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落下的瞬間，天地失色。
毀滅奇點化作一個直徑萬丈的黑洞，釋放出恐怖吸力，將周遭一切吞噬。
連虛空本身都在那黑洞邊緣被拉扯成細長的絲線，發出刺耳的嘶鳴。
陳道平瞳孔驟縮。
那股恐怖的吸力直接粉碎了他的護體真元，越過肉身防線，一把攫住了他的神魂與骨血。
這就是真仙。
不講道理的真仙。
陳道平的身體開始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的肉身在恐怖力量的撕扯下強行拉伸龜裂。
皮膚表層的血肉迅速消融剝離，露出下方慘白的筋膜與紫金色的骨骼。
他的意識劇烈震盪，識海中的九層煉神寶塔都被壓得搖搖欲墜。
《青帝不滅體》第四重拼命運轉，紫金光芒在骨骼裂痕中瘋狂流淌。
一邊崩碎一邊修復，一邊修復一邊崩碎。
這僅僅是維持著軀體不被徹底撕成碎片。
渡劫期對真仙，不是什麼以弱勝強的熱血橋段。
是螻蟻與神龍的區別。
半息。
他最多還能撐半息。
半息之後，他的肉身、神魂和元嬰，都將被這股吸力徹底拆解，被那恐怖黑洞所吞噬。
陳道平沒有猶豫的餘地。
「給我開！」
這一聲嘶吼從他牙縫裡擠出，帶著血沫。
他強行催動被壓制到近乎靜止的神識，溝通身旁那顆化作微塵的洞虛神府。
丹田之中，剛突破渡劫期才凝練的青帝真元被他不計後果地瘋狂燃燒。
「噗！」
他吐出第四口精血。
「噗！」
第五口。
「噗！」
第六口。
又是三口精血盡數沒入洞虛神府。
九品仙器表面，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太古空間符文驟然甦醒。
暗金色的光芒從符文紋路中滲出，微弱，細小，卻蘊含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空間偉力。
九品仙器撼不動真仙，但它只需要在這片被真仙之力徹底鎖死的空間中，撕開一條縫。
咔嚓！
一道比髮絲還細，比蛛絲還脆弱的裂痕出現在虛空中。
在那個萬丈黑洞面前，這道裂縫渺小得可笑。
但它確實撕開了真仙的空間封鎖。
黑洞的邊緣已經觸及陳道平的法袍下襬。
法袍在接觸黑洞的剎那無聲蒸發，連灰燼都沒留下。
黑洞繼續向上蔓延，他的左腿、腰腹、半邊身子……都已籠罩在毀滅的陰影中。
洞虛神府的暗金光芒猛地一縮。
嗖！
那道細到幾乎不存在的裂縫邊緣，暗金色的力量倒卷，裹住陳道平殘破的軀體。
硬生生將他從黑洞邊緣扯了回來，塞進了那道髮絲般的裂縫。
下一刻，毀滅黑洞吞噬了他原先所在的位置。
整片寂滅海溝，連同周圍數萬丈的海底地殼，在安靜中被抹去。
乾乾淨淨，連一粒塵埃都不剩。
真仙虛影浮在空蕩蕩的深淵上方。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在純黑血珠能量耗盡前，微微眯了一下。
「……空間仙器？」
一聲冷哼從虛空中傳出，夾雜著暴怒與一絲詫異。
隨後，純黑血珠的光芒徹底熄滅，真仙虛影化為血霧消散。
……
虛空亂流。
無序狂暴的空間湍流中，一粒微塵被拋來擲去。
那是洞虛神府。
微塵內部，萬里方圓的神府廢墟也在劇烈顛簸。
剛鋪了一半的聚靈石板碎了十幾塊，藥園裡新栽的九階靈草東倒西歪，泥土撒了一地。
白玉石板上，陳道平摔在那裡。
半邊法袍沒了，露出的左腿血肉翻卷。
肋骨從右側胸腔支稜出來，紫金琉璃骨上佈滿蛛網般的裂紋。
他臉上的血已經乾涸，和泥土混在一起，糊成一團。
陳道平躺在那喘了足足三十息，才沙啞開口。
「……狗日的真仙。」
又喘了十息。
「以大欺小。」
他翻了個身，扯動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嘴裡卻沒停。
「老子一個剛渡完劫的初期修士，你一個真仙要不要臉？」
罵了一陣，體內翻湧的氣血稍微平順了些。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摸了摸腰間，又轉頭看了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元寶和長壽。
兩隻靈獸被這番折騰嚇得不輕，但好歹沒受傷。
還活著。
都還活著。
罵完發洩完，陳道平反而冷靜下來。
他咬著牙坐起，將之前收繳的五名渡劫期妖尊的儲物法寶一股腦倒在地上。
嘩啦啦！
極品靈石堆了半個藥園。
高階妖丹裝了整整七個玉匣。
還有五件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九階靈寶殘骸，散落一地。
陳道平那張慘白、糊滿血泥的臉，忽然就有了血色。
「嘶……」
他抽了口冷氣。
五個渡劫期妖尊的全部身家，光是極品靈石粗略一掃就不下三千萬枚。
那七匣妖丹裡有好幾枚是九階的，在外面有價無市。
五件九階靈寶雖然殘了，但萃取其本源餵給青元劍種，怎麼也能讓它的品階往上拱一拱。
血賺。
差點把命丟了，但賺到了，就不算虧。
他伸手抓起一枚極品靈石，準備吸取靈力恢復傷勢。
手剛觸到靈石，餘光掃過自己右肩。
動作停了。
右肩斷裂的肩胛骨縫隙處，一團暗紅色的微光在緩緩脈動。
那光芒極淡，若非他神識內視，根本無法發現。
當陳道平的神識掃過去。
那團暗紅微光像活物一樣抖了抖，朝著他的骨髓深處又鑽進幾分。
他脊背發涼，心中警鈴大作。
之前那一指，黑洞邊緣擦過他半邊身子的時候，留下了東西。
真仙印記。
這玩意兒若不處理，輕則被真仙循著印記定位追蹤。
重則，古籍記載，印記會慢慢侵蝕修士的修為根基，直到宿主油盡燈枯。
陳道平把極品靈石往旁邊一扔。
他盤膝坐下，催動青帝真火，一點一點灼燒那團暗紅微光。
乙木神雷同步激發，至陽至剛的雷霆之力滲入骨縫。
與青帝真火配合，試圖將印記剝離。
暗紅微光在雙重夾擊下緩緩消退，但速度極其緩慢。
這東西，是真仙層次的力量殘留。
用渡劫初期的手段去消磨，程序緩慢到令人絕望。
急不來。
只能耗。
……
時間在神府中悄然流淌。
一天、一月、一年。
三年。
整整三年，陳道平只做了一件事。
坐在白玉石板上，日復一日地用真火和神雷去磨那團暗紅印記。
枯燥，反覆，彷彿沒有盡頭。
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
第三年的最後一天，那團暗紅微光終於被徹底碾碎，化作一縷無害的靈氣消散在經脈中。
連帶著他初入渡劫期那種虛浮不定的感覺也蕩然無存。
三年如一日的高強度對抗，反倒成了最好的磨刀石。
渡劫初期的境界，被他打磨得滴水不漏。
更意外的是，紫金琉璃骨骼在反覆抵禦真仙印記侵蝕的過程中。
骨質深處竟隱隱多出了一層異常緻密的紋路。
那是肉身本能地對毀滅之力產生了抗性。
因禍得福。
陳道平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關節啪啪作響，站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藥園角落，目光一凝。
三足金蟾元寶縮在那裡，整個身體弓成一團，暗金鱗片的縫隙中正不斷溢位狂暴的靈氣。
那靈氣濃郁得幾乎液化，在元寶周圍形成了一圈扭曲的氣旋。
元寶的眼珠子通紅，死死扒著地面石板，連呼吸都在刻意壓制。
它的修為壓不住了。
這三年他閉關驅除印記，元寶也沒閒著，體內積攢的能量早就滿溢。
它需要渡劫，渡八階天劫。
問題是洞虛神府隔絕天機，天劫劈不進來。
若強行在此引動，天劫能量會和神府內部殘損的空間產生共振。
以這座修復了一半的九品仙器的現狀，結果只有一個。
空間崩塌。
「……行吧。」
看來現在必須出去，讓元寶渡劫了。
陳道平操控洞虛神府在虛空亂流中緩慢穿行。
元寶的趨吉避凶本能即使在痛苦中依然管用。
它用顫抖的前爪指引方向，幫陳道平避開了十幾處致命的空間渦旋。
摸索了兩天，他終於在無妄海域的極南端，找到了一片靈氣枯竭，暗礁橫生的偏僻死海。
方圓百萬裡荒無人煙，連六階海獸都不願在這種鬼地方待著。
陳道平小心翼翼地撕開空間壁壘，將洞虛神府帶回現實世界。
甫一現身，九層《龜息藏神術》全力運轉。
將渡劫初期的修為氣息壓縮偽裝成化神初期。
七千萬丈的龐大神識鋪散出去，來回掃了三遍。
沒有發現什麼危險，他才把元寶放了出來。
三足金蟾剛一接觸外界天地靈氣，壓了三年的修為屏障應聲而碎。
方圓十萬裡內本就稀薄的靈氣被一掃而空。
天穹之上，萬里劫雲如潑墨般瘋狂翻湧。
雷光在雲層深處遊走，傳來低沉的轟鳴。
八階大妖的天劫，聲勢雖不如他自己渡劫。
但對元寶來說，仍是生死之關。
陳道平看了眼天上那團越聚越厚的劫雲。
又看了眼腳下正渾身顫抖，努力穩定氣息的元寶。
「聽好了。」
他蹲下身，拍了拍元寶的腦門。
「你要是敢死在雷劫裡，老子回頭就把你燉成蛤蟆湯，骨頭渣子都不剩。」
說完，他甩手。
上百套高階防禦陣盤如撒豆子般飛出，在元寶周圍佈下三層疊嶂的防禦大陣。
他又從繳獲的戰利品裡挑出兩件勉強還能用的八階靈寶，一股腦塞進元寶嘴裡。
「含著，關鍵時候能扛一下。」
元寶叼著兩件八階靈寶，含糊不清地呱了一聲。
第一道雷劫落了下來。
水桶粗的銀色雷柱從劫雲中筆直劈下，帶著浩蕩天威。
元寶沒躲。
巴掌大的身軀迎風暴漲，眨眼間化作千丈暗金巨蟾。
它背上銀灰色的星圖盡數亮起。
天賦神通金剛不壞催至極致，一層暗金色的光罩籠罩全身。
它一頭撞了上去。
轟！
銀色雷柱碎了。
元寶紋絲不動。
第二道，第三道、第九道……
足足四十五道雷劫，全被它用最蠻橫的方式硬生生撞得粉碎。
暗金鱗甲上連一道白印都沒留下。
陳道平在遠處看著，微微頷首。
他砸下的海量靈石和仙草，沒白費。
但好景不長。
劫雲深處傳來一聲異響，沉悶，厚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團墨雲深處甦醒了。
第四十六道雷劫，不再是之前那對元寶沒有任何威脅的雷劫了。
而是一道裹挾著八種顏色的恐怖神雷。
八彩交織的雷柱比之前的銀色雷劫粗了十倍不止。
其中蘊含的毀滅氣息，讓遠在百萬裡外的陳道平都感到一陣心悸。
元寶也感覺到了。
暗金巨蟾仰頭看著那道八彩神雷，瞳孔中第一次閃過慌亂。
但它沒退，金剛不壞神通再次催動。
八彩神雷砸下。
這一次，元寶沒能撞碎雷劫。
暗金鱗甲在八彩神雷的沖刷下大片崩裂剝落。
鮮血從裂開的鱗縫中噴湧而出，將腳下的海水染成暗金色。
元寶痛得發出尖銳蛙鳴，龐大的身形被壓得一矮。
但它還是扛住了。
第四十七道雷劫，又一道八彩神雷。
這一次，元寶的鱗甲碎得更多，左前腿的骨頭從皮肉裡刺了出來。
銀灰色星圖黯淡了大半，金剛不壞的光罩明滅不定。
它被逼到了絕境。
第四十八道雷劫。
劫雲翻湧到了極致，一道比前兩道加起來還要恐怖的寂滅神雷在雲層最深處醞釀。
那道神雷周圍，連劫雲本身都在被它吞噬。
元寶渾身浴血，趴在海面上。
暗金色的眼珠死死盯著頭頂那團越來越亮的毀滅之光。
它張開了嘴，施展神通虛空吞噬。
嗡！
寂滅神雷落下。
元寶仰頭，巨口張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那道足以將大乘修士轟成飛灰的雷柱，被它生生吸入了腹中。
狂暴的雷霆在它五臟六腑中肆虐，元寶的龐大身軀猛地蜷縮。
它從嘴裡噴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夾雜著碎裂的內臟。
暗金鱗片一片片脫落，氣息斷崖式衰敗。
千丈巨蟾在海面上翻滾，抽搐。
而天空中，最後一道雷劫，也是最強的一道寂滅神雷正在成型。
遠比剛才那道寂滅神雷更強。
百萬裡外，陳道平的手指動了。
他不能直接插手，那會引來天劫反噬，反而害了元寶。
他並指成劍，從丹田深處剝離出一滴極其精純的青帝真元。
那滴真元翠綠中透著金光，蘊含著《青帝長生功》最核心的浩瀚生機。
屈指一彈。
翠金色的光點劃破百萬裡距離，精準無比地射入元寶張開的血口中。
磅礴到近乎瘋狂的生命力在元寶體內炸開。
崩壞的內臟在瞬息間重組，斷裂的骨骼咔咔復位。
元寶渾濁的眼珠重新變得清亮。
它站了起來。
仰頭看著那道即將落下的寂滅神雷。
張嘴。
虛空吞噬，二次激發。
這一次，它不只吞了那道雷。
它把整片萬里劫雲，連同其中殘存的所有雷霆之力，一口全吞了。
天空在一瞬間變得乾淨透徹。
金色的陽光從萬里晴空中灑下，造化靈雨紛紛揚揚地落在元寶浴血的身軀上。
暗金鱗甲重新生長，每一片都比原來更厚更亮。
它的體型從千丈膨脹到三千丈，妖氣如潮水般席捲四方。
元寶晉升八階了。
三千丈的暗金巨蟾浮在海面上，背上的銀灰色星圖，每一顆星辰都在璀璨燃燒。
它散發出的威壓，讓方圓千萬裡內的海水都壓低了三尺。
然後，它轉過頭，看到了遠處那個雙手抱胸，一臉讚許的陳道平。
三千丈的巨蟾，嗖地一聲縮回巴掌大。
蹦蹦跳跳地竄過去，跳上陳道平肩頭，用腦袋瘋狂蹭他的脖子。
呱呱呱呱呱……
陳道平笑了笑，伸手在它腦門上彈了一下。
「行了，口水都蹭我脖子上了——」
話說到一半，他的笑意收斂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元寶吞碎劫雲的那片虛空中，一個千瘡百孔的巨大輪廓，正搖搖晃晃地從高空墜落。
那是一艘飛舟。
舟身上插滿了深海妖獸的骨刺和珊瑚箭矢，至少七成的甲板已經塌陷。
而在那面勉強掛著的主帆上，繡著一枚徽記。
一個陳道平在無妄海域潛伏多年，再熟悉不過的徽記。
天樞仙門。
那面旗幟，已經被燒掉了一半。
一道微弱得幾乎探測不到的神識波動，從飛舟殘骸中斷斷續續傳出。
「……救……救我……」
陳道平肩頭的元寶停止了蹭腦袋的動作。
一人一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個意思。
麻煩找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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