縮,反覆壓縮。
煉神塔嗡嗡震顫,六層塔身上的紋路都在發光發熱。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腔裡湧上一股腥甜。
神識凝練到了某個極限,質變發生了。
那縷神識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意識波動,而是變成了一根肉眼可見的銀色細針。
長不過半寸,卻蘊含著六層煉神塔全部的神識之力。
這根針的精妙之處不在於攻擊力,而在於它的結構。
針尖處攜帶著陳道平自己的神魂印記。
針身則能在接觸到外來神魂印記的同時。
將其以微乎其微的速度腐蝕替換。
「幹活了。」
趴在地上的三足金蟾抬起腦袋,金色的豎瞳對上陳道平的目光。
「等會兒我把針扎進去,你就張嘴對準玉碟。」
「不用吞,只需要在天地烙印有任何異動的第一時間,把它釋放出來的能量波動全部吃掉。」
「呱?」
「打個比方,就像火藥桶的引信剛冒出火星,你就把火星吸走,火藥桶本身不炸就行。」
「呱。」
元寶拍了拍前爪,表示聽懂了。
陳道平又花了兩個時辰,在礦坑裡重新佈置了三十六面陣旗。
規模比上次暗河裡那套寒酸得多,但結構更精密,全是遮蔽和隔絕型別。
把這間不足三丈見方的洞室封成了一個孤島。
做完準備,他把魏長庚的屍體搬到角落用乙木神雷焚成灰燼。
那七具乾屍,他也一併燒了。
轉身坐定,將身份玉碟平放在膝蓋上。
元寶跳到他的右手邊,嘴巴對準了玉碟,保持著隨時可以施展虛空吞噬的待命狀態。
「開始。」
神識探針從陳道平的眉心浮現,銀光微微一晃。
他控制著這根半寸銀針,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剋制的速度,朝玉碟的第三層靠近。
接觸。
天地烙印的排斥力再度湧來。
但這一次,神識探針的直徑太細了,細到那層排斥力根本無法有效作用。
第一層防禦,破。
針尖觸及了神魂印記的最外緣。
那是一團灰白色的光霧,形態獨特,每一個修士的神魂印記都不同。
魏長庚的神魂印記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邊緣處還有幾縷屬於他人的殘破神魂碎片。
那是他吸食精血時,連帶吞噬的受害者殘魂。
陳道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種東西混在神魂印記裡,連天地烙印的檢測都沒觸發。
可見天仙界的身份玉碟,對於邪修的鑑別能力也就那樣。
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
針尖刺入的一剎那,身份玉碟內的天地烙印動了。
那層光暈驟然加亮了兩分。
一股微弱但明確的能量脈衝正在從天地烙印深處醞釀。
身份玉碟的自毀程序啟動了!
「吞!」
元寶的大嘴無聲張開。
一個針眼大小的微型空間漩渦出現在身份玉碟表面。
將那股剛剛冒頭的能量脈衝,在它擴散之前就整個吸走。
陳道平將神識探針全力推進,針尖攜帶的神魂印記與魏長庚的殘留印記開始接觸、交融、替換。
替換速度必須保持在一個合適的程度。
太快了,替換痕跡粗糙,天地烙印反應過來還是會引爆。
太慢了,元寶吞不完不斷積累的自毀能量,遲早有一波漏出來。
這種精細到了毛髮的操控,比他刻畫跨界傳送陣還要折磨人。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順著鼻樑滴在玉碟上。
半炷香。
整整半炷香的時間裡。
陳道平和元寶配合默契,一個負責用神識置換印記,一個負責把每一次天地烙印的反抗吞進肚子裡。
元寶吃得直打嗝。
「呱、呱——」
「忍著!還有最後一點!」
神魂印記的核心區域,是整個操作中最危險的部分。
核心一旦被觸及,天地烙印的自毀強度會翻三倍。
陳道平在推演中反覆模擬過,這是成敗的分水嶺。
神識探針刺入核心的那一瞬,身份玉碟表面的光暈暴漲。
元寶嘴巴張到了極限,虛空吞噬的吸力飆升了一個檔次。
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但自毀能量的爆發速度,比預想中還要猛。
有一縷極其細微的能量脈衝,從元寶吞噬的縫隙中漏了出來。
陳道平的瞳孔微縮。
那縷能量如果擴散開來,天地烙印會在下一刻完成自毀。
他沒有猶豫,乙木神雷化作一點綠豆大小的雷光。
從指尖彈出,將那縷漏網的能量脈衝打散在空氣中。
賭對了。
散落的能量不足以觸發完整的自毀序列。
天地烙印在連續數十次未遂自爆後,內部的觸發機制已經疲軟到了一個臨界點。
最後一絲魏長庚的神魂印記,被神識探針尖端攜帶的陳道平的印記徹底覆蓋。
新舊更替,無縫銜接。
天地烙印的光暈緩緩回落,重新變得平穩而柔和。
它已經認了新的主人。
陳道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衣衫全部溼透。
他拿起玉碟,再度以神識探入。
第三層的神魂印記,已經變成了屬於他的蒼青色光團。
與天地烙印完美嵌合,渾然天成。
他又查看了外層的個人資訊。
姓名:魏長庚。
籍貫:青荒域枯水鎮。
修為:化神後期。
身份資訊他暫時沒改。
化神後期的修為記錄反而比煉虛初期更安全。
一個化神後期的散修,在枯水鎮這種窮鄉僻壤毫不起眼。
而一個煉虛期修士出現在這裡,反倒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大不了以後壓著修為波動示人。
他的《龜息藏神術》第六層做這點事,輕輕鬆鬆。
「魏長庚。」陳道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
從今天起,他就是魏長庚。
一個性格孤僻、獨來獨往、住在廢棄礦坑裡的化神後期老散修。
陳道平將玉碟收入懷中。開始清理魏長庚留下的洞府。
儲物戒裡的東西不多,幾千塊靈石,幾瓶普通丹藥,兩柄品相一般的五階法劍。
倒是有一卷手寫的修煉筆記,記錄了魏長庚數百年來在青荒域的遊歷見聞。
這東西比靈石有用多了。
陳道平翻開筆記,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筆跡潦草,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陰鷙的戾氣。
但其中關於枯水鎮周邊勢力分佈、物價行情、黑市規矩的記載,全是第一手情報。
他看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筆記的末尾,夾著一張被折了好幾道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
「三月初九,幽冥客到枯水鎮收貨。」
陳道平的目光落在幽冥客三個字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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